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一最近做了一件名字有些奇怪的作品，叫《世界是个茶叶蛋》。事情的起点其实很日常。她在城市中行走时，逐渐注意到地面上那些反复出现的裂缝。它们原本只是路面长期使用、开裂和修补留下来的痕迹，大多数人从上面经过时，并不会特别留意。然而在持续的观看中，她开始意识到，这些裂纹与茶叶蛋表面的纹理存在某种视觉上的相似。于是，原本属于柏油、水泥与道路维修系统的东西，被带入另一套经验：食物、童年、日常生活以及某种已经逐渐远去的熟悉感。后来，她把这些地面裂纹的影像通过UV印刷转移到瓷砖上，使原本来自城市地面的图像，以另一种物质形式重新进入展览空间。

如果只看形式，这件作品并不复杂，但它为理解顾佳一近年的创作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入口。地面的裂纹当然不是茶叶蛋。顾佳一也没有试图证明两者之间存在任何客观关联。但是这种现象似乎提醒着我们：一种已经存在于个人经验中的形象，重新进入了对现实的观看。物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城市路面依旧是城市路面，可一旦某种记忆进入其中，它便很难再是原先那个被忽视的日常表面。

这种由个人经验介入观看的方式看似偶然，却几乎贯穿了顾佳一近年来所有的工作。她关心风景，也关心日常物件；涉及山脉、冰川、水面和城市，也处理过用完的杯子、剪刀、鲜花和厨房里尚未收拾的餐具。她把摄影做成书，也把图像转换成物件和装置。不同项目之间很难找到一个统一的题材，但它们反复触碰同一个不稳定的区域：我们以为自己正在看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可观看本身一直在改变这个世界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也是顾佳一作品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她并不急于给事物一个答案。她更愿意让答案晚一点出现。

一　摄影为什么一定要解释什么？

《Floating Grammar》是顾佳一目前较为克制、安静的一组作品。海面、车窗、植物、墙面、道路标线、水滴、人的耳朵、远处的行人，一些甚至很难说明究竟为什么值得被拍摄的东西，被她放在同一个影像序列里。作品没有明确的事件，也没有试图建立完整叙事，而是关注观看与注意力本身，让普通环境按照自身的节奏和氛围展开。我第一次完整看这组作品时，是在武汉影像艺术中心的代表作第二季“风景问题”的项目中，当时在做这组作品的编辑的时候，也反复在思考怎样让观众更直接去体会作品之间的关系，以及艺术家创作的意图，但是这些作品其实又不需要太多的解释，也是这组作品有魅力的地方，于是最后选择“不解释”也许是理解它最重要的部分。

摄影发展到今天，我们已经太习惯给照片寻找理由。为什么拍这个人？为什么选择这片风景？这个物件象征什么？它与身份、城市、社会、历史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当然必要。但当所有图像都必须迅速进入某一种解释系统时，观看本身反而容易变得贫乏。一张照片如果不能迅速提供主题，就显得不够完整；一组作品如果没有明确命题，就容易被认为只是“日常观察”。《Floating Grammar》保留的恰恰是这种尚未完成解释的时间。

“Grammar”意味着规则与结构。它规定事物应该如何排列，词与词之间如何形成关系，一句话如何被理解。但“Floating Grammar”——漂浮的语法，所指向的恰恰是一种尚未固定的结构，关系存在，却并没有完全固定下来。

作品中有一组并置让我印象很深：一扇门、一只戴着耳环的耳朵，以及海面上几根竖起的细杆。三张照片之间不存在可以被证明的故事关系，但形状、线条、孔洞、垂直结构和观看节奏又让它们产生了非常微妙的联系。这种联系究竟来自摄影师的编辑、图像自身的形式关系，还是观看者在理解过程中主动建立的关联？与其解释照片究竟拍摄了什么，这种关系如何形成或许更值得关注。

顾佳一的平面设计背景在这里确实产生了影响。她对图像的尺寸、距离、留白、并置和阅读顺序十分敏感。她并不只是拍摄照片，也在不断处理照片之间的关系。她将图像的组织方式、视觉结构和承载媒介都视为实践的一部分，摄影有时作为独立作品存在，有时又进入书籍、印刷物和空间装置。但设计经验在她这里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让作品“排得更好看”。恰恰相反。她开始利用设计所熟悉的秩序，去制造某种无法完全被秩序解释的关系。

