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末席,吃剩菜,你这些年混成这样还好意思回来?”
家族宴席上,堂弟林永强当众羞辱着便装归来的林海川。
这位全村最年轻的营长正春风得意,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恭维。
而林海川只是平静地坐着,仿佛听不到那些刺耳的嘲讽。
父母在桌下攥紧了拳头,脸上火辣辣的。
没人知道,他行李袋底层那台加密通讯器,每隔十二小时就会自动接收一次绝密指令。
直到村口驶来两辆军绿色越野车。
县领导慌忙起身相迎,林永强更是快步上前准备敬礼。
车上走下的集团军赵政委,目光扫过全场,忽然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竟直接越过所有人,快步走到林海川面前。
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如钟:“首长好!”
01
腊月二十那天,我提着一个半旧的行李袋,登上了从云山县开往石溪村的城乡公交。
车窗外的世界覆盖着一片单调的白,北方的寒冬总是这样,凛冽的风似乎能穿透玻璃,直直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我用掌心擦去窗上凝结的薄冰,向外望去。
田野里是厚厚的积雪,远处光秃秃的树林枝桠上挂着冰凌,偶尔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电线上,瑟缩地抖着翅膀。
车厢内挤得满满当当,都是赶着回乡过年的人。
过道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编织筐,里面装着各式年货,空气里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橘子皮的清香,还有棉衣被长时间捂着的、淡淡的潮气。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行李袋紧紧夹在双腿之间。
我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是上个月商场换季打折时买的,花了一百九十八块钱。
裤子是条普通的牛仔裤,穿了快三年,膝盖部位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帮上还沾着前些日子下雨时溅上的泥点。
坐在这拥挤嘈杂的车厢里,我跟周围那些在外奔波一年的务工乡亲,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
邻座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哥正啃着一个红富士苹果,汁水不小心溅到了袖口上,他很自然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师傅,石溪村还有几站能到啊?”前面有个中年男人提高嗓门问司机。
“别急,再过三站就是了。”司机头也没回地答道,专注地看着前方有些打滑的路面。
我看着窗外既熟悉又带着陌生感的风景,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十五年,整整十五个春节,我没能回老家过了。
不是不想家,是身不由己,工作的性质决定了越是节假日,越是需要我们坚守岗位的时候。
这次能回来,也是因为前一阵任务完成得漂亮,上级特批了半个月的假期。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海川啊,到哪儿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喜悦。
“妈,我在车上了,就快到了。”我放轻声音回答,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
“好,好,这就好。”母亲连声说着,声音里隐约有了点哽咽的调子,“你爸一大早就到村口去张望了,等了能有一个多钟头,怎么劝都不肯回来暖和暖和。”
“儿子,这么多年没回家,妈和你爸真是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我知道,妈。”我心里头微微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真的就快到了,让爸赶紧回屋吧,外头太冷。”
挂掉电话,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二零一五年一月三十号,农历腊月二十。
三十八年前的今天,我就在那个小小的石溪村里出生。
如今再回来,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年人了。
邻座的大哥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有点奇怪。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像是轧过了路面的一个坑洼。
放在腿边的行李袋滑落到了脚边。
我弯腰去捡,袋子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我的手。
那是按规定必须随身携带的加密通讯设备,我把它往袋子更深处塞了塞,仔细拉好了拉链。
公交车终于在村口的旧站牌旁吱呀一声停下。
我拎起行李袋下了车,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我赶紧把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顶,缩了缩脖子,顺着已经修成水泥路面的村道往家走去。
村子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村子,但细看之下,变化着实不小。
以前坑坑洼洼的黄土路,如今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每家每户的门口。
不少人家盖起了贴着亮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街上人不多,显得有点冷清,只有几个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抄着手,坐在背风的墙根下眯着眼晒太阳。
快走到家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叔叔家那个气派的院门。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溅满了泥浆点子。
大门上方,一块崭新的“光荣之家”牌匾挂得端端正正,红底金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光。
院子里头传出阵阵说笑声,听起来热闹非凡。
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崭新红花棉袄的小女孩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小串鞭炮,脸上红扑扑的。
我家就在叔叔家隔壁。
老房子还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样子,灰扑扑的砖墙,木头门窗上刷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
屋顶上的瓦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几片似乎松动了,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溜子。
门前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父亲正佝偻着背站在那里,不停地向村口方向张望。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子,双手紧紧揣在袖筒里,两只脚交替着跺地,试图驱散一些寒意。
“爸!”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喊了一声。
父亲闻声猛地转过身来,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父亲今年整六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比记忆中驼了不少。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瘦了,海川,你又瘦了。”
“没有的事,爸,我身体好着呢。”我笑着回应,伸手想接过袋子,他却执意自己拎着。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像块石头。
他到底在这寒风里站了多久?
母亲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小跑着出来,腰上系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一看到我,她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母亲比父亲小两岁,五十八了,看起来比父亲显年轻些,只是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儿子,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妈都多少年没摸着你的手了。”
“妈,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我忙用另一只手去给她擦眼泪,触手是她粗糙的皮肤,掌心还有厚厚的茧子。
一家三口进了屋,屋里生着铁炉子,暖烘烘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炉子上坐着的老式铝壶正冒着腾腾的白气。
那张用了多年的旧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瓜子、花生和几个红苹果,显然是父母提前为我准备好的。
墙上挂着几个旧相框,其中一张是我十八岁当兵离家前拍的,穿着崭新的军装,脸庞稚嫩,眼神里满是憧憬。
“快,先喝口热水,暖暖肠胃。”母亲抹了把眼泪,赶紧去给我倒水。
我接过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杯,双手捧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头。
这个家,几乎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沙发上的罩布洗得有些发白,电视机还是那种笨重的“大脑袋”,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堆蜂窝煤。
“海川,这次回来,能在家待上几天?”父亲在我对面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生怕一眨眼,我就又不见了似的。
“七天,爸,到大年初五就得走了。”我如实说道。
“才七天啊?”母亲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笑容取代,“没事,没事,能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妈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馅的,你从小最爱吃这个。”
我们正说着话,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得又急又脆,持续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就是更加喧闹的说话声和笑声,有好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父亲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水。
母亲也停下了手里剥花生的动作,微微低着头,没再说话。
“怎么了,爸?”我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没什么大事。”父亲摆摆手,语气听起来有点沉闷,“你叔叔家这些天,天天都这么热闹。你堂弟永强去年升了营长,成了咱们这一片的名人,十里八乡的亲戚朋友都赶着来道贺。”
“永强都当营长了?”我确实有点意外。
堂弟永强是叔叔的独子,今年应该三十二岁了。
我还记得十年前他刚入伍那会儿,在县城车站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拉着婶婶的手不肯放,直嚷嚷着想家。
没想到时光一晃,那小子都当上营长了。
“可不就是嘛。”母亲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你婶婶这些日子,逢人就说,说永强是咱们石溪村的骄傲,是全县最年轻的营长。前两天,县里的领导还专门开车来家里慰问呢,送了一床新棉被,还有一大桶食用油。”
“那是好事啊,永强有出息。”我点点头。
“好是好,可是……”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我追问道。
“算了,不说这些了,没意思。”母亲打断了父亲的话,重新打起精神,“海川刚进家门,一路累坏了,先让他歇歇脚。坐了这么久的车,腿麻不麻?晚上妈给你炖了只老母鸡,在炉子上用小火煨了一下午了,香着呢。”
我没再继续追问。
十五年没回这个家,村里的人情世故、亲戚间的往来,肯定发生了不少变化。
但不管怎样,回家过年,图的就是个团圆平安。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子,长途乘车确实让人浑身不得劲。
下午,我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慢慢踱步。
院子不大,墙角用旧塑料布盖着一小堆柴火。
鸡圈是空的,母亲说天太冷,怕鸡冻着,都给赶到杂物房里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老屋的屋顶,瓦片松动的地方更多了,心里盘算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得找人来好好修葺一下。
父亲也是这个意思,说等过了年,冰雪消融了再说。
正想着,隔壁院子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笔挺军常服的年轻人。
我定睛一看,正是永强。
他比十年前高了一大截,现在得有一米七八左右,身姿挺拔,那身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村里的长辈亲戚,正满脸堆笑地陪着他说话。
“永强啊,明天县里那个军民联欢活动,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给咱们村,也给咱们老林家争光。”说话的是表舅,他拍着永强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殷切。
“表舅,您就放心吧,发言稿我都反复修改好几遍了,保证没问题。”永强的声音洪亮有力,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朝气。
他们一行人走到大门口时,永强的目光扫了过来,正好看到了站在篱笆这边的我。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我也走到那排用树枝编成的、已经有些破败的篱笆墙边。
“海川哥?”永强看着我,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打量。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我洗得发白的夹克,扫到膝盖磨白的牛仔裤,再落到沾着泥点的运动鞋上,最后,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永强,好久不见了。”我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是啊,哥,这得有……十年?还是十一年没见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很平淡,没什么起伏,“听大伯他们说,你一直在南方?”
