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实行AA制已经25年了,我年薪320没有给她一分。
在她50岁退休的那天,我宣布道:
“从今天起AA制结束,你的新职责是担任全职主夫。”
她听后却笑了。
“既然AA了半辈子,那就让我们从一而终。”
“AA离婚吧。”
01
江雨宁把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解下时指尖触到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那是上周煎鱼时溅上的,在浅粉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转身端起还冒着热气的清蒸鲈鱼和四菜一汤,平稳地走向餐厅。
二十五年来,每天如此。
沈怀远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雨宁,你明天就正式退休了。”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必须说清楚。”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许晚秋——现在该叫江雨宁了——解围裙的手顿了顿。
她刚在沈怀远面前摆好饭碗,米饭是刚盛出来的,碗沿有些烫手。
“AA制到今天为止,正好二十五年整。”
沈怀远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放进自己碗里。
鱼肚子是最嫩的部分,没有刺。
二十五年来,他一直吃这个位置。
“从明天起,你就在家当全职主夫吧。”
他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宣布一项公司决策。
江雨宁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觉得碗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
全职主夫。
他说,全职主夫。
“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工作忙顾不上家里,文瀚刚回国也要人照应。”
沈怀远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
“你退休了正好,把家管起来。”
婆婆赵秀琴坐在对面,闻言点了点头。
她今年七十五,头发染得乌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脖子上戴着一只金镯子,是沈怀远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四万八。
“怀远说得对。”
赵秀琴夹了块红烧肉,肥肉部分在嘴里抿化。
“雨宁啊,你教书教了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她看了江雨宁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审视。
“女人嘛,最后还是要回归家庭。”
儿子沈文瀚坐在江雨宁旁边,闻言愣了一下。
他二十八岁,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在一家外企上班。
今天是周五,他难得回家吃晚饭。
“爸……”
沈文瀚放下筷子。
“妈刚退休,应该让她休息休息,出去旅旅游什么的……”
“文瀚,你不懂。”
沈怀远打断儿子,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你妈操劳一辈子,现在在家享清福,不用看学生脸色,不用备课改作业,多好。”
他看向江雨宁,嘴角带了点笑。
那是江雨宁很熟悉的笑。
二十五年来,每次他做决定,通知她,都是这种笑。
温和的,笃定的,不容反驳的。
“家里每月给你三千五百块生活费,包括买菜、水电、物业。”
沈怀远继续说,像在布置工作。
“要记账,月底对账。账单发我微信。”
江雨宁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颗一颗,白白净净。
“我的衬衫要手洗,不能机洗。西装必须送干洗,干洗费从生活费里出。”
沈怀远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你那件羽绒服,去年送去干洗花了九十,太贵了。以后这种贵的衣服少买,手洗就行。”
江雨宁的手指紧了紧。
那件羽绒服,是她四十八岁生日时,姐姐江雨晴送的。
九百块。
姐姐说,你当了半辈子老师,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
她穿了两个冬天,袖口有点脏,送去干洗。
沈怀远看到账单,说了三天。
“妈每天要吃新鲜水果,不能隔夜。”
赵秀琴接话,语气理所当然。
“我年纪大了,要吃好点。草莓要大棚现摘的,苹果要红富士,橙子要脐橙。”
她掰着手指头数。
“文瀚的早餐要营养均衡,牛奶要进口的,鸡蛋要土鸡蛋,面包要全麦的。”
沈文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向母亲。
江雨宁还是低着头。
围裙没解,粉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腰侧那一小块油渍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对了,保姆我辞了。”
沈怀远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
“反正你也没事了,以后家务你全包。陈姐一个月五千,这钱省下来,贴补家用。”
江雨宁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沈怀远,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二十五年的男人。
五十二岁,保养得很好,没有白发,身材没走样。
穿定制西装,戴三十万的表,开两百多万的车。
年薪三百二十万。
税后两百一十万。
“那我呢?”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什么?”
