22岁弟弟结婚,我送上8万8的贺礼。
当晚,却收到他退回转账的留言:“姐,我老婆说,长姐如母。”
“26万的酒席钱,你该全包。”
我盯着屏幕,想起白天敬酒时,弟媳那句甜笑着的“我们以后可都靠姐姐了”。
下1秒,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疲惫与恳求。
01
深夜十一点半,程薇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洗完澡正准备休息,手机屏幕就在床头柜上突兀地亮了起来。
是弟弟程帆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擦着头发,顺手点开,以为是弟弟来感谢今天婚礼上她给的那个沉甸甸的红包。
“姐……”程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些飘忽,带着明显的犹豫,“那个……八万八的红包……你得先拿回去。”
程薇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她皱起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听错了。
紧接着,程帆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什么:“我媳妇说……长姐如母,爸走得早,家里的事就该你担起来。婚礼那二十六万的酒席钱……按理说,应该你来出。”
程薇捏着毛巾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她盯着手机屏幕,足足愣了十几秒,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五六下,被挂断了。
她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对方已关机。
凌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一股渗人的凉意。
程薇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颤地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字:“程帆,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酒席钱应该我出?你现在立刻给我回电话。”
信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她扔开手机,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口那股往上翻涌的寒意和荒谬感。
长姐如母?
二十六万酒席钱?
她转身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她的工资卡,也是主要储蓄卡。
她登录手机银行,查询余额。
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143,572.33元。
这就是她工作这么多年,除去今天给出那八万八红包后,剩下的全部积蓄。
其中十二万,是她省吃俭用为自己攒下的、准备付一个小公寓首付的钱。
二十六万?
把她所有存款掏空,再把下个月的工资预支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她点开程帆的微信头像,进入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九宫格的婚礼照片,配文是:“感谢所有亲朋的见证,特别感谢我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永远爱你!”
下面密密麻麻的点赞和评论,无一不在夸她这个姐姐大方、能干、对弟弟没得说。
她又点开弟妹赵婷婷的朋友圈。
同样发了婚礼照片,配文却别有意味:“开启人生新篇章啦!感恩一切,尤其感恩承诺会一直是我们坚强后盾的大姑姐~”
程薇看着那句“坚强后盾”,只觉得刺眼无比。
敬酒时,赵婷婷确实拉着程帆过来,甜笑着说:“姐,以后我们可都指望你啦。”
她当时只当是客套的恭维,喝了酒,笑着应了句:“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原来,客套话在这里等着她呢。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程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接起电话,没吭声。
“薇薇啊……你还没睡吧?”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为难,“帆帆他……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发了。”程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让我出二十六万的酒席钱。妈,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唉……薇薇,妈知道你难……”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可帆帆他们现在……压力实在太大了。婷婷怀了身子,婚礼花销又超了预算,亲家那边也说了一些不太中听的话……你就当帮帮你弟弟,最后一次,行不行?你是姐姐,又有本事……”
“妈,”程薇打断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我今天给了程帆八万八千块的现金红包。我手里现在总共只剩下十四万,其中十二万是我留着买房的首付。你让我去哪里变出二十六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母亲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薇薇,你……你工资那么高,平时就没有别的存款或者理财吗?先挪一挪……”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年薪四十五万,税后到手不到三十二万。”程薇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每个月房贷、车贷、生活费、给家里的钱,加起来就要两万出头。剩下那点钱,我还要应付人情往来,给自己买保险,偶尔添置衣物。妈,你觉得我能存下多少?”
“可是……可是以前帆帆上学……”
“以前程帆上学,他高中三年的补习费、资料费,将近十万,是我出的。”程薇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些被她刻意模糊的过往清晰地浮现出来,“他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将近十五万,也是我出的。他毕业找工作、租房子、买行头,前前后后我又贴了不下七八万。妈,你算过吗,这十年,我在程帆身上花了多少钱?”