“嗯,工作单位在南方。”我简单地回答。
“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啊?”他问得似乎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那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亲戚,此时也都把目光投向我,等着听我的回答。
“就是普通的机关工作。”我没有细说,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说法。
“哦——”他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那也挺好,稳定。哥,你也快四十了吧?成家了没有?”
“还没。”我如实说。
“还没啊。”他的语气里立刻掺进了一点别的味道,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优越感,“也是,一个人在南方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想成个家是不容易。不过哥,这事你真得抓紧了,男人到了年纪,总得有个家才像样。”
旁边跟着他的表舅清了清嗓子,插话道:“永强,你海川哥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肯定也是不容易的。”
“那是,那是。”另一个亲戚也连忙附和,“不过现在回来了就好,在家乡找个踏实稳当的活儿干着也挺好。我认识镇上砖厂的老板,他们那儿正缺人手呢,活是累了点,但工资现结。”
永强笑了笑,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有力,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海川哥,回来就好。过两天等我有空了,咱们兄弟俩好好坐坐,喝两杯,聊聊。”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应,就转身带着那几个人,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了,大概是去接什么重要的客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永强走路的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挺胸抬头,步伐迈得又大又稳,是那种标准的军人齐步走。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这走姿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别扭劲。
那种刻意挺直的腰板,那种刻意放慢放沉的步子,怎么看都像是专门演给人看的,少了点军人那种融入骨血里的自然与坚毅。
“海川,快进屋吧,外头风硬,别冻着了。”母亲在屋里喊我。
我转身走回屋里。
母亲正在案板前揉面,准备包饺子,擀好的面皮整齐地叠放在一边。
父亲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剥着蒜,动作慢而仔细。
“永强这孩子,变化真是挺大的。”我一边在炉边烤手,一边说道。
母亲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在案板上停住了。“是变化不小。”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擀皮,只是手下用的力气明显大了些,一张好好的面皮被擀破了一个角。
“妈,咱家跟叔叔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察觉到了父母情绪里的低落。
母亲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擀面杖。
她转头望向窗外,隔壁院子里又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你婶婶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心直口快,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分寸。自从永强当了营长,她这心里头高兴,说话办事的劲头就更足了,有时候难免会说些……不太中听的话。”
“就说这个?”
“还有呢。”父亲从门外抱着一小捆柴火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柴火轻轻放在炉子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叔叔前两天过来坐,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当年要不是他们家时常帮衬着,咱们这日子怕是更难过。海川,你说这话听着让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当年他们家盖新房,钱不够,还是咱们家把攒了好久的钱借给他们的,怎么到现在,反倒成了咱们欠他们的了?”
我听了,心里头像是被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不很疼,但那不舒服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父亲拿起一根柴,用力塞进炉膛里,溅起几点火星。“那会儿他们家日子紧巴,你爷爷走的时候,棺材钱还是咱们家垫了大头。现在可好,日子过好了,有些事倒记不清了。”
“行了,老头子,少说两句。”母亲摆摆手,重新拿起擀面杖,“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计较这些没意思。海川回来是高兴的事,让他们看看,我儿子在外面也没给他们老林家丢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底气不足,眼睛也不大敢直视我。
在母亲朴素的世界观里,能在部队里当兵,尤其是当上军官,那是顶光荣、顶有出息的事情。
永强现在都是营长了。
而我呢?在外面这么多年,具体做什么工作,担任什么职务,我从来都没跟父母细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职务高低、功劳大小,从来都不是拿来在亲人面前炫耀的资本。
更何况,有些工作,知道的人越少,对家人来说,反而越安全。
晚饭非常丰盛。
母亲炖了香气扑鼻的老母鸡,炒了四个家常菜,还包了满满一盖帘的饺子。
我们一家三口围着那张老旧的方桌坐下,父亲拿出珍藏的半瓶白酒,给我也倒上了一小杯。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温暖如春。
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瞧你瘦的,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饭刚吃到一半,隔壁院子里又传来喧闹的声响。
这次是男人们划拳行酒令的声音,粗着嗓子喊“五魁首啊,六六六”,一阵高过一阵。
父亲皱了皱眉头,端起面前那杯酒,一仰脖子全灌了下去。
“他们家这几天,天天都这么热闹?”我停下筷子问道。
“可不是嘛,这几天就没消停过。”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却没往嘴里送,“来道贺的亲戚朋友一拨接一拨。听说明天县里搞那个军民联欢活动,永强还要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呢。”
我没再说话,低下头,专心吃碗里的饺子。
猪肉大葱馅,咸淡适中,还是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味道。
十五年没吃到母亲包的饺子了。
晚饭后,我抢着帮母亲收拾碗筷。
洗碗用的水冰凉刺骨,母亲说热水要留着喝,省着点用。
洗着洗着,母亲突然压低声音问我:“海川,你跟妈说实话,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些年……到底过得好不好?”
“好啊,妈,我不是常打电话跟您说嘛,我一切都好。”我笑着回答。
“那……”母亲犹豫了一下,手上擦碗的动作慢了下来,“有没有受什么委屈?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笑出了声:“妈,我都三十八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谁能欺负我啊。”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用力地擦着手里的碗,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那碗都快能照出人影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白天永强看我时那种打量估量的眼神,在想那些亲戚们话里有话的言辞,在想隔壁天天传来的、衬托得自家格外冷清的热闹笑声。
她在为我感到难过,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晚上,我睡在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里。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木板床和一个掉了漆的老式衣柜。
床上的被子是母亲新弹的棉花被,絮得厚厚的,非常暖和。
我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我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这么多年过去,它似乎也没变大多少。
屋外一片寂静,隔壁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也停歇了。
偶尔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托出乡村冬夜的宁静。
我翻了个身,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放在床头的行李袋,里面那个硬邦邦的通讯器硌了我一下。
我坐起身,打开袋子,把那个黑色的方块状通讯器拿了出来。
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显示。
按照规定,休假期间,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不允许开机与单位联系。
我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重新躺好。
枕头下坚硬的触感传来,有点硌得慌,但我没有把它挪开。
这种微微的不适感,反而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提醒着我自己的身份和肩上的责任。
窗外传来北风呼啸的声音,吹得窗户上旧的挡风塑料布哗啦啦直响。
老房子的窗户还是多年前的老样式,父亲说过好多次等开春了要换成玻璃窗,但一直也没换成。
我听着风声,意识逐渐模糊,慢慢沉入了睡梦之中。
梦里,我好像又回到了新兵连的时候。
班长操着浓重的口音在喊口令,我们一排新兵蛋子,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站军姿,脸冻得发麻,失去了知觉。
班长背着手在我们面前踱步,声音洪亮地说:“当兵,就得能吃得了常人吃不了的苦!受不了这份罪,就趁早别穿这身军装!”