沈怀远皱眉,像是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我退休金,一个月五千二。”
江雨宁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三千五百块生活费,包括全家的吃穿用度,水电煤气,物业保洁,你的干洗费,妈的进口水果,文瀚的营养早餐。”
她顿了顿。
“够吗?”
沈怀远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
“雨宁,你退休了,在家又不花钱。五千二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当零花。”
他说得很大方。
“至于生活费,三千五是紧了点,但你精打细算一点,应该够。以前陈姐不也就用这么多?”
江雨宁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听不见。
“陈姐只做饭打扫,不管你的手洗衣服,不管妈的进口水果,不管全家的水电煤气,不管月底对账。”
她看着沈怀远。
“而且,陈姐月薪五千,你给她五千。我接手她的工作,你每月给我三千五,还让我从自己的退休金里贴补。”
沈怀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雨宁,你什么意思?”
他把筷子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养了你二十五年,现在让你在家享清福,你还不满意?”
“养我?”
江雨宁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
“沈怀远,我们AA制二十五年,你养我什么了?”
餐厅安静了。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格一格,走得不紧不慢。
那是去年买的,外国牌子,沈怀远挑的,四千二。
他说客厅要有个像样的钟。
“AA制是AA制,但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的,你住我的房,开我的车,这不是养你是什么?”
沈怀远的语气冷下来。
赵秀琴赶紧打圆场。
“哎呀,两口子吵什么吵。雨宁,怀远说得对,你是他老婆,他养你是应该的。”
她给江雨宁夹了块鱼。
“快吃吧,菜都凉了。”
江雨宁没动那块鱼。
她看着沈怀远,一字一句。
“房子是你的名字,车子是你的名字,存款是你的名字。但房贷我还了八年,每个月两千八,一共二十六万八千。车子保养保险,我出了一半。家里的装修,我出了十八万。”
她顿了顿。
“这些,你记账本上都有。要我拿出来,一笔一笔算吗?”
沈怀远的脸彻底黑了。
“江雨宁,你今天吃错药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让你在家当全职主夫,是看得起你!你看看你自己,五十岁的老女人,退休了谁还要你?一个月五千二,够干什么?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生活费,让你白吃白住,你还嫌不够?”
江雨宁也站了起来。
她没沈怀远高,得仰头看他。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当了二十八年老师,站惯了讲台,脊梁骨是硬的。
“沈怀远,我五十岁,是老女人。你五十二岁,是老男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一个月五千二,是我自己挣的。你一个月二十多万,也是你挣的。但我们结婚二十五年,法律上,这叫夫妻共同财产。”
沈怀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共同财产?江雨宁,你做梦呢?我们AA制二十五年,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什么时候共同过?”
“法律上共同。”
江雨宁说。
“婚姻法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
她看着沈怀远的眼睛。
“你年薪三百二十万,二十五年,就算只算最近十年,也有两千多万。这些钱,有我一半。”
沈怀远愣住了。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江雨宁。
这个温顺了二十五年的女人,这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女人,这个连买件四百块大衣都要犹豫半天的女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说要分他一半财产。
“你……你疯了?”
他指着江雨宁,手指有点抖。
“我没疯。”
江雨宁说,语气还是很平静。
“我只是在说事实。”
赵秀琴也站了起来,气得脸色发白。
“江雨宁!你还有没有良心?怀远养你二十五年,你现在要分他的钱?你这是抢劫!”
“抢劫?”
江雨宁转头看婆婆,笑了。
“妈,您儿子年薪三百二十万,给您买四万八的金镯子,给小三买七百万的公寓,给我妈做手术的六万块钱还要收利息。这叫抢劫?”
她顿了顿。
“这叫天经地义。”
“小三”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餐厅里炸开。
沈怀远的脸色瞬间惨白。
赵秀琴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沈文瀚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什么……小三?”