母亲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里带着窘迫。
“薇薇,那些……那些不都是你自愿给的吗?你是姐姐,照顾弟弟不是天经地义……”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埋怨。
“自愿给的,不等于你们可以觉得理所当然,更不等于可以无休止地继续要!”程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妈,我也是你的女儿,我今年三十岁了,我没有结婚,没有房子,我天天加班到深夜,我头疼胃疼不敢去医院仔细查,我怕花钱!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累不累?难不难?”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程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知道,这次她不能退。
“妈,二十六万,我一分钱都不会出,也出不起。程帆已经结婚了,他是个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和生活负责了。”
说完,她不等母亲再开口,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了疲惫、失望和终于说出口后的虚脱。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她最好的朋友,沈妍。
“薇薇,我刚看到你弟妹发的朋友圈,那个‘坚强后盾’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答应他们什么了?醒醒啊姐妹!”
程薇看着这条信息,冰凉的指尖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
她给沈妍拨了过去。
02
电话几乎是秒通。
“我的天,你终于回魂了!”沈妍的声音又快又急,“怎么回事?我看那朋友圈就觉得不对劲,什么叫‘承诺是坚强后盾’?你承诺什么了?”
程薇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包括程帆的语音,母亲的电话,以及自己当前的财务状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妍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程薇,你给我听好了。”沈妍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是边界问题!你弟,还有你妈,包括你那个新弟妹,他们已经把你的付出彻底‘工具化’和‘理所当然了’!”
“你想想看,你弟结婚,你包八万八的红包,放在全国任何地方,这都是顶格了,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们不仅不感恩,还嫌不够,还想再榨出二十六万?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的情感勒索和道德绑架!”
“还有你妈,她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年有多难,她是选择性忽视!在她心里,儿子的需求永远排在女儿的前面,女儿赚的钱就该贴补儿子,这就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你现在不划清界限,我告诉你,二十六万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就是买房首付、装修款、孩子奶粉钱、早教学费……你信不信?你会被他们用‘亲情’这根绳子绑得死死的,直到吸干你最后一滴血!”
沈妍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程薇一直不愿深想的现实。
“可是……他是我弟弟,妈她也不容易……”程薇的声音有些干涩。
“程帆是你弟弟,但他首先是二十二岁的成年男人,是别人的丈夫,马上要当爸爸的人!”沈妍毫不客气,“他有手有脚有工作,凭什么要你为他的人生无限兜底?你妈不容易,那是她的选择和命运,不是你造成的,更不该由你无限牺牲去填补!”
“薇薇,你三十岁了,你的青春、你的健康、你的个人生活,已经为这个家牺牲得够多了!你要学会爱自己,为自己活一次!这次你要是让步,你就真的完了!”
沈妍的话掷地有声,在程薇空荡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回响。
是啊,她还要牺牲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要像沈妍说的那样,被榨干一切,然后孤独终老吗?
“我……我知道了。”程薇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我不会出这个钱的。一分都不会。”
“这就对了!”沈妍松了口气,“你需要任何支持,随时找我。记住,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贪得无厌的心和扭曲的观念!”
挂了沈妍的电话,程薇感觉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天是周日,程薇本想好好休息,整理心情,但她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响个不停。
先是几个关系不算近的亲戚,拐弯抹角地打听她弟弟结婚她给了多少红包,然后话里话外暗示“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有能力就多帮点”。
接着,程帆的电话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也没睡好。
“姐……我们能见面聊聊吗?就我们两个。”
程薇同意了,约在她家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下午三点,程薇在咖啡馆角落的位置,看到了匆匆赶来的程帆。
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眼睛里有红血丝,脸上还带着昨天婚礼残留的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焦躁和不安。
他坐下后,甚至没顾上点喝的,双手就无意识地搓着。
“姐……对不起。”他开口第一句就是道歉,头埋得很低,“昨天那条消息……我……我发完就后悔了。”
程薇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是婷婷……还有她妈妈……她们一直说,按照‘老规矩’,长姐如母,酒席钱该你出。”程帆的声音越来越小,“婷婷怀孕了,情绪不稳定,她妈又说如果婚礼办得不体面,答应补贴我们买房的钱可能会打折扣……我……我压力太大了,脑子一热就……”
“所以,你就来找我要这二十六万,用我的压力,去缓解你的压力?”程薇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程帆猛地抬起了头。
“不是的,姐!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帆急忙辩解,“我就是……就是没办法了……我知道你对我好,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你都会想办法满足我……我……”
“所以你就觉得,这次也一样,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会帮你解决,对吗?”程薇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程帆,你看着我,认真地回答我。在你心里,我是你姐姐,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提取的‘问题解决账户’?”
