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曾国藩病逝,曾家陷入悲痛之中。突然家仆报:左宗棠大人挽联到。可把曾家人吓坏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堂里的哭声猛地停了,所有人都盯着门口那个递挽联的差役。曾国荃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八年前大哥和左宗棠吵得最凶的时候,大哥气得把左宗棠的信摔在地上,说“此生不复与左季高通问”。那会儿满朝都传,这对湖南同乡成了死敌,连军机处的老臣都私下议论:“曾左二人,怕是要斗到棺材里去。” 曾纪鸿手都抖了,凑过去问差役:“联……联上写的啥?”差役刚要开口,曾国荃摆摆手,自己接过那张洒金纸笺。他识字早,当年跟着大哥办湘军,没少和左宗棠在营里争军务,知道那人笔锋比刀还利,骂起人来能噎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曾国荃念到这儿,嗓子突然哑了。他以为会看到“欺君罔上”“办事糊涂”之类的话,毕竟当年为了洪天贵福那事,左宗棠连折子都递到慈禧太后跟前,字字戳大哥的脊梁骨。可这“自愧不如”四个字,哪像是左宗棠说的?那人这辈子,除了佩服过林则徐,啥时候服过谁? 旁边的曾纪泽凑过来看,接着念:“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念完他愣了愣,转头问曾国荃:“九叔,‘攻错若石’是啥意思?”曾国荃没直接答,想起十年前湘军打安庆,左宗棠带着楚军在江西策应,两人在军报里吵得厉害——大哥说“围点需缓,待敌疲再打”,左宗棠骂“庸碌!敌援一到,你我都得完蛋”,结果大哥听了他的,连夜调整部署,才算没让太平军跑了。那会儿大哥私下跟他说:“左季高骂我是石头砸过来,可这石头能把我脑子里的错漏砸出来,不是坏事。” 曾家人不知道的是,曾国藩病逝前三个月,左宗棠在西北打阿古柏,军饷眼看接不上了,急得满嘴燎泡。两江总督府突然来了封密信,说“江南漕粮已备三万石,走运河快运至陕西”,没署名,但左宗棠一看那运粮路线——避开了太平军残部可能袭扰的路段,跟当年他给湘军出的主意如出一辙,当下就拍了桌子:“除了涤生,谁能把我的心思摸这么透?”嘴上骂骂咧咧“死胖子就是爱装好人”,转头却让亲兵给两江回了个“粮到即发起总攻”,连个“谢”字都没有。 这会儿曾国荃把挽联往桌上一放,眼眶又红了。他想起大哥病重时,有回喘着气说:“当年左公说洪天贵福没死,我气他不给面子,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怕我报喜不报忧,让朝廷放松警惕。他那人,眼里只有国事,哪有什么私怨。”当时家里人还不信,觉得大哥是病糊涂了,现在看这挽联,才知道大哥没说错。 差役在旁边站着,见曾家人半天没动静,忍不住说:“左大人吩咐小的带句话,说‘曾公若在,必知我此联非虚言’。”曾国荃摆摆手让他走,自己拿起挽联又读了一遍,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这辈子吵吵闹闹,骂过对方“刚愎自用”“虚伪透顶”,到最后,最懂对方那颗“谋国之心”的,还是彼此。 后来我听老人说,左宗棠写完挽联那天,在帐里喝了半宿酒,嘴里反复念叨“涤生啊涤生,你倒是等我把新疆收回来再走啊”。想来这人世间的知己,真不一定是天天凑一块儿说体己话的,也可能是那个跟你对着干、骂你、却在你背后偷偷给你递刀子(哦不,递粮饷)的人。这种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让人想起时,心里又酸又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