他声音发颤。
沈怀远反应过来,暴怒。
“江雨宁!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江雨宁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沈怀远和一个年轻女人在商场,女人挽着他的手,笑得灿烂。
女人手里提着奢侈品购物袋,沈怀远手里也拎着几个。
拍摄时间显示:2023年6月12日。
江雨宁的生日。
那天沈怀远说公司加班,很晚才回来。
带着一身酒气。
“她叫苏婷婷,二十六岁,住你名下的公寓,悦府豪庭,七百多万全款。”
江雨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课文。
“物业费,水电费,都是你付的。去年十二月,你还给她买了辆车,奥迪A4,四十多万。”
她看着沈怀远。
“这些,要我继续说吗?”
沈怀远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他猛地抬手,想打人。
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因为江雨宁在看他。
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
“你打。”
她说。
“你打一下,我就报警。家暴,婚内出轨,转移财产,够你喝一壶的。”
沈怀远的手慢慢放下。
他盯着江雨宁,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雨宁收起手机。
“沈怀远,二十五年了。我不是傻,我只是在忍。”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
粉色,洗得发白,腰侧有油渍。
“但现在,我五十岁了,退休了,不想忍了。”
她看向儿子,声音软了一点。
“文瀚,妈对不起你。但今天这话,我必须说。”
沈文瀚眼眶红了。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至于你,沈怀远。”
江雨宁转回头,看着丈夫。
“全职主夫,我不当。AA制,到此为止。但不止AA制到此为止,我们的婚姻,也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说出那句话。
“我们离婚吧。”
餐厅里死寂。
时钟滴答,滴答,走得不紧不慢。
鱼凉了,汤凉了,菜也凉了。
赵秀琴先反应过来,尖叫。
“离婚?江雨宁你疯了!你要离婚?你凭什么离婚!你一个五十岁的老女人,离了婚谁要你?你……”
“妈。”
江雨宁打断她,语气平静。
“我五十岁,退休教师,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房补。我离了婚,活得下去。”
她看向沈怀远。
“至于你儿子,五十二岁,有婚内出轨记录,有转移财产嫌疑,有AA制协议。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判,你猜?”
沈怀远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盯着江雨宁,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但江雨宁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漠。
“你……你要多少?”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什么?”
“钱。你要多少钱,才肯不离?”
江雨宁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
“沈怀远,到现在你还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她摇摇头。
“我不要钱。我要离婚。法庭上,该判多少,我拿多少。”
“你非要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
江雨宁说,转身往卧室走。
“从你让我签AA协议那天起,从你给我妈手术费要利息那天起,从你给小三买七百万房子那天起。”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沈怀远最后一眼。
“晚安。祝你好梦。”
门关上了。
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
像是给二十五年婚姻,画上了一个句号。
02
卧室门关上之后,江雨宁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腿有点软。
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木质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
手在抖。
刚才在餐厅里的平静是硬撑出来的,现在卸了劲,才觉得浑身发冷。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重复了三次,手指才渐渐不再颤抖。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旧的,结婚时买的,用了二十五年,边角都磨得发亮。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
钥匙在首饰盒最底层,和母亲留给她的那对银镯子放在一起。
咔哒。
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摞摞笔记本,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码放着。
二十五本。
一年一本。
她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浅蓝色,已经褪色了。
翻开第一页。
日期:1998年9月12日。
她和沈怀远结婚的第三天。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沈怀远的笔迹,力透纸背——
“从今日起,夫妻双方经济独立,各自记账,家庭开支均摊。此约,立此为证。”
下面是他的签名,和她的签名。
她的字迹很轻,很秀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往后翻。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1999年3月5日,买菜41.3元,沈付,雨宁应还20.65元。”
“2001年7月19日,雨宁怀孕,孕吐严重,想买酸梅,9.5元,沈说:这是你的额外开销,从你的生活费里出。”
“2002年5月3日,文瀚发烧,半夜打车去医院,车费42元。次日,沈提醒:雨宁,昨晚的车费你是不是该转我21块?”