程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姐,是我最亲的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最亲的人?”程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最亲的人,会在收到八万八红包的当天晚上,发消息要求再拿二十六万吗?最亲的人,会不考虑对方的实际困难,只想着如何满足自己的需求吗?”
程帆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程帆,我不是不愿意帮你。”程薇放缓了语气,但字字清晰,“但帮是情分,不是本分,更不是无限度的。我今年三十岁,我所有的存款,给你红包后,只剩下十四万。这是我的全部,是我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你要的二十六万,我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给。”
“为什么?”程帆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不解和受伤,“姐,你明明那么能干!你以前为了给我报五万块的托福保过班,不是也凑出来了吗?这次为什么不行?”
程薇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原来,过去的每一次倾尽全力的帮助,在他眼里都成了“她能轻松做到”的证明,成了下一次可以继续索取的依据。
“程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那五万块是怎么来的吗?那是我放弃了公司一个重要的外派晋升机会,拿到的补偿金,加上我连续半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接私活,一点点攒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用健康、前途和睡眠换来的!”
程帆愣住了,显然他从未想过这些。
“姐,我……”
“你不用说了。”程薇摆摆手,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程帆,你结婚了,是大人了。你选择在五星级酒店办婚礼,给婷婷买昂贵的婚纱和首饰,那是你的选择,你就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代价,而不是转嫁给我,或者指望任何人。”
“酒席钱,我一分都不会出。这是最终的决定。至于你们怎么解决,是你和婷婷,还有你们双方家庭需要商量的事。”
说完,程薇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姐!”程帆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慌乱,“你别走!我们……我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了。”程薇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程帆,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吧。姐能陪你走的路,到这里了。”
她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没有再回头。
她能感觉到程帆的目光一直跟在自己背后,但她没有停留。
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走出这一步。
03
程薇以为,和程帆当面说清楚后,事情至少能暂时告一段落。
但她低估了这件事在家族里发酵的速度,也低估了某些人试图施加压力的决心。
周一上班时,她就被拉进了一个新建立的微信群,群名直白得刺眼:“一家亲,商量程帆婚礼酒席事宜”。
群里除了她、程帆、母亲,还有大姨、二舅、老家的几个叔伯,甚至一些平时并不算亲近的表亲。
刚进群,信息就叮叮咚咚地涌了进来。
大姨率先发言:“薇薇啊,听说你跟帆帆闹别扭了?不是大姨说你,弟弟结婚是大事,你这当姐姐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舅紧跟着:“就是,薇薇现在是大公司的总监,年薪几十万,二十六万对你来说不就是少买几个包的事儿吗?别计较那么清楚。”
一个表姑:“女孩子家,要那么多钱干啥?将来还不是带到婆家去?现在帮了弟弟,弟弟以后才能给你撑腰啊!”