我咬紧牙关,站得笔直,尽管双腿已经冷得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班长踱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我冻得通红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胸膛,说:“你小子,是块当兵的好材料!”
然后,梦就断了。
因为隔壁院子里突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子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刚过。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腊月二十一,我回到老家的第二天,就在这鞭炮声和残留的梦境中开始了。
02
腊月二十二,天气似乎比前一天更冷了。
早上起床时,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形态各异的冰花,我用指尖在上面划了几道,才勉强看清外面的景象。
院子里铺上了一层新鲜松软的雪,白得有些晃眼。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灶台上大铁锅冒着白色的蒸汽,带着食物温暖的气息。
她看见我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说:“海川,今天你叔叔家那边有个小聚会,叫咱们一家中午也过去坐坐。”
“什么样的聚会?”我拧开院子里那个老式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冷刺骨,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好像是村委会准备组织一个退伍军人和军属的座谈会,你叔叔家想提前跟几个要紧的亲戚通个气,商量一下。”父亲坐在炉子边的小马扎上烤火,手里夹着一支自己卷的旱烟,烟雾袅袅升起,“你婶婶特意过来喊的,说让海川也一定去,都是自家人,热闹热闹。”
我其实不太想去那种场合,但看到父母眼神里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们大概还是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缓和一下两家近年来有些微妙的关系——我还是点了点头,问道:“大概中午几点?”
“说是十一点半左右。”母亲答道,“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我待会去村头小卖部买点东西提着。”
上午没什么事,我干脆自己去了一趟村里唯一的那家小卖部。
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些日常用品,店主是我小学的同桌,叫赵建国。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海川?真是你啊!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回。”我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
寒暄了几句,我在货架上看了一圈,最后挑了两瓶当地产的白酒,是最普通的那种,一瓶二十块钱。
赵建国看着我手里的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在我付钱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说:“海川,永强家那边……今天去的人估计不少,听说好多人都提着好烟好酒,你这……”
“礼轻情意重嘛,就是个心意。”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赵建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我找了零钱。
中午十一点多,我们一家三口提着那两瓶酒,走向隔壁叔叔家。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只见并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除了叔叔婶婶,还有好几个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都围着沙发坐着。
永强穿着常服,坐在沙发最中间、最宽敞的位置上,身边围着七八个人,他正比划着手势说着什么,脸上神采飞扬,声音洪亮。
看到我们一家进来,屋里原本热闹的说话声顿时停歇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哎呀,大哥大嫂,海川,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叔叔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总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他比父亲看起来显老些,头发稀疏了不少,肚子也微微发福了。
婶婶也跟着站了起来,但她并没有像叔叔那样迎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我们一家三口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停留了好几秒钟。
她烫了头发,穿着件挺鲜亮的枣红色羊毛衫,看起来精神头十足。“来就来嘛,都是自家人,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她开口说道,语气听起来是客气的,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种明显的敷衍和疏离。
我把那两瓶酒放在了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上。
茶几上此刻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有包装精美的礼盒,有红色的中华烟,还有几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五粮液。
我们那两瓶普普通通的白酒放在这些礼品中间,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扎眼。
“海川也回来了?这些年一直在南方……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呀?”婶婶走到茶几边,看似随意地问道,但最后那句“做什么工作”,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加重了语气。
“就是普通的机关工作,坐办公室的。”我依旧用那个模糊的说法回答。
“坐办公室啊,那也挺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婶婶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对着屋里的其他亲戚,像是解释又像是感慨般说道,“现在年轻人都在外头闯荡,打工的也多,不过外头的钱,也不好挣啊。”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默认我在外面也只是个勉强糊口的普通打工者。
“海川的工作……挺好的,挺稳定的。”母亲忍不住开口替我辩解了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那就好,那就好,稳定比什么都强。”婶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朝厨房走去,“你们先坐着聊,我去烧点水,给大家泡茶。”
我们在靠近门口的几个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沙发那边的永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海川哥。”
“永强。”我也点头回应。
“哥,咱们这得有十来年没见了吧?”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端正,“听大伯他们说,你在南方……主要是打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味道,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直接的轻视,却能让听的人清晰地感觉到,他认为自己处在一个比你更高的位置上。
“算是吧,给公家做事。”我没有多做解释,选择了更省事的说法。
“嗯,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就是好的。”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我,重新转向围着他的那些亲戚,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去年秋天的那场跨区对抗演习。那次演习规模可不小,我们营承担的是最主要的穿插突击任务,压力特别大……”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的“战斗经历”。
虽然明知道他说的是演习,但在他极具感染力的描述下,每一次行动都显得惊险万分,而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听起来简直就是整个演习中最大的功臣。
“那次我们连奉命夜间突袭蓝军的前沿指挥所,我当时是尖刀排的排长。”永强说得眉飞色舞,手势不断,“趁着夜色摸过去,路上连续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蓝军三个流动哨。摸到指挥所帐篷外面的时候,听见里面正在开作战会议,我第一个带头冲了进去……”
围坐的亲戚们听得全神贯注,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一个年轻的表弟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当然是我们大获全胜,端掉了他们的指挥节点。”永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演习总结会上,旅首长亲自点名表扬了我,说我是全旅战术素养最过硬的年轻干部之一。那时候我就知道,上级是看重我的,我也确实有带兵打仗的潜力。”
“永强哥真厉害!”那表弟一脸崇拜地竖起大拇指。
“那可不,永强今年才三十二岁,就是正儿八经的营长了,咱们县里,这个年纪的营长,独一份!”另一个亲戚大声附和道。
“何止咱们县,我听县武装部的同志说,咱们全市范围内,像永强这么年轻有为的营级主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叔叔挺直了腰板,骄傲地说道,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有意无意地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下。
婶婶端着泡好的茶壶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就是这话!当初送永强去当兵,我跟他爸可是下了狠心的。到处托关系打听,找门路,前前后后没少操心,也没少花钱。”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看向了母亲,“大嫂啊,要我说,当年你们要是也舍得在海川身上花点心思,多打点打点,说不定海川现在也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和未尽之意,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茶杯里的水因为颤抖晃了出来,洒在了她的裤子上,湿了一小片,她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微微鼓起,他猛地抬头,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却被母亲在桌子底下用力拉住了胳膊。
母亲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和制止。
我坐在旁边,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完全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可笑感。
这些人,包括我这位春风得意的堂弟,根本不知道我具体是做什么的,我的工作性质是什么,仅仅凭借我朴素的衣着和模糊的回答,就在这里自顾自地给我定位,评头论足。
我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永强,他显然非常享受这种被崇拜、被恭维的感觉,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了,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永强,听说明天县里那个军民联欢活动,搞得挺隆重的?”一个年纪大些的伯伯转移了话题。
“对,县双拥办和咱们部队联合搞的‘拥军爱民迎新春’主题活动。”永强点点头,表情恢复了之前的严肃认真,“会有部队的首长和地方领导一起来慰问退伍老兵和军属。我作为咱们县目前唯一在野战部队任职的营级主官,要代表全体现役官兵上台发言。”
“这可是露脸的大好机会啊!”