“2005年11月8日,母亲生日,想买件毛衣,沈说:你妈的衣服,你自己出钱。最后买了件146元的,妈说喜欢。”
“2015年3月12日,母亲手术,急需6万元。向沈借款6万,约定年利率4%,3年内还清。今日还清最后一期1568元。”
江雨宁一页页翻着,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有些是沈怀远写的,有些是她自己补的。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五年的婚姻,就缩在这一本本账本里。
没有情话,没有纪念,只有冰冷的数字,和一次次“应还”、“应付”、“应转”。
她合上最后一本,封皮是新的,今年刚开始用。
只记了半本。
最新的一条是上周:“买菜137.8元,沈付,雨宁应还68.9元。已转。”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她没擦,任由眼泪往下掉。
哭了大概五分钟,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抹了把脸,把账本放回抽屉。
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
打开,里面是几张纸。
一张是泛黄的照片,她二十四岁,穿着白裙子,站在师范学院的梧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她还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一辈子。
一张是银行流水,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
每个月,她的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账给沈怀远。
早期是每月850,后来涨到2200,再后来3500。
沈怀远的卡号,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去年学校组织的,她一直没给沈怀远看。
诊断结果:腰椎间盘突出,腕管综合征,慢性胃炎。
医生建议:避免久站,减少重复性手部动作,注意饮食规律。
她当了二十八年老师,站了二十八年讲台,写了二十八年板书。
做了二十五年饭,洗了二十五年衣服,拖了二十五年地。
腰是这么坏的,手是这么伤的,胃是这么垮的。
江雨秋把东西收好,放回牛皮纸袋。
拿起手机,给姐姐江雨晴发微信。
“姐,明天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带上你之前说的那个律师朋友。”
发送。
几乎秒回。
“现在?他找你麻烦了?”
“没。但我提离婚了。”
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地址发我,明早九点,我去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这?”
江雨宁想了想,回:“不用。我还有事要处理。”
“那你锁好门。有事打电话,我马上到。”
“好。”
放下手机,江雨宁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夜景,万家灯火。
这套房子是十年前买的,高档小区,一平米九万,一百六十平,一千四百四十万。
全款。
沈怀远付的。
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买房那天,沈怀远说:“雨宁,你不用出钱,房子写我名,但你有居住权。”
她当时还挺感动,觉得丈夫体贴。
现在想想,真是傻。
居住权。
好听点叫居住权,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楼下有车灯闪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不知道是谁家的丈夫,这么晚才回家。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才关上窗。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浇下来,雾气蒸腾。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五十岁,眼角有皱纹,皮肤有点松,但眼睛还很亮。
当了半辈子老师,眼神里有种洗不掉的干净。
她伸手,抹掉镜上的水雾。
“江雨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五十岁了,该醒了。”
洗好澡,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床很大,两米乘两米二,结婚时沈怀远挑的,说大床舒服。
但二十五年来,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睡。
沈怀远应酬多,回来晚,怕吵醒她,经常睡客房。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怕吵醒她。
是怕身上的香水味,被她闻到。
江雨宁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全是这二十五年的片段。
婚礼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沈怀远牵着她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怀孕时孕吐,想吃酸的,沈怀远说“你自己去买”。
儿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沈怀远在电话里说“我在加班,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母亲手术,她哭着求他借六万块钱,他在借款协议上签字,说“亲兄弟明算账”。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心不是一天凉的。
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冻成冰的。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
江雨宁就起来了。
她没做早饭。
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厨房的灯没在清晨亮起。
她换上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梳整齐,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精神不错。
七点,她拎着包出门。
客厅里,赵秀琴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早饭呢?”
老太太问,语气很冲。
“我没做。”
江雨宁换鞋,声音平静。
“您想吃,可以自己做,或者让您儿子做。”
赵秀琴猛地站起来。
“江雨宁!你什么意思?怀远上班那么辛苦,你让他做早饭?”
“我上班二十八年,也很辛苦。”
江雨宁拉开门,回头看了赵秀琴一眼。
“而且,从今天起,我不做了。”
门关上。
隔断了赵秀琴的骂声。
江雨宁下楼,走出小区。
早晨的空气很清新,有老太太在遛狗,有年轻人在跑步。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自由的味道。
姐姐江雨晴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开了七八年,保养得很好。
江雨宁拉开车门坐进去。
“吃早饭没?”