程薇看着这些站在道德高地上,轻飘飘说出的话,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冰凉的失望,从心底往上涌。
她没有在群里争吵,而是直接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那个群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冷。
“薇薇啊……你大姨二舅他们也是关心……”母亲的声音透着心虚和疲惫,“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呢?你弟弟那边,婷婷和她妈妈意见很大,说我们家人不团结,看不起她们……”
“所以,为了向她们证明我们家人‘团结’,就要逼我拿出我根本没有的二十六万?”程薇简直要气笑了,“妈,他们是关心,还是想看热闹,或者单纯想用所谓的‘家族舆论’逼我就范,你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最后跟你说一次。”程薇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我没有二十六万。第二,就算我有,我也不会出。程帆婚礼超支,是他自己的问题。第三,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出这个钱就是不顾亲情,就是自私,那我无话可说。这个群,我退了,以后类似的事情,不要再把我拉进去。”
不等母亲回答,她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干脆利落地退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微信群。
世界清静了不到十分钟,她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助理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微妙:“程总监,前台说有一位自称是您姨妈的女士找您,说是有急事……”
程薇闭了闭眼,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找到公司来。
“请她去三楼小会客室,我马上过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来的是大姨,还带着一个程薇不太熟悉的远房婶子。
一进会客室,大姨就堆起笑容,亲热地拉住程薇的手:“薇薇,上班呢?没打扰你吧?唉,要不是为了帆帆的事,我们也不好意思找到你单位来……”
程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示意她们坐下:“大姨,有事请直说吧。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大姨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还不是为了帆帆酒席钱的事!薇薇啊,你看,你是姐姐,又是家里最有出息的,这关键时刻你不帮衬,谁帮衬?传出去,别人不得笑话我们老程家不和睦,姐姐看着弟弟为难?”
那位婶子也帮腔:“是啊,薇薇,女孩子心要善,要顾家。你现在帮了弟弟,将来你在婆家受了气,弟弟才能给你出头啊!”
又是这套陈词滥调。
程薇看着眼前两张写满了“为你好”、“顾大局”的脸,突然觉得无比厌倦。
“大姨,婶子,”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程帆结婚,我包了八万八的红包。按照本地的风俗,姐姐给弟弟的红包,一般是多少?一万?两万?还是五万顶天了?”
大姨和婶子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出了八万八,是我作为姐姐的心意,已经远远超出常规。”程薇继续道,“至于二十六万的酒席钱,我没有义务出,也没有能力出。程帆和赵婷婷在决定婚礼规格时,就应该考虑到自己的承受能力,而不是事后把负担转嫁给别人。”
“话不能这么说!”大姨急了,“你是他亲姐姐!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的责任是把我自己的人生过好,不是为另一个成年人的选择无限兜底。”程薇站起身,已经不想再纠缠下去,“大姨,婶子,我还要工作,如果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了。程帆的事,请你们直接跟他沟通吧。”
她说完,径直离开了会客室,留下大姨和婶子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程薇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但她却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仿佛这么多年,她一直在一个无形的战场上孤军奋战,而她的“战友”——她的家人,却常常把枪口对准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妍发来的:“怎么样?听说你家亲戚出动了?顶住啊姐妹!晚上请你吃大餐,给你补补血!”
看着沈妍的信息,程薇冰冷的心里终于注入了一股暖流。
还好,她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然而,这场风波显然还未到平息的时候。
当天晚上,她加完班回到家,刚出电梯,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母亲,和一脸不情愿的程帆。
母亲的双眼红肿,显然哭过,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程帆则低着头,踢着脚边的灰尘。
“妈,你们怎么来了?”程薇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开门。
“薇薇……”母亲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妈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你大姨她们不该去你单位……妈给你炖了汤,你加班辛苦,补补身子……”
程薇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但她没有松口。
“汤我收下,谢谢妈。但如果是为酒席钱的事,就不用说了,我的态度不会变。”她接过保温桶,语气温和但坚定。
母亲嘴唇哆嗦着,看了看程帆,又看了看程薇,突然一下子拉住程薇的手。
“薇薇,妈求你了……就当妈求你了行不行?”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帆帆他不懂事,妈替他给你道歉!可这钱……这钱要是凑不齐,婷婷她妈真就不管他们了……帆帆刚结婚,就要背一屁股债,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弟弟,帮帮他吧……妈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母亲说着,腿一软,竟然要往下跪。
“妈!”程薇和程帆同时惊呼,程薇一把用力扶住了母亲。
程帆也赶紧上前搀扶,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着急:“妈!你干什么呀!快起来!”
程薇用尽力气把母亲扶到走廊的公共座椅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母亲这一跪,比任何亲戚的指责、弟弟的抱怨,都更有杀伤力。
这是用母爱和孝道,铸成的最沉重的枷锁。
“妈,”程薇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疲惫,“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出了这二十六万,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程帆的日子就好过了?”