“是啊永强,你可得好好准备,这可是给咱们老林家,给咱们石溪村长脸的大事!”亲戚们七嘴八舌地鼓励着。
永强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姿态:“长脸谈不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事。不过,这次来的部队首长级别确实比较高,听说是集团军一级的领导。”
“集团军?”刚才问话的伯伯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那可是真正的大首长啊!管着好几万人呢!”
“所以说这次机会非常难得。”叔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待,“要是永强的发言能入了首长的耳,给首长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啊,以后就有机会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比如军部机关,或者军区直属单位,那发展前途就更广阔了。”
永强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但眼神里明显闪烁着期待和憧憬的光芒。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我,在我身上停留了比刚才更长的几秒钟,然后才缓缓移开。
那眼神里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了——你看看我现在的境遇和即将面对的机会,再看看你自己。
我们在叔叔家坐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整个过程中,永强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他自己。
从他如何怀着满腔热血参军报国,讲到新兵连时吃的苦,第一次参加实弹射击的紧张,如何在众多同年兵中脱颖而出当上班长,又如何凭借过硬的军事素质和管理能力,一步步被提拔为排长、连长,最终在去年以“破格”的速度晋升为营长。
每一个阶段,他都描述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听起来他的军旅生涯简直是一路坦途,充满了鲜花和掌声。
每讲到他认为特别“精彩”或者特别能体现他“能力”的地方,他都会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看一眼。
那眼神里混合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针对“失败者”的怜悯。
在他眼里,我这个三十八岁还在外“漂泊”,穿着普通,连个家都没成的堂哥,大概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生输家吧。
准备离开的时候,婶婶把我们送到院门口。
“大嫂,”她拉着母亲的手,语气显得很是推心置腹,“海川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真得抓紧了。这成家立业啊,有时候就是一鼓作气的事,拖久了,心思就淡了,机会也少了。”
她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你看我们家永强,虽然眼下也还没结婚,但人家孩子自己有本事,有前途,想找个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这主动权啊,都在自己手里攥着呢。可不像有些人,自身条件要是差了点,那可就不好说了,得碰运气,是不是?”
这话说得已经非常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了。
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拉着我的胳膊,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叔叔家的院门口。
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冰凉冰凉的。
回到自己家,一关上屋门,母亲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靠着门板,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日子……这还叫亲戚吗?”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永强当了营长,是光宗耀祖,是本事。可这本事,难道就是拿来踩踏自家兄弟,拿来羞辱人的吗?亲兄弟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妈,您别哭了,为这个不值当。”我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母亲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海川,你跟妈说句实话,你这些年在外面,到底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看不起你?”
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的泪水,看着她眼里深切的担忧和心痛,我心里那股难受劲更重了。
那些泪水,好像不是流在她脸上,而是流进了我心里,又咸又涩。
我握住她那双粗糙的、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用力握了握,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妈,我过得真的很好。工作很稳定,也很受领导器重,收入足够我生活得很好,您和我爸完全不用担心。只是……这些年工作性质特殊,任务重,假期少,没能常回来看望你们二老,是儿子不孝。”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连连点头,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妈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当多大官,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父亲一直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闷着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不一会儿,小小的屋子里就弥漫开了呛人的烟雾。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却还是没有停下点烟的动作。
“爸,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我走过去,想拿掉他手里的烟。
父亲却躲开了我的手,狠狠吸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灭在旁边的铁皮罐子里:“儿子,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怪你叔叔一家。这人啊,就是这样,穷的时候大家还能互相帮衬着,一旦有谁家发达了,日子过好了,心态就容易变,看人的眼光也就不一样了。他们现在……看不起咱们,也正常。”
“爸,我没怪他们。”我低声说。
“可是爸这心里头……堵得慌啊。”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用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大手用力搓了搓脸,“你叔叔当年要盖新房,钱不够,急得嘴上起泡。是我和你妈,把准备给你娶媳妇攒的钱,先挪给了他们。那时候他们家,是真难。现在倒好,他们日子红火了,反倒觉得咱们家当年是占了他们什么便宜似的,这理……到哪里去说?”
我听着父亲这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胸口那块无形的石头好像变得更沉了,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睡不着。
索性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
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我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几口,只是看着那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隐约还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他们大概还在为明天的活动兴奋着,筹划着。
我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幕。
乡村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不少星星,散落在天穹上,冷冷地闪烁着。
在野外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也常常这样看星星。
戈壁滩上的星空更加辽阔浩瀚,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战友老郭以前总爱说,人没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挂念他的人。
我从来不信这些,但老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总是格外认真。
老郭是去年牺牲的。
在一次边境联合抓捕行动中,为了掩护我这个指挥员,他扑向了那个拉响手雷的歹徒。
他母亲到现在还以为,她那个孝顺的儿子,是在一次普通的训练事故中因公殉职的。
我一直记得老郭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平静,和一点点对家的不舍。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我的手指。
我把烟头扔在雪地上,抬脚用力碾灭,直到那点微光彻底消失。
转身回屋时,我看到父母房间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亮,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爸,要不……要不咱跟海川说说,让他明天见了永强,稍微……稍微低个头?说两句软和话?”这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迟疑。
“低什么头!说什么软和话!”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儿子没做错任何事!他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吃饭,凭什么要向他们低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点昏黄的光也熄灭了。
我站在冰冷的院子里,站在一片黑暗之中,站了很久很久。
腊月二十四那天,叔叔亲自登门,邀请我们一家去县城吃饭。
“大哥,大嫂,晚上我在县城的龙腾大酒店订了桌,给永强庆祝庆祝,也当是咱们一大家子提前团个年。你们一家子,说什么也得来。”叔叔站在我家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帘说道。
“这……不用这么破费吧,在家里吃也一样。”父亲有些犹豫,推辞道。
“哎,一家人,说什么破费不破费的。”叔叔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说定了啊,晚上五点,龙腾大酒店,三楼龙凤厅。我安排好了车,到时候来接你们。”
说完,他也不等父亲再回应,转身就回去了。
“这顿饭……怕是不好吃啊。”父亲望着叔叔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去吧,不去更不好看。”母亲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子,“怎么说也是亲兄弟,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下午四点半,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准时停在了我家门口,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我们一家三口上了车,车里已经坐着几个同村的亲戚,都是去赴宴的。
他们看到我们上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眼神都有些躲闪,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龙腾大酒店是县城里最高档的酒店,一栋十二层高的大楼,外墙贴着金黄色的玻璃幕墙,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得金碧辉煌。
酒店门口停着不少车辆,有轿车,也有越野车。
穿着制服的门童殷勤地为我们拉开车门。
走进酒店大堂,一股暖流混合着淡淡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巨大的多层水晶吊灯,发出柔和明亮的光。
穿着统一旗袍制服的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龙凤厅。”父亲答道。
“好的,请几位跟我来。”服务员引着我们走向电梯。
电梯上到三楼,沿着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敞开着,里面已经传出了喧闹的人声。
推门进去,包厢很大,一张足够坐下二十人的大圆桌摆在中央,墙上挂着巨幅的山水画,地上铺着柔软的提花地毯。
空调开得很足,温暖如春。
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果盘和冒着热气的茶水,地上已经零星散落着一些瓜子壳和糖纸。
“来了来了,大哥大嫂,海川,快进来坐!”叔叔看到我们,立刻从主位旁边站起来,热情地招呼。
婶婶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程式化:“大哥大嫂,这大冷天的,还让你们专门跑一趟县城,真是辛苦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应该的。”父亲勉强笑了笑。
永强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毛呢大衣,里面是笔挺的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既精神又随意。
他看到我们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大伯,大娘,海川哥,来了,坐吧,那边还有位置。”
他指的“那边”,是靠近包厢门口的上菜位旁边,两个孤零零的空椅子。
这个座位安排,在讲究礼数的乡村宴席上,含义再明显不过。
主位是主人或最重要的客人坐的,左右是次重要的陪客,越靠近门口的位置,通常意味着地位越低,或者关系越疏远。
我们一家三口,被安排在了整个包厢里最次要的位置上。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母亲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股火气从心底猛地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但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这股火强行压了下去。
这种场合,这种明显带有羞辱性质的安排,如果我当场翻脸或者质疑,反而会显得我们小气、不识大体,正好给了他们更多的话柄。
我扶着父母在那两个靠门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更靠近过道的外侧。
菜开始一道接一道地上桌。
红烧狮子头、清蒸多宝鱼、水煮牛肉、干煸四季豆,还有海参、鲍鱼之类平时在村里根本见不到的高档食材。
摆盘精致,香气扑鼻,但我看着这一桌丰盛的菜肴,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这一桌,可不便宜吧?”一个亲戚看着满桌的菜,咋舌道。
“还行,三千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叔叔大手一挥,显得很是豪爽,“今天主要是高兴,永强有出息,咱们老林家脸上有光,花点钱算什么。”
“三千八百八十八!”那亲戚惊呼一声,“老弟,你这手笔可真够阔气的!”