江雨晴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豆浆和包子。
“没。”
“就知道你没吃。给,趁热。”
江雨宁接过,豆浆是温的,捧在手里很暖。
“昨晚怎么样?他没对你动手吧?”
江雨晴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里全是担心。
“没。就是吵了一架。”
“吵得好!早该吵了!”
江雨晴恨恨地说。
“沈怀远那个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AA制,亏他想得出来!也就你傻,忍了二十五年。”
江雨宁咬着吸管,没说话。
“律师我联系好了,陈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的,很厉害。”
江雨晴看了妹妹一眼。
“你真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五十岁了,离了婚……”
“姐。”
江雨宁打断她。
“不离,我还能活几年?”
江雨晴一愣。
“我才五十岁,身体还行,有退休金,有医保。再忍下去,我怕我活不到六十岁。”
江雨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好了。离。”
江雨晴沉默了一会,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
“好。离。姐支持你。”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里,十八层。
陈律师四十出头,戴眼镜,穿西装,看起来很干练。
打过招呼,江雨宁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陈律师,这是我的一些材料。”
陈律师接过,翻开看了看。
账本,银行流水,手写协议,体检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二十五年的AA制?”
“对。从结婚第三天开始。”
“有书面协议吗?”
“有。就是他手写的那张,我签名了。”
陈律师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看了看。
“这协议……很不规范,但能证明AA制的存在。”
他抬头看江雨宁。
“江老师,您的收入情况?”
“月薪一万三左右,年终奖四到六万。二十五年总收入,大概四百五十万不到。”
“您丈夫呢?”
“前十年,年薪二十五到六十万。中间十年,九十万到一百八十万。最近五年,稳定在三百二十万。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他不让我过问。”
陈律师在笔记本上记着。
“您给他的转账记录,都有吗?”
“有。每个月都转,银行流水能查。”
“您丈夫的资产,您了解多少?”
江雨宁想了想。
“现在住的房子,市值一千四百四十万左右,全款,他名下。”
“一辆奔驰S级,两百多万左右,他名下。”
“给婆婆在同小区买的小户型,四百五十万左右,婆婆名下。”
“儿子留学花了大概两百三十万,他付的。”
“其他的……我不清楚。他不让我过问。”
陈律师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江老师,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二十五年的AA制,在司法实践中很少见。但您有协议,有账本,有银行流水,这些证据很关键。”
“能判离吗?”
“能。婚内出轨,感情破裂,这两条就够了。”
“那财产分割呢?”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只是出轨,可能分不到太多。但加上AA制,加上您长期承担家务,加上他转移财产,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指着那份手写协议。
“这份协议能证明,这二十五年,您在婚姻中的付出被‘货币化’和‘不平等化’了。您承担了全部家务,育儿,养老,但无法享受丈夫的经济成果。这在法律上,可以主张家务劳动补偿。”
“能补偿多少?”
“看情况。一般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江雨晴插话。
“陈律师,我听说,如果能证明他转移财产,可以让他少分或者不分?”
“对。但需要证据。”
陈律师看向江雨宁。
“您刚才说,他给小三买了套七百万的公寓,有证据吗?”
“有照片,有地址,但具体的购房合同我没有。”
“那套公寓在他名下?”
“对。”
“那就好办。婚后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擅自赠与第三者,您可以主张返还。”
江雨宁点点头。
“另外,您还需要弄清楚他的其他资产。银行卡,股票,理财,公司股份,都要查。”
“怎么查?”
“申请财产调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您的配合。”
陈律师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您现在回家,表现得和以前一样。不要打草惊蛇,收集更多证据——银行卡照片,房产证信息,股票账户,公司信息,什么都行。”
江雨晴急了。
“还要回去?雨宁,你别回去了,住我那儿。”
“不。”
江雨宁摇头,语气平静。
“我回去。二十五年我都忍了,不差这几天。”
她看向陈律师。
“陈律师,我需要做什么,您尽管说。”
陈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江雨宁。
“这个您拿着,找机会和他谈谈,把AA制,出轨,还有他对您的态度,都录下来。”
“录音能当证据吗?”
