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的游仙山总带着点妖气。山雾还没散,石阶上的露水就先映出了毗卢殿的影子,那飞檐翘得比传说里李通敏的道袍袖子还张扬,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拾级而上时,不妨摸一摸路边的老槐树。树身上有个半人高的树洞,当地山民说这是李通敏当年炼丹时坐出来的,树洞深处还能摸到温热。可穿冲锋衣的驴友却掏出登山杖往里捅:"明明是虫子蛀的,我上周还在这儿见过啄木鸟。"正说着,山风卷着晨雾掠过树梢,树洞里竟真飘出股淡淡的松烟味,倒让人想起古籍里"炼丹余烬化青烟"的记载。

毗卢殿的门槛比别处高半尺,得抬脚才能迈进去。殿前那对龙形瓦当最是惹眼,龙爪攥着颗宝珠,舌头却俏皮地卷成个勾,有人说这是唐代龙纹的"萌系变体",也有人拍着大腿骂:"胡闹!龙是天子象征,哪能吐舌头?"守寺的老僧听见了,慢悠悠地擦拭供桌:"李通敏当年常对着这瓦当出神,说龙要是不吐舌头,怎么尝云气的味道?"这话让争论声戛然而止,再看那龙,倒真像在咂摸晨露的滋味。


殿内的斗拱是真能让人蹲半天。五辅作双抄偷心造,听着像句咒语,实则是木头与木头在比力气——两层拱券像伸出的胳膊,把屋檐稳稳托住,最绝的是那批竹式昂头,削得比刀刃还薄,却撑了千年不塌。建筑系的学生举着尺子量:"你看这角度,37度23分,正好能把雨水导向三米外的排水沟。"可蹲在对面写生的老头却摇头:"哪有那么多算计?当年工匠肯定是照着胳膊肘弯儿做的。"说着还把胳膊弯成个锐角,倒真和斗拱分毫不差。


梁架上的彩绘藏着更多悄悄话。褪色的缠枝莲里,竟混着朵蒲公英,绒毛根根分明,像一吹就会散。有人说这是宋代画工偷偷画的,暗指"出尘离俗";可修复师用放大镜看了半天,说这颜料里掺了铅,本是朵莲花,只是年久褪色才成了这模样。正吵着,阳光突然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朵花上,倒真像有白绒毛在轻轻晃,吓得穿汉服的姑娘赶紧合掌:"莫不是李通敏显灵了?"


后殿墙角的蒲团坑更有说头。青石板上有个碗口大的凹痕,传说李通敏在这儿坐了三十年,硬生生磨出来的。有香客往坑里塞硬币,说能沾点仙气;可地质队的小伙子却掏出地质锤敲了敲:"这是石灰岩风化的痕迹,你看旁边还有三个同样的坑,总不能是他一人坐出四个印吧?"话虽在理,可没人愿意把硬币抠出来,毕竟在千年古寺里,谁都愿意信点什么。


寺门的铜环最懂时间。包浆厚得像层琥珀,环身上的花纹被摸得发亮,仔细看竟是"游仙"二字的篆体,只是"仙"字的竖钩被摸成了圆头。有人说这是香客摸多了磨的,也有人说当年李通敏化仙时,手指正好按在这儿,硬生生把铜钩按弯了。守寺人听了只笑:"不管咋来的,这环声是真好听。"说着轻轻一叩,"铛"的一声,余音绕着殿梁转三圈,倒真像句没说出口的咒语。


下山时撞见几个挑水的山民,桶沿磨得比镜面亮。问他们信不信李通敏化仙的事,有人摇头有人点头。年纪最大的老汉却说:"他化没化仙我不知道,只知道这寺里的井水,泡出来的茶比别处甜三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舀了半碗山泉水递过来,喝着果然清冽,舌尖还留着点回甘。


暮色漫上山时,整座寺开始发光。毗卢殿的脊兽在夕阳里成了金的,龙、麒麟、人像,一排站着像要出发,砖雕的纹路里渗着晚霞,倒比白天更鲜活。有情侣坐在台阶上看,女生说:"要是李通敏真成了仙,会不会就坐在那脊兽上看我们?"男生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披在她肩上。风过时,殿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倒真像有人在轻声应和。


其实游仙寺的妙处,就藏在这些争论里。斗拱是算计还是随性?蒲团坑是坐出来的还是风化的?龙纹瓦当吐舌头是胡闹还是真意?没人说得清,也不必说清。就像李通敏到底化没化仙,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千年来,总有人愿意相信,在这座山里,真有过那么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传说。下次来高平,别错过这晨雾里的古寺,说不定你蹲在斗拱下时,也能听见木头在说悄悄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