“这不算什么。”婶婶接过话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永强现在在部队,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津贴,一个月到手一万好几呢!请自家人吃顿好的,那不是应该的嘛。”
“一个月一万多!”在座的好几个亲戚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永强的眼神更加热切和羡慕了。
永强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白酒杯,站了起来:“各位叔伯长辈,兄弟姐妹,今天咱们一大家子人能聚在这里,是缘分,也是福气。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和支持!”
“好!永强说得好!”众人纷纷举杯响应,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我也跟着端起面前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更加热闹,说话的声音也越发大了起来。
永强显然成了绝对的中心,他趁着酒兴,又开始讲述他在部队带兵、训练、演习的故事,这一次讲得比在村里时更加详细,还时不时夹杂一些诸如“合成化作战”、“战场态势感知”、“非对称优势”之类的专业术语,听得那些亲戚们一愣一愣的,只能连连点头。
“一个营,四百多号人,来自天南海北,性格习惯各异,要把他们带成一支能打胜仗的铁军,可不是件容易事。”永强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我的经验就是八个字:恩威并施,张弛有度。训练场上,一丝不苟,纪律面前,人人平等;生活上,要像兄长一样关心他们,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需要什么。这样才能让战士们信服你,愿意跟着你往前冲。”
“听听,永强这管理水平,了不得!”表舅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那可不,要不人家怎么能当营长呢,这可是实实在在管着几百号人的主官!”另一个亲戚立刻附和。
聊了一会儿,永强端着酒杯,脚步稳健地走到了我面前。
“海川哥,”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温度,“来,咱哥俩单独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响。
“海川哥,你也快四十了吧?”永强喝了一口酒,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我,像是闲聊般问道。
“嗯,三十八了。”我平静地回答。
“三十八了啊。”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感慨,“这成家立业的事……还没动静?”
“还没。”我依旧简短地回答。
“还没啊。”他的语气里立刻掺进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这惊讶就转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那可真得抓点紧了。男人过了四十,这黄金年龄一过,再想找个各方面都合适的,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配上他那副表情和语调,只让人觉得虚伪和不舒服。
“谢谢关心,我心里有数。”我淡淡地回了一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海川哥,”他却好像没听出我的冷淡,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了点声音,但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清,“你在南方那边,一个月……大概能拿到多少?”
这个问题非常私密,也非常不礼貌,尤其是在这种公开的家族聚餐场合。
但永强问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在他眼里,我这个“落魄”的堂哥,已经没有什么个人隐私和尊严可言,他有权力也有义务来过问和“指导”我的一切。
“够花,够生活。”我没有给出具体数字,用了一个非常模糊的回答。
“够花就好。”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啊,哥,不是弟弟说你,你也该为长远打算打算了。总这么一个人在外面漂着,终究不是个办法,没根没基的,让人心里不踏实。”
“哦?那依你看,我该怎么打算?”我抬起眼,看着他,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我的意思是,你得想法子稳定下来。”永强放下酒杯,双手抱在胸前,完全是一副过来人指导迷途者的口吻,“你看我,虽然在部队,风里来雨里去,但这是铁饭碗,有编制,有保障,老了还有退休金。你在外面打工,今天老板用你,给你发工资,明天生意不好了,或者看你不顺眼了,说让你走人你就得走人,到时候你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我的工作,还算稳定,也有保障。”我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稳定?”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哥,咱们是亲兄弟,关起门来说话,我跟你说点实在的。外头再稳定,它能稳定过体制内吗?它能稳定过部队吗?”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继续说道:“要不这样吧,哥。我在县城武装部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我帮你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在县城哪个单位的保卫科,或者哪个小区的物业,给你找个保安或者门卫的活儿。一个月不说多,两三千块钱总是有的,工作轻松,包吃住,总比你一个人在南方无依无靠地漂着强吧?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脸上那副“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可别不识抬举”的表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包厢里其他人的说笑声不知何时都低了下去,好多双眼睛都悄悄地看了过来。
有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的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有的则明显是轻蔑和不屑。
婶婶在一旁适时地插话,声音尖细:“就是啊,海川,永强这可是一片好心,为你着想!你看你,眼看就四十的人了,还没成家,工作也没个定性,再这么下去,你爸你妈得多操心啊!要是能在县城有个稳定工作,离家也近,说媒的人都能把门槛踏破!”
“对对对,永强这孩子,仁义,惦记着兄弟!”立刻有几个亲戚出声附和,“海川啊,你可不能辜负了永强这片心意!”