二　那些事情发生以后，剩下了什么？

《Linger On》把问题从观看带到了时间。这一系列中的影像集中于使用之后仍被保留下来的日常物件：水槽里的杯子，尚未收拾的碗碟，喝剩的饮料，香蕉，剪刀，花，以及一些似乎只是暂时被放在那里的物件。没有具体事件发生，也没有人在画面里承担叙事中心，一切都处于一种似乎刚刚结束、却又尚未完全结束的状态。顾佳一把这种状态称为“一种安静的持续”。与“痕迹”相比，“持续”更接近作品中的时间关系。痕迹通常意味着一件事情已经过去，我们通过留下来的东西去追溯它。《Linger On》里的时间却没有那么明确。杯子没有洗，盘子还在那里，剪刀被搁在纸面上，花依然盛开。事件已经离开画面，可它留下来的关系仍然没有完全关闭。生活中其实大量存在这种时间。吃完饭到收拾餐桌之间的十分钟。一个人离开房间以后还没有熄灭的灯。水槽里第二天才会被洗掉的杯子。它们都不是所谓的“决定性瞬间”，也并非通常意义上值得被保存的时刻，却构成了日常生活中大量存在的中间时间。

摄影天然倾向于把时间切开。快门落下的一刻，一段连续时间被转换成一个静止表面。我们习惯把照片理解为“这一刻曾经发生过”的证明，可《Linger On》所呈现的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瞬间：照片虽然静止下来，画面里的事情却仍然没有结束。因此，“linger”并不只是物体的停留，也指向时间本身尚未彻底离开。对这种中间状态的关注，在《il y a》中进一步转向了事物的存在本身。

“il y a”在法语里最基本的意思就是“有”“存在”。这组照片中的事物甚至比《Linger On》更加难以归类：地面、阴影、冰、水、沙子、一些微小痕迹。顾佳一刻意不为这些事物提供确定说明，让它们暂时停留在被命名和解释之前的状态。艺术很容易产生一种解释冲动。我们总希望作品最终能够说出什么。顾佳一却似乎在问：如果一件东西只是存在，可不可以？在它成为象征之前，在它被纳入某个社会议题之前，在我们迫不及待地告诉别人“这代表什么”之前，能不能先允许它存在一会儿？这并不意味着作品拒绝意义。恰恰相反，它把意义产生的过程重新暴露了出来。意义并不是事物天然携带的标签，而是在观看、经验与理解之间逐渐产生。

三　茶叶蛋并不在地上

从这里再回头看《世界是个茶叶蛋》，这件看起来略带幽默感的作品就变得重要起来。城市路面的裂纹之所以能够被看成茶叶蛋，并不是因为艺术家发现了某种隐藏真相，而是因为视觉经验从来不是纯粹的。我们总是带着过去去看今天。一个人在不同地方看到同一片颜色，可能会想到完全不同的事情。一块石头对于游客、地质学家、当地居民和政治边界的制定者，也完全可能具有不同意义。所以《世界是个茶叶蛋》真正涉及的并不是联想游戏。它在处理观看如何被记忆组织。更有意思的是，顾佳一随后又把影像重新印回瓷砖。这形成了一次循环。真实地面首先被摄影转换成图像。图像因为记忆被理解为茶叶蛋。之后，这张已经脱离原地面的照片又回到一种建筑材料上。瓷砖当然不是原来的道路，却重新获得了某种“地面”的物质属性。图像因此没有停留在摄影内部。它经过观看、记忆、印刷与材料转换之后，又重新获得一个身体。

类似的转换也反复出现在顾佳一的其他作品中。她并不满足于让照片停留在墙面上。艺术家书、UV印刷、瓷砖、显示器、空间装置不断出现。形式在这里不是作品完成之后的包装，而是意义继续发生变化的条件。同一张图像放进电脑屏幕、书页、瓷砖或展厅，已经不是完全相同的东西。观看方式改变了。尺度改变了。身体与作品之间的距离也改变了。摄影于是从“拍摄什么”逐渐转向另一个问题：一张图像究竟通过什么方式存在？