“能,只要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就可以。”
江雨宁接过录音笔,很小,能放在口袋里。
“还有,尽量收集他的银行卡,房产证,车本,拍照发给我。越详细越好。”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中午了。
江雨晴开车,问江雨宁想吃什么。
“随便吧,不饿。”
“不饿也得吃。走,姐带你去吃好的。”
江雨晴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饭店,点了几个菜,都是江雨宁爱吃的。
菜上桌,江雨宁没动筷子。
“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她看着桌上的菜,突然问。
“傻什么傻?”
“忍了二十五年,才想明白。”
江雨晴给妹妹夹了块鱼。
“不晚。五十岁,刚退休,人生才刚开始。”
“可是……文瀚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文瀚二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他能理解。”
江雨晴顿了顿。
“昨晚,他给我打电话了。”
江雨宁抬头。
“他说什么?”
“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把大概情况跟他说了,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说,妈,我支持你。”
江雨宁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
“文瀚是懂事的孩子。你别担心。”
江雨晴握住妹妹的手。
“雨宁,这二十五年,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文瀚,忍得太多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江雨宁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滚烫的。
04
吃完饭,江雨晴送江雨宁回家。
车到小区门口,江雨宁没急着下车。
“姐,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真不用我陪?”
“不用。有些事,总得自己面对。”
江雨晴叹了口气。
“那行。有事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江雨宁下车,看着姐姐的车开远,才转身走进小区。
脚步有点沉。
但她没停。
电梯上行,十七楼。
叮一声,门开了。
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赵秀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听见门响,老太太转过头,眼神像刀子。
“你还知道回来?”
江雨宁没说话,换鞋。
“早饭不做,午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
赵秀琴站起来,走到江雨宁面前。
“我告诉你江雨宁,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撒野!怀远能娶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识抬举!”
江雨宁换好鞋,直起身,看着赵秀琴。
“妈,二十五年前,是沈怀远追的我。追了两年,我才答应。”
“我爸妈不同意,说他心机重。我不听,非要嫁。”
“现在想想,我爸妈看人真准。”
赵秀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福气,我不要了。您留给别人吧。”
江雨宁说完,往卧室走。
赵秀琴在背后骂,骂得很难听。
江雨宁没回头,走进卧室,关上门。
世界清静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打开衣柜。
衣柜很大,分两边。
一边是沈怀远的衣服,西装,衬衫,领带,挂得整整齐齐。
一边是她的衣服,很少,大多是些基础款,颜色也素。
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行李箱。
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护肤品,日用品。
不多,一个箱子就装满了。
剩下的,都是些旧物,不值钱,但舍不得扔。
她想了想,没再拿。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赵秀琴还站在客厅里。
“你要去哪?”
“出去住几天。”
“出去住?你凭什么出去住?这房子是怀远的!”
“我知道。所以我搬出去。”
江雨宁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赵秀琴一眼。
“妈,这二十五年,谢谢您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
“人,得自己看得起自己。”
门关上。
赵秀凤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江雨宁拉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反射出她的脸,平静,坚定。
一楼到了。
她拉着箱子走出去,没回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怀远发来的微信。
“妈说你搬出去了?江雨宁,你闹够了没有?”
江雨宁没回。
又一条。
“赶紧回来,给妈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江雨宁还是没回。
第三条。
“江雨宁,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江雨宁停下脚步,打字。
“那就试试看。”
发送。
然后拉黑。
世界清静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小区,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五十岁的第一天。
退休的第一天。
新生活的第一天。
江雨宁在姐姐家安顿下来。
江雨晴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翠绿翠绿的。
“你就安心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江雨晴一边铺床一边说。
“姐,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你是我妹,不住我这住哪儿?”
