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者与守夜人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石玉昆在《三侠五义》里写下的这十个字,像深夜荒原上骤然亮起的篝火,照见的不仅是江湖豪情,更是生命质地的分野。 不过最近我总在想,篝火虽亮,可要是没人添柴,烧不了多久就会熄。就像有些人年轻时喊着“要干一番大事业”,转头却把志气当烟花放,看过热闹就完了。反倒是那些没把“志气”挂在嘴边的人,像守夜人似的,默默添着柴,倒让那火一直暖着旁人。 小区门口开修鞋摊的老李,今年六十八了,摆摊三十年。我问他年轻时想过干啥大事没,他嘿嘿笑:“哪有啥大事,就想着修鞋能养家,还能帮街坊省点钱。”他修鞋不图快,钉个鞋跟能蹲半小时,说“得让人家穿三年不松”。有次暴雨,他本来收摊了,看见个学生抱着湿透的运动鞋哭,又把摊支起来,修到半夜,没收钱,说“孩子上学不能没鞋穿”。现在小区里从八岁到八十岁,几乎都穿过他修的鞋,有人搬远了,专门开车回来找他。他没说过“敢教日月换新天”,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修出了比很多“大志”更实在的温度。 反观我初中同学大周,当年在作文里写“要当中国的爱因斯坦”,课本上写满“超越牛顿”。高中迷上网游,大学挂科退学,后来开网约车,每次同学聚会都喝多了念叨:“当年我要坚持下来……”他的“志气”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快,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连自己都淋湿了。 其实志气这东西,像颗种子,光说“我要开花”没用,得天天浇水施肥,不然发了芽也会蔫。我邻居张老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四十年语文。她总说自己“没大志向,就想让每个孩子都能把话说清楚,把字写端正”。她班上有个脑瘫孩子,说话含糊,握笔都抖,张老师每天放学后留半小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写字,整整三年。那孩子后来上了职高,给她写信:“张老师,我现在能写清楚自己的名字了,谢谢您没放弃我。”张老师把信压在玻璃板下,说这比得啥奖状都值。 现在年轻人总说“要找到热爱的事”,可热爱不是喊口号,是能在琐碎里熬得住。就像老李修鞋时的专注,张老师握笔时的耐心,他们没把“志气”挂在嘴边,却用一辈子的行动证明:所谓有志,不是突然燃起的篝火,而是长夜里不熄的灯——不用多亮,能照亮自己,也能给旁人递点暖,就够了。 我现在不太敢轻易说“我有大志”了,倒更愿意学那些守夜人,每天给心里的那点“想做的事”添根柴。毕竟,能把一件小事做好一辈子,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