我看着永强脸上那副自以为是的“善意”,看着周围那些或真实或虚伪的目光,心里头那股荒诞可笑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还有在场的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不了解我的工作性质,仅仅依据我外在的朴素和低调,就迫不及待地给我贴上“失败者”的标签,然后居高临下地施舍他们所谓的“帮助”和“指点”。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谢谢永强的好意。”我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过,我现在的工作很好,也很稳定,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你的心意,我领了。”
永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点伪装的关心和善意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不耐烦和恼怒。
“海川哥,你这可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生硬起来,“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路都给你指到脚边了,你还这么固执?你是不是觉得,在南方随便找个活儿干,比在老家安安稳稳当个保安更有面子?”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人各有志,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依旧平静地回答。
“行,行。”永强连连点头,像是气极反笑,“你满意就好。那就当我多管闲事,自作多情了。你愿意在外面漂着,那就继续漂着吧。反正我这个当弟弟的,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打算做了,是你自己不要。以后要是真混不下去了,可别回头怪我这个弟弟不拉你一把。”
说完,他重重地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回到了他那金光闪闪的主位上,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结束的,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没怎么动筷子,酒也没再喝一口。
父母更是如坐针毡,面前的碗碟几乎还是干净的。
宴席散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我们一家三口没有坐叔叔安排的车,而是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车子行驶在寒冷的夜色中,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
父亲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
母亲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回到家,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炉火早就熄灭了。
我让又累又伤心的父母先去休息,自己留下来重新生炉子。
蹲在冰冷的炉膛前,用旧报纸引燃那些干燥的柴火时,我清楚地听到,从父母紧闭的房门后面,传来了母亲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以及父亲笨拙的、带着哽咽的安慰声。
橘红色的火苗终于升腾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新加入的煤块,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坐在炉边的小凳子上,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很久。
火光在我脸上明明灭灭,就像这些年,我在外面所经历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日子。
有在烈日下潜伏数十小时的煎熬,有在冰天雪地里急行军的艰苦,有与战友并肩作战的热血,也有失去同伴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有明亮如这火焰的高光时刻,也有低沉如灰烬的黯淡时光。
但无论明亮还是黯淡,路,总要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能回头。
炉膛里的火越来越旺,屋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驱散。
我起身,从行李袋最底层,摸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没有别的,只有几枚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的深色金属片,以及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合影照片。
照片上是六个全副武装的军人,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相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勾肩搭背地站着,背景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
站在最左边那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就是老郭。
他总爱说,等熬到退伍那天,就回老家镇上开个小超市,不用太大,能养活老婆孩子就行,最重要的是,想抽烟的时候,随时都能有。
老郭没能等到退伍那一天。
我轻轻抚过照片上老郭模糊的笑脸,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原处,盖上了盒盖。
炉火的光映在冰凉的金属盒盖上,反射出暗红跳动的光影,像是不息的生命,又像是凝固的鲜血。
窗外,不知哪家心急的孩子,又零散地放起了鞭炮,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快要过年了,到处都是喜庆的气氛。
但此刻听来,那鞭炮声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喧闹。
我站起身,再次走到院子里。
细小的雪花又开始悄然飘落,在屋檐下昏黄的灯光照射下,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闪烁着微光的飞蛾。
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说话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他们大概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明天那个至关重要的活动,讨论着永强该如何在首长面前完美表现,如何抓住这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点了一支烟,这次,我没有让它静静燃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气息充满肺部,然后又缓缓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变淡,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院子里站了大约十分钟,直到指尖被冻得有些发麻,我才将燃尽的烟头扔在雪地里,看着它嘶地一声熄灭,然后转身回屋。
该睡觉了。
明天是腊月二十五。
距离除夕夜,还有五天。
03
腊月二十八,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村子里的年味也一天天浓了起来。
早上我出门溜达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半大孩子聚在村口的空地上放鞭炮,胆子大的用手拿着点燃的“摔炮”往地上掼,胆子小的则捂着耳朵躲得老远,小脸又兴奋又害怕,涨得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混合着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味道,形成一种独属于北方乡村年节前的、熟悉而又让人心安的气息。
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比前几天更加忙碌。
工人们正在加紧搭建一个临时舞台,钢管骨架已经立了起来,几个人正抬着厚重的木板往上铺。
舞台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音响箱,有技术人员蹲在那里调试线路,不时发出“喂、喂”的试音声。
一条宽大的红色横幅被两个人拉着,正在往舞台上方悬挂,上面“拥军爱民迎新春联欢活动”几个明黄色的大字,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和有气势。
永强一大早就到了现场。
他没有穿军大衣,只穿着笔挺的冬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舞台前方,像是个指挥官一样,不时地指出问题,声音洪亮地指挥着。
村支书陪在他身边,脸上堆着笑容,不住地点头哈腰,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
“这条横幅,左边再拉高一点,歪了!对,就这样!”永强伸手指点着,“还有那个音响,高低音再调一下,别到时候领导讲话底下听不清!”
“林营长您放心,我们一定调试到最佳效果,保证不出任何岔子!”村支书拍着胸脯保证。
我慢慢走过去,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
几个村民正在从拖拉机上往下卸成摞的塑料椅子,椅子叠在一起不好搬动。
我走上前,帮着他们一起抬了两摞。
“海川?不用不用,我们来就行,这活儿脏。”说话的是村里的老孙头,比我大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挺深的疤,据说是年轻时在采石场干活被崩飞的石片划的。
“没事,孙叔,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筋骨。”我笑了笑,继续帮着抬。
我们抬着沉重的椅子往场地里走。
老孙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走出十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说:“海川,你堂弟那边……你这……唉。”
“孙叔,我明白。”我没让他把话说完,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反而没意思。
老孙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舞台很快就搭得有模有样了。
木板铺的台面离地约有一米高,上面铺着崭新的红地毯。
音响线接好了,调试的人对着话筒吹气,发出“噗噗”的声响,然后开始试音乐,一首激昂的军歌旋律回荡在空旷的场地上。
永强看到了正在帮忙搬椅子的我,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
“海川哥,你也来帮忙了?”他问道,语气很平淡。
“村里的集体活动,能出份力就出份力。”我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那倒也是,觉悟挺高。”他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说道,“不过你小心点,别碰着那些设备。这些专业音响,还有那些灯光线缆,都精贵得很,碰坏了不好修,也耽误事。”
这话听起来是好意的提醒,但配上他那打量和略带防备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他是在防着我这个“外行”笨手笨脚搞破坏。
我没接话,继续转身去搬剩下的椅子。
永强看着我弯下腰的背影,忽然又开口说道:“对了,海川哥,明天的活动,你也一定要来参加啊。正好也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正规的大型活动,什么叫做真正的首长气派。”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我问。
“你这辈子,应该还没见过真正的大首长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炫耀,甚至有一丝怜悯,“明天来的,可是集团军级别的首长,肩膀上扛着星星的!那是真正的高级领导干部,平时只在电视新闻里能看到的人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幸见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似乎很期待从我脸上看到震惊、羡慕或者渴望之类的表情。
然而,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他愣了一下,显然对我的平淡反应有些意外,甚至有些不满,“海川哥,你知道集团军是什么概念吗?那可是……”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我当过兵,基本的军队编制和级别,我还是懂的。”
“哦,对,你也当过兵。”永强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那丝恍然又变成了更加明显的轻视,“不过你那时候当的……是普通义务兵吧?服役了几年?”
“两年。”我随口答道。
“才两年啊。”他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毫不掩饰,“那就难怪了。两年的义务兵,说白了就是去部队锻炼锻炼身体,接受点基础教育,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更别说理解高级指挥层面的东西了。跟我这种从军校毕业、长期在野战部队服役、一步步干起来的,确实没法比,眼界和见识都不一样。”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背着手,继续去巡视舞台的搭建进度了,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沉稳有力,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老孙头又凑了过来,这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海川,你就……就这么听着?一点不恼?”
“不然呢?”我看了他一眼,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跟他争辩?告诉他我其实见过更大的场面,接触过更高级别的首长?然后呢?图个嘴上痛快?”
