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肉二十文,骨头熬成膏,买的人还争先恐后。这话要搁今天,谁听了都得骂一句离谱。可一百多年前的台湾,还真有官员把这事儿清清楚楚写进了日记里。这个人叫胡传,名字听着陌生,但他儿子大家熟,就是胡适。
胡传是安徽绩溪人,读书人出身,科举走得磕磕绊绊,后来靠捐官入了仕途,被派到台湾当台东直隶州知州。他在任上不算多风光,就是个踏实办事的边疆官僚,巡视防军、查点粮秣,看看朝廷说的“开山抚番”到底推进得怎么样。
光绪十八年五月二十四日,胡传走到埔里,写了一笔让人头皮发麻的见闻。他说埔里当地有南番北番之分,南番归化久,出来也不惹事;北番一出山,军民就抢着杀。杀了之后干什么?屠而卖其肉,一两肉卖二十文钱,买的人争先恐后,一眨眼工夫就卖光了。骨头呢?煎熬成膏,叫“番膏”,价格贵得吓人。官府下令禁止,老百姓照样干。
说白了,就是把深山里的原住民当成猎物来打,打了之后按两卖肉,骨头熬成黑乎乎的药膏,据说能治疟疾。这种说法在当时民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生番世代住在深山里,喝山泉吃野鹿,身上带着抗瘴气的体质,那他的骨血一定有“药性”,熬成膏存起来,碰上打摆子兑水喝一勺,比什么都灵。于是“番膏”不但岛内卖得火,还顺着闽粤商路往外流,甚至进了南洋的药材圈子,越炒越贵,跟现在吹上天的野山参一个套路。
同一时期,加拿大传教士马偕在台湾北部传教,日记里也记过类似的事。说有人跑进内陆,就为了得到生番身体的某一部分拿来当食物和药。生番要是被杀了,心脏常常被吃掉,肉割成一条一条,骨头煮成胶保存起来,说是治疟疾的特效药。传教士的记录虽然没有直接坐实“番膏”,但至少说明这个说法当年确实传得很广。
问题来了,大清治理台湾快两百年,画界封山,土牛红线立了一道又一道,汉人原则上不准越界,原住民也不能出山猎首。可界线归界线,人是要吃饭的。一波一波渡海来的闽粤移民到了台湾,西边平原挤不下,就偷偷往山脚下蹭,往番界里钻。开田、砍树、赶鹿,把原住民的地盘一点点变成自家的产业。原住民能乐意?你抢我猎场,绑我族人抵债,我就下山取你人头,这也是他们传统里的一种反击方式。两边仇恨越滚越厚,血债越欠越多。
到了晚清更麻烦。日本借着琉球渔民遇害的事儿,跑过来打台湾,还说“台湾番地无主”,这块地不是你们的。清廷被打了一巴掌才醒过神,沈葆桢赶紧赴台,上奏“开山抚番”。说得好听是修路通商、教番民读书种田,实际上就是派军队往里开路、设碉堡、迁汉人入山,把生番的地盘一点一点吃进去。
那会儿有个广东籍总兵叫吴光亮,带的是淮军系统的“飞虎军”,打起仗来狠,修路也狠。1877年他在花莲一带开路,跟当地的奇美社起了冲突。奇美社杀了清军的总通事,清军派兵去弹压,结果中了埋伏。后来大部队和炮队一起上,阿美族几个社联合起来也挡不住近代军队的火力,最后四散退进深山。传教士马偕和日本殖民政府的调查档案里都提到一个细节:清军中有人把杀死的奇美社壮丁煮来吃了。这话听着像野史,可在当时的边疆环境里,复仇性的食人行径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多数人不愿写进正史罢了。
可要说吃人肉只是前线兵痞的偶然暴行,胡传的记录直接把它拉到了市井交易的层面。“民杀番,即屠而卖其肉”,这不是打红了眼才干的,是日常操作。二十文一两,折算一下,一碗好一点的面条才六七文,人肉居然能卖出三四倍的价。一个成年男性少说也有五六十公斤,去掉骨头内脏,能出三四十公斤肉,那就是上千两的流水。当时县衙一个普通胥吏,年薪不过十几两。这买卖划算得吓人,禁令能挡住才怪。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事真的板上钉钉吗?考古和史料未必全是实锤。
先说这个“番膏”的名字。胡传是安徽人,不懂闽南话。台湾民间一直有用猴子熬胶当补药的做法,叫“猴胶”,闽南话里“猴”和“番”的发音在某些语境下容易混。猴子熬成的胶质固状物,跟阿胶、鹿胶是一类东西,那是补身体的,跟人骨头根本不搭界。胡传要是听岔了,把“猴胶”记成“番膏”,后人再去对号入座,那不是越传越离谱?
再说时间线。从荷兰人到康熙到同治朝,都没见官方文书提过“番膏”这玩意儿。要是台湾真有一个卖人肉的热闹市场,前后两百多年一点痕迹不留,不合逻辑。反倒是日本殖民者来了之后,“番膏”的记录突然多了起来,还越写越详细。日本人的心思不复杂:他们占领台湾,要打压原住民,还得让汉人跟原住民互相仇视。多宣传一点“汉人当年把你们族人吃了熬膏”,原住民能不恨汉人?再把“清廷统治野蛮”这顶帽子扣上去,日本人的“理蕃”伟业不就显得名正言顺了?分而治之这一套,殖民者玩得比谁都溜。
话说回来,就算“番膏”是个被夸大的传闻,当年汉番冲突的惨烈是实实在在的。原住民出草猎首,汉人越界垦荒,官府天天画线天天弹压,结果两边都没落着好。清廷的“开山抚番”开了几十年,最后也没能解决这个死结。1895年《马关条约》一签,台湾割给日本,胡传本来该跟着走,他偏不,留在台东当游击抗日,带兵四处设防,直到病得走不动才被送回厦门,没多久就死了。这条汉子对得起读过的书,比他那后来在美国当大使的儿子胡适强多了。
胡传在《台湾日记与禀启》里写过“番膏”两字,可胡适写《四十自述》,写他父亲,写台东风土,从头到尾没碰过这茬。也许是觉得丢人,也许是知道这事不靠谱,不想让亡父背上“造谣”的锅。真相到底怎么样,现在很难说清楚。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真正的历史不是靠一两句耸人听闻的段子就能讲明白的。人肉论两卖这种故事,放在今天的互联网上,绝对能刷爆流量,可它背后藏着多少殖民者的算计、族群之间的血泪、还有一本糊涂账,那才更值得我们琢磨。别让仇恨的火种继续烧下去,也别让别有用心的宣传得逞。无论是汉人还是原住民,说到底都是这片土地的儿女,一百多年前被人挑拨着互相残杀,一百多年后没道理再被当枪使。历史可以记,但记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不再犯同样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