母亲抽泣着,没有回答。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出了这二十六万之后,我自己怎么办?”程薇转过头,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脸,“我的钱不是无限的,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有我的未来要打算。我今天掏空自己帮了他,明天他买房缺钱,孩子上学缺钱,我又该怎么办?继续掏吗?直到把我自己掏空,变成一个一无所有、需要反过来依赖弟弟救济的老姑娘?”
“不会的!不会的!”母亲急忙摇头,“就这一次!妈保证,就这最后一次!”
程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母亲不会明白,开了这个口子,就没有最后一次。
程帆始终低着头,这时突然哑着嗓子开口:“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要那钱了……我和婷婷……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拉起母亲:“妈,我们走吧,别逼姐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却被程帆半扶半拉地带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程薇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保温桶里的汤,大概已经凉透了吧。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凉了,就很难再捂热了。
04
母亲和程帆那次来访后,关于二十六万酒席钱的直接压力,似乎暂时偃旗息鼓了。
家族群里偶尔还会有不明真相的亲戚旁敲侧击,但程薇一律无视。
程帆没有再联系她,朋友圈也停留在婚礼那天。
生活仿佛回到了表面的平静,但程薇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弥合。
她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那个搁置已久的公寓购置计划也被重新提上日程。
她利用周末看了几处楼盘,认真计算贷款和还款计划。
为自己规划未来的感觉,虽然伴随着压力,却也有一种踏实和掌控感。
沈妍说得对,她得先把自己的人生过好。
两周后的一个周五晚上,程薇难得准时下班,约了沈妍一起吃火锅。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和朋友的谈笑,终于让程薇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沈妍一边涮着毛肚,一边问:“最近你家那边,没再作妖了吧?”
“暂时安静了。”程薇夹起一片牛肉,“程帆没再找我,我妈打过两次电话,也只是问问日常,没提钱的事。”
“那就好。”沈妍点点头,“就得这样,亮明底线,他们知道没用,自然就消停了。不过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事没那么容易完,等你弟孩子生了,搞不好又有新由头。”
程薇默然,她知道沈妍说的是事实。
“对了,”沈妍换了个话题,“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留学回来的工程师,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了,你加了吗?人家看了你照片,可感兴趣了。”
程薇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这段时间焦头烂额,她早把相亲的事忘到脑后了。
“还没……最近太忙了。”她有些含糊地说。
“忙什么呀!终身大事才是正经!”沈妍瞪她一眼,“程薇,你不能再把你的人生全部围绕着原生家庭打转了!你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社交,自己的感情!你才三十岁,大好年华,凭什么要被那些破事消耗掉?”
程薇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没有说话。
是啊,凭什么?
她为了那个家,放弃了升学机会,牺牲了个人时间,错过了可能的缘分,付出了几乎全部的积蓄。
最后换来的,是一次比一次更理直气壮的索取,和一句轻飘飘的“长姐如母”。
火锅吃到一半,程薇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了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程薇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声。
“我是,您哪位?”
“程女士您好,我是‘安心’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方。我们受您弟弟程帆先生和赵婷婷女士的委托,就他们婚礼的部分费用承担问题,希望与您进行初步沟通。”
程薇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律师?
程帆和赵婷婷,竟然找了律师?
“费用承担问题?”程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弟弟结婚,我作为姐姐,已经给予了符合情理的贺礼。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我与他们婚礼的其他费用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联。”
“程女士,您别误会。”方律师的语气依然专业而平静,“我们并不是要提起诉讼,只是受当事人委托,就‘长姐如母’这一传统观念在特定情况下是否构成一种事实上的抚养或扶助义务延伸,以及相应的经济责任边界,希望与您交换一下看法。当然,这更多是基于情理和家庭伦理的沟通。”
程薇几乎要气笑了。
情理?家庭伦理?
用律师的名义,来和她谈“情理”和“伦理”?