铺好床,江雨晴在床边坐下,看着妹妹。
“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把银行流水打了。”
江雨宁说,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银行卡。
“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把二十五年的流水都打出来。”
“然后呢?”
“然后给陈律师。他说要申请财产调查,需要材料。”
江雨晴点点头。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还要看店,我自己能行。”
晚上,江雨宁躺在陌生的床上,有点睡不着。
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但她还是不习惯。
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家里,在厨房做饭,沈怀远坐在客厅看电视,赵秀琴在挑刺。
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发了会儿呆。
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江雨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这么早?再多睡会儿啊。”
“睡不着了。”
江雨宁坐下来,接过姐姐递过来的粥。
“姐,谢谢你。”
“又说傻话。”
吃完饭,江雨宁出门。
早上七点,银行还没开门。
她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第一个走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听说要打二十五年的流水,有点惊讶。
“这么长时间?可能要等久一点。”
“没关系,我等。”
江雨宁坐在等候区,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有办业务的。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柜员叫她。
“江女士,您的流水打好了。有点厚,您看……”
江雨宁走过去,接过那一沓纸。
真的很厚,用夹子夹着,沉甸甸的。
她翻开第一页。
1998年9月,她的第一笔工资,三千五百块。
转账记录:9月15日,向沈怀远转账八百五十元,备注“生活费”。
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个月,雷打不动。
工资到账,转账给沈怀远。
金额从八百五,到一千二,到两千二,到三千五。
备注从“生活费”,到“家用”,到“AA”。
二十五年,八百多个月。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江雨宁抱着那沓流水,走出银行。
阳光很好,有点刺眼。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律师打电话。
“陈律师,流水打好了。”
“好。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有些事需要当面聊。”
“方便。我这就过去。”
05
律师事务所里,陈律师正在看材料。
见江雨宁进来,他起身接过那沓流水,放在桌上。
“这么多?”
“二十五年,每个月都转。”
陈律师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江老师,您每个月转给他这么多,那您的个人开销怎么办?”
“我省着花。衣服几年买一次,化妆品用最便宜的,吃饭在学校食堂,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
“那您儿子的开销呢?”
“小时候的奶粉尿布,是我工资出的。上学的学费,课外班,沈怀远说这是‘额外开支’,他出。但衣服鞋子,日常用品,是我出。”
陈律师摇摇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您这些流水,加上账本,能很清楚地证明,这二十五年您对家庭的贡献,并不比他少。甚至,考虑到家务劳动,您付出得更多。”
他顿了顿。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他具体的资产情况。”
“怎么查?”
“我已经申请了财产调查,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您有没有办法,接触到他的银行卡,房产证,或者电脑手机之类的?”
江雨宁想了想。
“家里书房有个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但他有时候会开,我见过几次,可能能试出来。”
“里面有什么?”
“房产证,车本,还有一些文件。具体是什么,我没细看。”
陈律师眼睛一亮。
“如果您能拍下里面的东西,对我们帮助很大。”
“我试试。”
“但要注意安全。不要让他发现。”
“我知道。”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江雨宁没回姐姐家。
她打了辆车,回了那个小区。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十七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心跳有点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静悄悄的。
赵秀琴可能出去了。
江雨宁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书房。
书桌很乱,堆着文件和书。
保险柜在书桌下面,黑色的,不大。
她蹲下来,看着密码锁。
六位数。
她试着输入沈怀远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儿子的生日,不对。
想了想,输入他们结婚的日期,980909。
咔哒。
开了。
江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轻轻拉开柜门。
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房产证,车本,一些文件袋,还有几个首饰盒。
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一本一本拍。
第一本,现住房的房产证,地址面积,产权人沈怀远,单独所有。
第二本,婆婆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产权人赵秀琴。
第三本,悦府豪庭的房产证,地址面积,产权人沈怀远,单独所有。
日期是2018年5月。
全款购买。
江雨宁的手有点抖。
继续拍。
车本,奔驰S级,沈怀远名下。
一份股权协议书,沈怀远是某科技公司的合伙人,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一份理财合同,金额三百五十万。
还有几张银行卡,她拍了卡号。
最后,她打开那几个首饰盒。
一个里面是金镯子,应该是赵秀琴那个。
一个里面是条钻石项链,标签还没撕,价格七万二。
日期是今年三月。
不是送给她的。
她没见过这条项链。
江雨宁拍下标签,把东西原样放回。
关上保险柜,锁好。
站起身,腿有点麻。
走出书房,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这个她住了十年的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是沈怀远挑的。
她喜欢的,他说不好看。
她想要的,他说没必要。
最后这个家,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
连她这个人,都像个租客。
江雨宁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衣柜还开着,她昨天收拾东西时拉开的,没关。
沈怀远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的那边空了一半。
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个空了的化妆棉盒子。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去年买的书,看到一半,折了角。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是余华的《活着》。
看了很久,一直没看完。
江雨宁把书放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沈文瀚。
“妈,你在哪儿?”