四　石头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稳定

这种问题到了《一切都将过去》中突然变得严肃。石头一直是人类用来对抗时间的材料，因其坚硬与耐久，长期被用于墓碑、纪念碑、建筑与雕刻之中。名字与文字被刻入石面，也寄托着某种超越身体寿命、延续记忆的愿望。但在这件作品中，石头同样处于持续的变化之中。雨水、植物、温度、风化和时间慢慢进入表面。原本清晰的文字逐渐模糊，裂开，最后变得无法辨认。她于是把墓碑作为人类保存欲望与自然时间相遇的场所来处理：一边是记忆、传承和永久性的愿望，一边是极其缓慢但从未停止的物质变化。

顾佳一在作品中讨论的是我们为什么会把某种材料误认为稳定。石头并没有欺骗我们。只是人的时间太短了。在几十年的尺度里，它足够坚固。把尺度拉到几百年、几千年，所谓坚固就只是不同速度的变化。这也是顾佳一创作里非常重要的一层：稳定很多时候只是观察尺度的问题。水的流动可以被直接感知，山体的变化却往往超出日常经验的尺度；花朵迅速枯萎，石头的风化则需要更长时间。城市道路会被重新铺设，地图上的国境线看似清晰而稳定，但真正进入高山与河谷，这种确定性也会受到自然过程的影响。所谓稳定与变化，并不是两个绝对状态，而是取决于我们从何种时间与空间尺度加以观看。

五　边界究竟属于谁？

《移动的边界，静止的山脉》把这个问题推向了政治与地理。作品围绕喜马拉雅山脉周边自然边界与国家边界之间的关系展开。河流、山脉、湖泊和积雪经常被人类用作划界依据，但自然本身从来没有义务服从地图。河流改道，冰川退缩，湖泊扩大，积雪线变化，而政治边界则希望保持明确。作品所关注的，正是两种不同逻辑之间的张力：人为划分试图建立确定的秩序，自然过程却持续发生变化。

这件作品并不只是对地缘政治议题的直接回应。它真正延续的，仍然是顾佳一此前关于“稳定”的怀疑。地图本身是一种具有高度确定性的视觉语言：线条、颜色、文字、比例尺与边框共同建立起清晰的空间秩序，一条线被划定之后，便使其两侧获得明确的归属。然而，地图所呈现的确定性并不等同于土地本身的确定性。

书籍本身就是一种组织知识的结构。页面有边缘，信息被排序，地图可以折叠，山脉可以被裁切在纸张以内。在作品的呈现中，书页中的喜马拉雅影像被反复打开、折起、翻动；山脉的完整形态不断被书脊和页面边缘切断。于是“边界”不只是作品讨论的内容。页面本身也在制造边界。这一处理与《世界是个茶叶蛋》中瓷砖的使用形成了某种呼应。媒介开始参与问题，而不只是承载问题。这也是她从平面设计进入摄影与跨媒介实践之后，一个值得继续发展的方向。页面边界、网格、栏目、字号、层级与阅读顺序，本身都是通过划分与组织使信息趋于清晰的设计工具；而在她的实践中，这些原本用于建立秩序的方法，却被进一步用于讨论秩序本身的不稳定。她利用这些可以制造清晰的工具，去讨论世界无法被完全划分和固定的部分。

六　真正面对的是分类的问题

也许有些人会把顾佳一归纳成一个讨论“不确定性”的艺术家。但“不确定性”本身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概念。真正需要我们不断讨论的可能是：什么东西在变得不确定？

我个人觉得分类应该是其一。自然／人为。存在／缺席。稳定／流动。图像／物质。风景／政治。记忆／现实。这些分类帮助我们理解世界。没有分类，认知很难进行。但分类一旦成立，我们又会逐渐忘记它原本只是理解世界的方法，而把它误认为世界本来的样子。

顾佳一的作品反复发生在这些分类开始松动的位置。裂纹既是道路，也是茶叶蛋。墓碑既是保存，也是消失。山脉既是自然景观，也被国家制度转换成边界。一张摄影既是图像，也可以成为瓷砖上的物质表面。《Linger On》中的日常物件则游移于使用、遗留与时间痕迹之间。《Floating Grammar》里的图像尤其如此。它们很难被迅速放进一个类别，所以我们不得不多看几秒。而这几秒可能正是顾佳一作品需要的时间。她并不通过极端形式破坏分类。她的方式甚至相当轻。拍下来。放在旁边。换一个尺度。做成一本书。把照片放到另一种材料上。然后让两种原本稳定的理解稍微碰一下。很多时候，变化只有一点点。可世界一旦出现一条缝，原来的解释就很难完全恢复。