老孙头被我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理解。
下午的时候,舞台彻底搭建完毕。
横幅挂得端端正正,红地毯铺得平整无皱,音响里播放着激昂的迎宾曲,两百多张塑料椅子围绕着舞台,摆成了一个半圆形。
村支书拿着详细的活动流程表,找到正在最后整理发言稿的永强,进行最后的确认。
“林营长,流程我们再最后对一遍。”村支书推了推老花镜,指着表格念道,“明天上午九点半,与会人员入场完毕。十点整,活动正式开始。首先是咱们县分管民政的双拥工作领导致辞,大概十分钟。然后就是您,作为现役军人代表发言,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接着是退伍军人代表发言,五分钟。最后是集团军首长讲话和慰问金发放仪式。”
“退伍军人代表定了吗?是谁?”永强从发言稿上抬起头,问了一句。
“这个……还没完全定下来。”村支书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咱们村符合条件的老退伍兵有好几位,但都是普通士兵出身,当年在部队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事迹可讲。要不……咱们就按年龄,请一位最年长的老同志上台,简单说两句祝福话就行?主要是体现一下组织对老兵的关怀。”
“行,就这么办吧。”永强点点头,显然对这部分并不关心,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发言稿上,“反正活动的重点和亮点,是我的发言和首长的讲话慰问环节。其他都是陪衬,走个过场就行。”
他手里那份发言稿,显然已经修改了无数遍,纸张边角都有些卷曲磨损了。
昨天深夜,我路过他家窗外时,还看到灯光下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奋笔疾书,显得异常投入和重视。
“永强,你这发言稿写得真是有水平!”婶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昨晚我让你爸念给我听了一遍,好家伙,那些词儿,一套一套的,有文采,有气势!”
“那当然,妈,这可是要当着首长和全县乡亲的面讲的,我能不重视吗?”永强合上稿子,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要是讲得好,给首长留下深刻印象,说不定……我以后的发展路子就能更宽了。”
“真的?”婶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不少,“首长一句话,真能有那么大作用?”
“很有可能。”永强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语气里的期待和野心却更加明显,“这次来的首长,在集团军里说话是很有分量的。要是他认可我的能力和表现,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哪怕只是随口提一句,下面的人自然会放在心上。调去军部机关,或者军区直属院校进修,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母子俩越说越兴奋,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周围帮忙布置的村民和工作人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大婶忍不住感叹:“永强这孩子,真是出息大了,以后肯定是要当将军的料!”
永强听了,只是谦逊地笑了笑,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却藏也藏不住。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又一次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即将“更上一层楼”的志得意满,有对我这个“碌碌无为”堂兄的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太分明的、类似于比较之后产生的优越感。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和村支书讨论明天话筒摆放的角度问题。
我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了,转身慢慢往家走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母都有些沉默。
母亲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炖粉条,热腾腾地盛了一大碗放在我面前,但我却没什么胃口。
父亲闷头喝了两杯散装白酒,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
“明天那个活动……”母亲开口,说了几个字,又停住了,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肉,却放到了碗边上。
“明天我去。”我放下筷子,看着父母说道。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父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声音有些沙哑,“就在家待着,清清静静的,多好。去了……也是看人家风光。”
“去。”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为什么不去?我也是退伍军人,参加拥军爱民活动,名正言顺。”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
她想劝我,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房间,从行李袋最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了那个黑色的加密通讯器。
按照规定,休假期间,每天需要定时开机一次,查看是否有紧急指令或重要信息。
我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有几条加密信息提示,我快速点开浏览,都是下属单位发来的常规工作报告和节日期间的安全简报,没有任何需要立刻处理的紧急事项。
我逐一确认后,选择了关机。
在屏幕完全暗下去之前,我瞥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五十二分。
我将通讯器仔细地放回原处,用其他衣物遮盖好,然后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灯光稀稀拉拉地亮着,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零星宝石。
隔壁院子的灯光依然是最亮的,说笑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时高时低。
他们还在做着最后的准备,还在反复推敲明天的每一个细节,还在憧憬着那可能到来的、改变命运的“机遇”。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但思绪却异常清晰,过往的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腊月二十九,活动当天,天气竟然出奇地好。
早上醒来时,久违的冬日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在光柱里清晰可见。
我看了看手机,七点二十。
起床,洗漱,换衣服。
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她认为最体面的、灰色的新毛衣,递给我:“穿这个吧,厚实,也显得精神点。”
我接过来,摸了摸柔软的羊毛,却还是把它放在了一边,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但穿着最舒服自在的深蓝色棉夹克。
“就……就穿这个?”母亲拿着毛衣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迟疑地问。
“这个就行,活动而已,穿那么正式干嘛,自在点好。”我一边拉上夹克拉链,一边说道。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毛衣,最终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把毛衣叠好,放回了柜子里。
上午九点整,我们一家三口出门,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有不少村民拖家带口地往同一个方向走,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嘴里哈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熟人见面,互相大声打着招呼,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热闹劲儿。
村委会门前的空地上,此刻已经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两百多张塑料椅子基本坐满了,后面还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和孩童。
舞台上的红地毯鲜红夺目,那条巨大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铺着红色台布的主席台上,已经摆放好了名牌、茶杯和话筒。
我和父母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找了几个空位坐下。
周围坐的大多是村里的退伍老兵和他们的家属,我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彼此点头致意。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寒暄两句,但最终都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九点半左右,县里领导的车辆到了。
两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场地边缘。
县长带着几位分管领导和工作人员下车,在村支书的引导下,走上舞台,在主席台一侧就坐。
几乎同时,永强也到了。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冬常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挂着他引以为傲的几枚军功章和资历章,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他步伐稳健地走上舞台,先与县长等人一一握手,然后坐在了县长旁边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严肃中带着自信。
叔叔和婶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激动。
婶婶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不停地和左右的人说着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能听到是在夸赞自己的儿子多么优秀、多么为家里争气。
十点整,活动准时开始。
村支书作为主持人,快步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先试了试音,然后朗声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乡亲们,父老兄弟姐妹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激动和喜悦的心情,在这里隆重举行石溪村‘拥军爱民迎新春’联欢活动!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出席活动的领导和嘉宾……”
他按照流程,介绍了台上的县长等人,以及“我们石溪村的骄傲、某装甲旅合成营营长林永强同志”。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下面,首先有请我们县的双拥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副县长王建国同志致辞!大家欢迎!”
