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男的,在旧社会时父母死了,自己成了孤儿,要饭长大后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在国军里是个卫生点,学会了感冒发热诊治,外科包扎等一般医料手术,参加了芷江抗战,腿部受了点伤,落下个跛疾。之后跟随国军又参加了内战,四九年时在四川跟随所部起义,经人介绍与当地一寡妇结婚,并育有一女,寡妇去世后,因思乡心切,八十年代后带着女儿返回故里,在原址上建了两间草房,生产队给分了地,安顿下来后,在家里开了个小诊所,村里也有个诊所,但所长是本村人,念老人一辈子奔波不容易,又是抗战老兵,打日本有功,虽老人是无证行医,也不再追究,老人有医德,从不与村诊所争生意,有时候遇到急病大病,来不及叫村诊所医生,先把他叫来,村诊所医生来了,他马上避让,让村诊所医生救治。 这老人回来那年,都快七十了,腿脚不利索,走道儿一瘸一拐的,可手底下那点儿看病的本事没丢。村里人一开始也犯嘀咕,这外头回来的老头,到底靠不靠谱啊?可架不住他性子实诚,谁家娃娃半夜发烧,大半夜拍门,他披件衣服就起来,摸摸额头,拿老法子物理降温,再配点儿草药煎水喝,往往三五天就好了。遇上谁家干活儿不小心划个大口子,血流得哗哗的,他也不慌,拿出早年学的包扎手艺,拿干净布条一圈圈缠好,叮嘱别沾水,过两天准能结痂。 村诊所的李所长,是本村长大的,人精明也热心。刚开始也留意这老头,怕他把病人都拉走了。可观察了些日子,发现这老头压根儿没那心思。有人头疼脑热来找他,他问清楚症状,要是觉得村诊所能治,或者药更齐全,就直摆手:“去村诊所吧,人家药全,我这儿就几样常用的。”甚至有时候,村里人图省事,拿着从村诊所开的药方来问他怎么吃,他都仔仔细细讲一遍,末了还补一句:“还是按村诊所李大夫说的来,人家正规。” 真正让大家服气的,是他那份不抢功的实在劲儿。有回邻村王二家的娃,玩闹时把胳膊摔脱臼了,疼得哇哇哭。家里人慌了神,先跑来敲老人的门。老人一听是脱臼,赶紧跟着过去,凭经验三下五除二给接上了,娃立马不哭了。正松口气呢,村诊所的李所长听说了,骑着自行车赶过来。老人看见李所长,立马往后退了两步,搓着手说:“李大夫您来啦,刚才就是帮着先把骨头对上对,您给瞧瞧,看弄正了没,后续咋护理,还得您给拿主意。”李所长检查完,点点头:“对上了,处理得挺及时。后续热敷,少活动,过阵子就好。”转头就对王家的人说:“以后这种事儿,还是先尽量找我们,我们有设备,能拍片子看看有没有别的伤。”老人就在旁边听着,一个劲儿点头,脸上是憨厚的笑。 还有一回,张婶儿夜里犯了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家里人急得团团转,想抬去县医院,可黑灯瞎火的,路又不平,怕路上出危险。情急之下,还是先喊了老人。老人摸了摸张婶儿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普通的肚子疼,像是里头化脓了,得赶紧送大医院!他一边让家里人赶紧烧热水,一边扯着嗓子喊隔壁的年轻人帮忙。等把张婶儿拾掇利索些,村诊所的李所长也被惊动了,打着电筒跑过来。老人一看李所长到了,立刻说:“李大夫,您快看看张婶儿,我觉得她这情况不妙,怕是阑尾穿孔,得赶紧往县医院送!”李所长搭了脉,又听了听,脸色也凝重起来:“没错,赶紧送!晚了真危险!”后来张婶儿被及时送到县医院,做了手术才捡回一条命。事后张婶儿家人特意提着鸡蛋来谢老人,老人直摆手:“谢啥呀,要不是李大夫也来了,咱俩还拿不准呢。主要是送得及时,那是医院的功劳。” 日子久了,村里人对这跛脚老人的称呼,从最初的“那个回来的老头”,变成了“老英雄”、“老先生”。孩子们见了他,会脆生生地喊“爷爷好”,他会摸出兜里偶尔有的糖块分给娃们。他看病收费也低,有时候乡亲们过意不去,硬塞给他两块钱,他总要推半天,实在推不过,就收下,转身给自家小诊所添点常用药。他常说:“咱这点儿本事,是以前在队伍上学的,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现在能给乡亲们帮点小忙,心里踏实。” 他的女儿也长大了,嫁到了邻村,时常回来看看。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腿脚更不利索了,可只要有人敲门,他还是会撑着身子起来。他说,打跑了日本鬼子,活到今天,还能给乡亲们做点事儿,值了。这份从旧社会摸爬滚打过来的韧劲,从枪林弹雨里攒下的实在,让他在这小小的村庄里,活成了一棵让人心里安稳的老树,守着一方乡土,也暖着一方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