“在外面。怎么了?”
“爸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们真要离婚?”
“嗯。”
“因为那个苏婷婷?”
“不止。”
江雨宁顿了顿。
“文瀚,有些事,妈妈一直没跟你说。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记得你小时候,发烧去医院,妈妈一个人抱着你,打车,挂号,输液,整晚没睡吗?”
“记得。”
“那天晚上,我给你爸打电话,他说在加班,走不开。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加班,他在陪客户唱歌。”
沈文瀚没说话。
“你记得你姥姥做手术,需要六万块钱,妈妈急得哭吗?”
“记得。”
“我向你爸借,他让我写借条,算利息。三年,每个月还一千五百六十八块。我还了三年。”
“妈……”
“你留学四年,花了二百三十万。是你爸出的。但我每个月给你寄零食,寄衣服,寄生活费,是我工资里出的。你爸说,那是‘额外开支’,他全包。但妈妈给你的,是妈妈的心意。”
江雨宁的声音有点哽咽。
“文瀚,妈妈不是要跟你抱怨。妈妈只是想告诉你,这二十五年,妈妈一直在忍。但现在,妈妈忍不下去了。”
沈文瀚在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
过了很久,他说。
“妈,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离。”
他顿了顿。
“妈,我支持你。但……爸那边,可能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
“那你小心点。爸今天脸色很难看,跟奶奶吵了一架,摔门走了。”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江雨宁走出门。
电梯下行,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
心里很平静。
回到姐姐家,江雨晴正在做饭。
“回来了?怎么样?”
“拍到了一些东西。”
江雨宁把手机递给姐姐。
江雨晴翻看着照片,眼睛越瞪越大。
“三套房子?这套悦府豪庭的,七百多万全款?还有公司股份?理财三百五十万?”
她气得手抖。
“沈怀远这个王八蛋!这么有钱,还跟你AA?还让你妈手术写借条?他还是人吗?”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江雨宁接过手机,把照片发给陈律师。
“重要的是,这些证据,能帮我要回我应得的。”
“对!一分都不能少!”
江雨晴把菜端上桌。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吃饭的时候,江雨宁的手机一直在响。
是沈怀远。
她没接。
挂了又打,打了又挂。
最后发来一条短信。
“江雨宁,接电话。我们谈谈。”
江雨宁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你别逼我。真闹上法庭,对你没好处。”
江雨宁还是没回。
第三条。
“六十万。我给你六十万,你搬回来,这事就算了。”
江雨宁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她回。
“沈怀远,你那些房子,车子,股份,加起来至少三千五百万。你给我六十万,打发要饭的呢?”
发送。
沈怀远秒回。
“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雨宁,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一直调查我的账本吗?”
沈怀远没再回。
江雨宁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江雨晴问:“他说什么?”
“给我六十万,让我回去。”
“呸!他想得美!”
“我没答应。”
“对!不能答应!至少得分一半!”
晚上,陈律师打来电话。
“江老师,照片我收到了。很关键,尤其是那套悦府豪庭的房产,能证明他婚内转移财产。”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财产调查结果出来,我们就可以正式起诉。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您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