七　风景并不是在那里等着我们

总的来说，顾佳一的作品一直关注迁移、时间，以及自然与人为力量如何影响人对世界的理解和栖居方式，并将景观看作历史、权力、人类活动与自然过程共同塑造的空间。这里的“地方”其实可以再往前一步讨论。一个地方从来不只是坐标。我们第一次进入上海，与在那里生活几年之后看到的上海不会一样。小时候经过的一条街，离开十年后回来，也不再是同一条街。空间可能变化不大，可观看的人已经改变。所以地方始终包含关系。它由人的移动、记忆、知识、政治划分以及身体经验不断重新生成。从这个角度看，《Floating Grammar》《il y a》《一切都将过去》和《移动的边界，静止的山脉》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分散。

它们讨论的都是：我们究竟凭什么相信眼前的东西是稳定的？因为名字稳定？因为地图稳定？因为材料足够坚硬？因为照片把它保存下来？还是因为我们习惯用一种固定方式去看它？顾佳一没有给出统一答案。如果作品最后只是告诉我们“世界一直在变化”，那其实没有多少需要艺术来证明的地方。变化本身并不新鲜。真正复杂的是，人明明生活在持续变化之中，却仍然必须不断制造稳定。我们需要名字。需要地图。需要国家边界。需要墓碑。需要档案。需要摄影。甚至需要“故乡”“自然”“记忆”这些词语。没有这些东西，人很难组织经验。因此，顾佳一真正面对的可能并不是稳定是否虚假。而是一个更困难的问题：我们一边知道世界无法被真正固定，一边为什么仍然需要不断固定它？这也是她的作品接下来最值得继续打开的地方。

摄影本身正是一种具有“固定”能力的媒介。至少它看起来如此。按下快门，流动被切开。一个人停在那里。一片水停在那里。山停在那里。一道裂缝也停在那里。这可能是摄影最基本的诱惑之一：现实不断离开，而照片让我们产生一种短暂的错觉，仿佛某些东西终于能够留下。顾佳一有意思的地方，是她一边使用摄影的固定能力，一边不断拆开这种固定。照片被重新排列。图像进入书页。书页被翻动。照片进入瓷砖。石头上的文字继续风化。地图上的边界面对移动的冰川。那些看似已经成为“作品”的东西，再次进入变化。

“不确定性”并不是她在作品之外附加的概念。它已经开始成为一种工作方法。她没有把世界当成等待解释的材料，而是让自己的解释也保持开放和可变。艺术家当然需要建立自己的语言。语言一旦建立，又很容易变成新的惯性。到了那时，她最需要打破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语法。这也正是《Floating Grammar》这个题目最有意思的地方。语法存在。但它还在漂。

顾佳一现在的创作也处在一个类似的位置。摄影、平面设计、出版物、装置和动态影像之间的关系尚未被完全固定，关于地方、记忆、自然、边界与物质的几个问题也仍然彼此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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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艺术家

顾佳一是一位现居伦敦的视觉艺术家，创作涉及摄影、图像装置、动态影像及出版物。她关注地方、记忆、感知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以及时间、迁移和自然与人为力量如何影响人们理解和栖居世界的方式。摄影既是她独立的创作形式，也是贯穿不同项目的方法。通过图像的选择、序列、并置与材料转换，她探索日常经验中难以被明确界定的关系，并关注看似稳定的事物在持续变化中呈现出的不确定性。平面设计背景也使她持续思考图像的组织方式、物质形式与空间关系如何参与意义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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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撰稿人

杨达，艺术家、策展人、清迈大学艺术学博士生。生于中国武汉，2017年创办L.A.P.画廊，2022年创办武汉影像艺术中心。常年在中东、高加索、南亚、东南亚、中亚以及东亚地区驻地拍摄。到访超60个国家。主要关注国际问题，包括中东地区的种族问题，印度河流的环境问题，和东南亚湄公河流域的区域问题，中亚地区的民族研究以及具有独特性的中国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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