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绝不容忍侵华日军战后安稳终老，哪怕掘开他们的坟墓也要让他们谢罪、接受惩罚。”说这句话的，是日本“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理事长藤田高景。2026年10月28日至29日，他率领日本访华代表团走进哈尔滨侵华日军731罪证陈列馆，在“谢罪与不战和平之碑”前献花、鞠躬，随后又参访了牡丹江日遗化武埋藏区。面对陈列馆里冻伤实验、活体解剖、细菌战的铁证，这位七十八岁的日本人说出了一句让许多中国网友心头一震的话。

我得为这位日本老人点个赞，他的这个说法，让我想起了伍子胥替父报仇使用的“鞭尸”手段。藤田高景当然并不是真的想掘开侵华日军的坟墓让他们谢罪、接受惩罚，他所表达的态度，是对侵华日军的“精神鞭尸”，戳中的是一段被日本右翼刻意模糊的历史账目。731部队的加害者们战后去了哪里？冻伤实验负责人吉村寿人靠着人体实验数据，成了日本医学界的“泰斗”；部队成员内藤良一搭上驻日美军，开公司卖血液制品，明知有HIV风险仍继续销售，导致数千人感染、数百人死亡。东京审判在冷战铁幕落下后草草收场，大量战犯换了身份，安稳终老。藤田高景所说的“掘开坟墓”，是在替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受害者，说一句迟到了八十年的公道话。

我对藤田高景的言论表示赞赏，看重的是他不回避、不修饰、不给自己留退路的谢罪姿态。在历史修正主义泛滥的日本舆论场里，一个民间团体敢于把话说在这个份上，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稀缺。回看历史，“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并不是临时起意的“道歉秀”，这个团体2013年在东京成立，宗旨就是守住1995年“村山谈话”中“深刻反省和由衷歉意”的精神内核，抵制日本右翼对侵略历史的淡化与否定。藤田高景本人在来哈尔滨之前，已经做过一系列在日本国内并不“讨喜”的事：5月参访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8月15日公开批评高市早苗参拜靖国神社，10月19日再次表态参拜靖国神社“与村山谈话精神背道而驰”。一个人只在中国说狠话、回日本就闭嘴，话的分量会大打折扣；藤田高景属于两边都说的人，他在731罪证陈列馆前的那句话，才因此有了重量。

就在藤田高景率团在哈尔滨鞠躬谢罪的同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向靖国神社供奉了祭祀费，多名内阁成员和国会议员前往参拜，中国外交部对此提出严正交涉和强烈抗议。藤田高景对这些看得很清楚，他在座谈会上直言：“日本政府到今天都不肯正式承认、不肯公开道歉，跟遗弃化学武器拖了几十年不及时销毁是一个道理，从根上就不想认这笔战争账”。民间的谢罪再恳切，也无法替代国家层面的正式道歉与法律责任。我点赞日本和平力量在右翼逆流中坚守的勇气，为日本右翼坚持顽固地军国主义立场感到愤怒。

代表团成员星野裕史说，首次直面罪证现场，暴行细节让他落泪，“真切感受到侵华日军完全不将人当作生命对待”。随行的一位日本记者则指出了更严峻的现实：当下日本社会作为加害者却不愿直面过错，这种历史认知的倒退才是日本最严重的问题。正因为如此，代表团约定要把这次探访的全部经历带回日本，传递给更多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这或许是此次访华最值得正视的意义：谢罪不只是面向受害者的一次鞠躬，更是一场在日本社会内部争夺历史记忆的持续抗争。在右翼篡改教科书、防卫预算连年攀升、高校军工研究申请激增的背景下，这种抗争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日本民间访华代表团的“精神鞭尸”建议，不在于它能否真的被执行，而在于它拒绝让历史的加害者以“死者为大”名义获得最终的赦免。我为之点赞的，是这种拒绝遗忘的决绝。毋庸置疑，一个日本民间团体在哈尔滨的鞠躬，不能替代日本政府的正式道歉；但正因为官方的道歉迟迟不来，民间的每一次真诚谢罪才更值得被看见、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