这简直是对法律的侮辱,也是对亲情最冰冷的嘲弄。
“方律师,”程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请你转告我的弟弟和弟妹:第一,法律上,没有任何条款规定姐姐有义务承担成年弟弟的婚礼费用。第二,情理上,我已经尽到了远超寻常姐姐范畴的心意。第三,如果他们认为可以通过任何方式,包括聘请律师进行所谓‘沟通’的方式,来向我施加压力,以达到让我承担本不该由我承担的经济责任的目的,那么我奉陪到底。我会保留追究他们骚扰以及损害我名誉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女士,您的意思我会如实转达。”方律师的声音似乎也严肃了一些,“不过,我还是建议,家庭内部的事情,最好还是通过协商解决,对簿公堂,对谁都不是好事。”
“协商的前提是双方有基本的共识和尊重。”程薇毫不退让,“显然,目前我们不具备这个前提。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挂了。”
不等对方回应,程薇直接结束了通话。
她站在火锅店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一种冰冷的愤怒,还有更深沉的悲哀,席卷了她。
她回到座位,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谁的电话?”沈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程薇把律师来电的事说了。
沈妍听完,气得差点拍桌子:“他们疯了吧?!找律师?这是要干什么?吓唬你?还是真想告你?他们有什么依据告你?!”
“依据‘长姐如母’的传统观念?”程薇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想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吧。觉得我一个女人,听到律师就慌了。”
“无耻!简直无耻!”沈妍怒道,“薇薇,这次你绝对不能退!这事关你的尊严和原则!他们敢找律师,你也找!我认识几个很好的民事律师,专打这种家庭纠纷的,我介绍给你!”
程薇摇了摇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先看看吧。”她说,“看看他们下一步还想干什么。”
这顿火锅,最终吃得食不知味。
程薇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薇薇,睡了吗?帆帆他们……是不是找律师了?妈刚知道……这孩子糊涂啊!妈说过他了……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千万别闹到法院去,让人看笑话……”
程薇看着这条信息,没有回复。
一家人?
或许,从程帆发出那条语音信息开始,从母亲试图下跪哀求开始,从亲戚们轮番施压开始,从律师打来那个可笑的电话开始……
有些东西,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还有一丝清晰的决绝。
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一家人”,那她宁可不要。
05
律师电话事件,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程薇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情回暖的幻想。
她没有回复母亲那条息事宁人的微信,也没有主动联系程帆。
她联系了沈妍推荐的一位擅长民事和家事纠纷的律师,姓吴,进行了简单的咨询。
吴律师在听完她的叙述后,明确表示,从法律层面,程帆夫妇没有任何胜算,“长姐如母”更不是法律认可的追索理由,对方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施压策略。
他建议程薇暂时按兵不动,收集和保存好所有相关证据,如果对方有进一步过激行为,再采取法律措施维护自身权益。
程薇采纳了律师的建议,同时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加快了看房的步伐,并在一个周末,定下了一套离公司不远、户型小巧但温馨的二手公寓。
首付正好用掉她所有的积蓄,还向沈妍借了一点周转。
签下购房合同的那一刻,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疲惫的解脱。
至少,她为自己筑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的巢。
搬家那天,只有沈妍和几个同事来帮忙。
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怯怯的,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新家在哪里。
程薇只简单地说已经搬好了,地方有点远,不用过来。
她没有告诉母亲新家的具体地址。
这或许是一种冷漠,但她觉得,这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搬入新家后,生活似乎真的翻开了新的一页。
工作依旧忙碌,但下班回到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关上门,那种安心感是以前租房子时从未有过的。
她开始尝试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报名了一个一直想学的插花课程,周末偶尔和沈妍或同事出去短途旅行。
关于程帆和那个家的消息,她刻意屏蔽了大部分。
只在和母亲偶尔的通话中,得知程帆和赵婷婷最终还是东拼西凑,加上赵婷婷母亲最终松口补贴了一部分,付清了酒席尾款。
孩子好像快要出生了。
母亲提起这些时,语气小心,带着试探。
程薇只是听着,很少评论,更不主动询问。
时间就在这种刻意的疏离和缓慢的自愈中,过去了大半年。
直到一个初冬的夜晚,程薇刚上完插花课,抱着一束自己搭配的向日葵和尤加利叶回到家门口。
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线有些昏暗。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