县长走到话筒前,开始了他的讲话。
内容无非是强调拥军优属、拥政爱民的重要意义,回顾一年来县里在这方面所做的工作,感谢部队对地方建设的支持,表达对现役军人和退伍老兵的敬意与关怀等等。
都是些程序性的、四平八稳的官方话语,讲了大约十二三分钟。
但台下的乡亲们听得很认真,几位年长的退伍老兵更是坐得笔直,神情肃穆。
讲完后,主持人再次上台:“感谢王县长热情洋溢的致辞!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石溪村走出的优秀军人代表、某装甲旅合成营营长林永强同志,上台发言!”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持久。
永强在掌声中站起身来,先向台上的领导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步伐铿锵地走到舞台中央的话筒前。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挺直身躯,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遍台下的观众,脸上露出了自信而沉稳的笑容。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洪亮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节奏,“我是林永强。今天,能够站在家乡的舞台上,代表全体现役官兵发言,我的心情无比激动,也感到无上的光荣……”
他开始按照精心准备的稿子,讲述自己的军旅生涯。
从十年前那个怀揣梦想、踏入军营的青涩少年讲起,讲到新兵连时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艰辛,讲到第一次手握钢枪时的神圣使命感,讲到如何凭借不服输的劲头和刻苦的训练,在同年兵中脱颖而出,被选送入学。
然后又讲到军校毕业后,回到基层连队,从排长干起,如何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如何在一次次的演习和任务中积累经验、增长才干,如何一步步走上连长、营长的岗位。
他的讲述很有技巧,善于营造画面感,将一些普通的训练和日常工作,描述得充满挑战和激情,听起来他的成长之路虽然艰辛,却充满了奋斗的乐趣和成功的喜悦。
台下的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些年轻人,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近年来,在各级首长的信任和栽培下,我先后参加了三次战区级别的重大联合军事演习。”永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自豪,“在去年的‘钢铁洪流’跨区机动演习中,我带领全营官兵,克服恶劣天气和复杂地形,圆满完成了上级赋予的穿插突击任务,战后被演习指挥部评为‘优胜单位’。我个人,也因指挥得力,被旅党委记三等功一次。”
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永强停顿了几秒钟,享受了一下这掌声,然后才继续他的发言。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和大家分享一点我个人的感悟。”他的语气变得更为语重心长,目光也显得更加深邃,“人生的道路有千万条,但无论选择哪一条,都离不开‘奋斗’这两个字。只有脚踏实地,不畏艰难,勇于拼搏,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像是无意般,扫过台下,然后,精准地、停留在了我所坐的位置。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有力,甚至带上了一点训导的意味:“在我们身边,可能也有这样一些年轻人,他们怀揣着对大城市的向往,外出闯荡多年。然而,时光流逝,岁月蹉跎,有的人可能依旧一事无成,迷茫徘徊。”
这话,已经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
台下不少村民,包括坐在前排的叔叔婶婶,都顺着他的目光,或者带着会意的表情,转头看向了我。
我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的带着同情,像看一个可怜的失败者;有的带着轻蔑,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没出息”;还有的,纯粹是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的背上,不疼,却让人极其不适。
母亲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我的棉衣里。
她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
父亲则把脸扭向了一边,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永强还在继续,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字字清晰:“我想对这些朋友们说,外面的世界或许精彩,但未必适合每一个人。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关键在于,你是否找准了自己的定位,是否愿意沉下心来,为自己、为家庭、为社会,去实实在在地奋斗和担当!”
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夹杂着不少叫好声。
永强向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在更加热烈的掌声中,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经过我们这一排时,他的眼角余光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带着胜利和嘲讽意味的弧度。
主持人重新上台:“感谢林营长充满激情、又发人深省的精彩发言!下面是退伍军人代表发言环节……”
他拿起手中的名单卡片,正要念出名字,村支书忽然从侧面快步走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主持人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点了点头,重新面对话筒,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临时调整的匆忙:“啊,刚才村支书提醒我,我们石溪村还有一位退伍军人,林海川同志,今天也来到了现场。虽然林海川同志非常低调,但我们觉得,也应该听听他的故事和心声。下面,让我们有请林海川同志上台,和大家说几句!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的掌声稀稀拉拉,更多的是好奇的张望和窃窃私语。
我完全愣住了。
我根本没有被安排发言,这显然是临时起意,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父亲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声音有些干涩:“海川,叫你呢,上去吧。”
母亲也转过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鼓励:“去吧,儿子,随便说两句就行。”
在全场目光的聚焦下,我缓缓站了起来。
夹克的拉链似乎有点卡住了,我低头用力拉了一下,才把它拉到底。
然后,我从坐得密密麻麻的座位中间侧身挤出去,沿着人们让出的狭窄通道,一步步走向前方的舞台。
脚下的水泥地很硬,我的步子很稳,但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走上舞台时,木质的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走到立式话筒前,伸出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它对于永强来说正好,对我来说却有些偏高。
我把话筒杆往下按了按,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会场里,通过麦克风放大成了“滋滋”的摩擦声。
台下,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能看清前排许多人脸上的表情。
叔叔婶婶在笑,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戏谑和等着看好戏的笑容。
永强坐在主席台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那双眼睛里的轻蔑和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拿起了话筒。
“大家好,我是林海川。”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平淡,带着一点因为不常使用话筒而产生的轻微回音,“很多年前,我也穿过军装,在部队服役过,做了一些非常普通、非常平凡的工作。今天能回到家乡过年,看到家乡的发展变化,看到乡亲们日子越过越好,我心里非常高兴。”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就说这些吧。谢谢。”
说完,我放下话筒,转身,准备从舞台侧面走下去。
整个会场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
“这就完了?”
“一共说了有三句话吗?”
“也太……太简单了吧?跟永强那发言简直没法比。”
“唉,看来在外面这些年,是真没啥可说的……”
永强坐在主席台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掩饰不住地绽放开来,那是一种胜利者看到对手不堪一击时的、充满优越感的笑。
他侧过头,和身旁的县长低声说了句什么,县长也笑了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婶婶在台下,更是用手半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动,正兴奋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口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父亲深深地埋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母亲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赶紧用手捂住脸,不想让人看见。
我的脚刚刚踏下第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会场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不是普通轿车的声音,更像是越野车。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辆涂着军绿色迷彩、造型硬朗的越野车,正一前一后,从村口的方向,沿着水泥路,不紧不慢地朝着会场这边驶来。
车子开得很稳,带着一种不言自威的气势。
主持人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变调:“来了!集团军首长到了!大家热烈欢迎!”
全场“唰”地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如雷鸣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持久。
县长带着台上的几位领导,急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会场入口处,准备迎接。
永强也立刻站了起来,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风纪,扶正军帽,拉平衣襟,然后挺起胸膛,脸上带着激动、期待和一丝紧张的复杂表情,跟在县长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入口。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在全村父老面前,在家乡的土地上,以最优秀的姿态,迎接集团军首长的到来,给对方留下一个完美而深刻的印象。
我站在舞台侧面的台阶上,脚步停住了。
这个时候走下去,似乎不太合适。
我转过身,站在舞台边缘,静静地看着。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几名动作干练、眼神锐利的年轻军人,他们迅速站定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然后,三位穿着笔挺军常服、肩章上星光闪烁的军人,先后走下了车。
我看得很清楚。
走在最前面的,是某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刘振华,大校军衔。
我认识他,在几次高级别的工作协调会议上见过。
走在中间稍前位置的,是赵志刚。
永强所在装甲旅的政委,同样是大校军衔。
也是我多年前,在另一个更为核心和机密的单位时,曾直接领导过一段时间的得力干将之一。
我下意识地想侧过身,避开这个即将正面相对的场面。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政委在县长等人的迎接下,面带微笑地走进了会场。
他的目光先是礼貌地扫过主席台,看到了县长,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扫向舞台,扫向台下的人群——
当他的目光,掠过舞台边缘,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刹那。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猛地僵住了!
脚步瞬间停下,脸上的微笑凝固,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两三秒钟,然后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我周围的环境,以及我身上那件普通的夹克,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认错了人。
紧接着,在台上台下所有人惊愕、茫然、不解的目光注视下——
赵政委猛地推开身前试图引路的村支书,完全不顾礼仪和流程,迈开大步,几乎是跑着,冲到了舞台前方!
他站在台下,仰起头,看着台上穿着便装、与周围隆重场面格格不入的我。
下一秒,在死一般寂静的会场里,在所有摄像机、手机镜头和几百双眼睛的聚焦下——
赵政委身体如同标枪般瞬间绷直,立正站好!
然后,他抬起右臂,五指并拢,以最标准、最有力、最庄重的姿态,向我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与此同时,他那洪亮、坚定、充满了激动与敬意的声音,通过会场尚未关闭的音响,清晰地、震撼地传遍了现场的每一个角落,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首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