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出纳挪用几百万公款的大窟窿,主动上报后,出纳坐牢,前任会计被追责,我这个揭盖子的人,反倒被检察院带走,定了玩忽职守的罪。
我叫小伟,三十一岁,刚考上中江省绿藤县局的会计岗,满心欢喜去报到。
谁料上岗三十九天,我熬了二十多个通宵,几百万公款追不回,所有责任全扣我头上,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到底错在哪了?
1
九月一号,我正式到县局财务科报到。
推开财务科的门,就见前任会计老周坐在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一摞摞账本和凭证,乱哄哄的,他手里夹着烟,正低头翻着什么。
财务科科长李姐抬眼看见我,指了指老周旁边的空位:“小伟是吧,过来,跟老周交接下工作,他今天办完交接就走。”
老周掐了烟,起身扯过一把椅子让我坐,把桌上的账本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些都是单位的账,总账明细账都在这,还有平时的报账凭证,你点点数,签个字就算交接完了。”
我伸手翻了翻,随手抽了一本近三个月的总账,翻到银行存款那一栏,发现记录的账户只有三个,我抬头问老周:“周哥,咱们单位在财政局那边就这三个备案账户吗?有没有其他专户或者子账户?”
老周眼神飘忽,伸手挠了挠头:“哪有什么专户,都是按规矩来的,财政局备案的就这三个,你放心,我都交接清楚了,县里单位的财务都这样,没那么细。”
我又拿起交接清单看,上面只列了账本、凭证、财务印章的数量,压根没提账户的具体信息,连银行账户的开户行和账号都只写了个大概。
我指着清单:“周哥,清单上的账户信息太笼统了,能不能补一份详细的,包括开户行、账号,还有平时的资金流水对接人?”
老周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拿起笔在清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都是按惯例交接,我在这干了五年,一直这么交,后面你自己慢慢捋就清楚了,我还有事,得赶紧走。”
说着,老周把笔塞到我手里,催我签字:“你赶紧签了,我那边还有交接手续要办,别耽误事。”
李姐在旁边搭话:“小伟,刚过来都这样,老周干了这么多年,不会出问题的,你先签字,后续有啥不清楚的,再问老周,也可以问我。”
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可看着老周着急走的样子,还有李姐的话,又想着自己是新人,刚到单位不好太较真,就接过笔,在交接清单上签了字。
老周见我签了字,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说了句:“财务上的事,跟着惯例来就行,别太死板。”
他走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堆着的账本,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具体是啥,又说不上来,只能先把账本和凭证按月份整理,想着慢慢捋,总能捋清楚。
2
上岗后的头三天,我啥也没干,就坐在办公室整理账本和凭证,把三年的总账明细账都翻了一遍,把日常报账的流程记在笔记本上,一条条标清楚,哪些需要领导签字,哪些需要附原始凭证,哪些需要银行流水佐证,全按单位的财务制度来。
财务科就三个人,科长李姐,我,还有出纳老郑。
老郑四十多岁,在单位干了十多年出纳,平时看着笑眯眯的,说话嗓门挺大,跟单位里的人都挺熟。
第四天早上,我刚把报账流程理清楚,老郑就拿着一叠单据走到我办公桌前,把单据往我面前一放:“小伟,赶紧给审核下,这笔钱要得急,等着打款呢。”
我拿起单据看,是一笔办公用品的采购款,三万多,单据上有经办人签字,有科室领导签字,还有分管财务的王副局长的签字,表面看啥问题都没有。
我翻到单据最后,没看到对应的银行流水回执,也没看到采购合同的复印件,就抬头问老郑:“郑哥,这笔采购款的合同复印件和前期的付款回执呢?财务制度里要求,超过一万的采购款,得附合同和流水回执。”
老郑摆摆手,身子往我办公桌边凑了凑:“要啥合同啊,都是老合作的供应商,常年给单位供办公用品,从来都不用合同,流水回执后面补,这笔钱急,对方今天必须收到,不然下次不跟咱们合作了。”
我皱了皱眉:“郑哥,制度里写得很清楚,这些资料必须齐全才能审核,我刚过来,得按规矩来。”
老郑脸上的笑收了收:“小伟,你这刚过来,不懂县里的情况,咱们单位一直都是这么操作的,老周在的时候,从来都不卡这些,都是先审核打款,后面补资料,你这卡得太死,工作没法干了。”
正说着,李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听见我们的对话,走过来翻了翻单据:“小伟,这笔款确实是急款,供应商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老郑说的是实话,咱们单位一直都是这么弄的,你先审核通过,让老郑去打款,资料后面补上来就行,别太死板。”
我看着李姐,又看了看老郑,心里犯嘀咕,总觉得这么做不合规。可李姐是科长,老郑又是老出纳,都这么说,而且单据上的领导签字都齐全了。我一个新人,刚上岗就跟老员工对着干,确实不合适。
老郑见我犹豫,又在旁边催:“赶紧的,我还得去银行打款呢,晚了银行下班了,出了问题谁负责?老周在的时候从来都没这事儿,你这年轻人,就是太较真。”
他一遍一遍催,嘴里还念叨着“耽误事”“不懂规矩”。我心里实在拗不过,想着先按他们说的来,审核通过,让他打款,后续我再盯着他补资料,就拿起笔,在审核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老郑见我签了字,立马拿起单据,笑着说:“这就对了嘛,工作讲究灵活,别死扣制度,我这就去打款。”
看着他急匆匆走出去的背影,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拿起那叠单据又看了一遍,把这笔款的信息记在笔记本上,标注了“缺合同、缺流水回执,待补”,想着等老郑回来,就催他把资料补上。
可我没想到,这一笔签字,竟成了后来检察院指控我的把柄,成了我玩忽职守的“证据”。
3
签完字的那天下午,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想着那笔办公用品的采购款。老郑从银行回来后,我就找他要补的资料,他说供应商还没把合同送过来,流水回执要等银行出账单,让我再等等。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催老郑补资料,他要么说忘了,要么说供应商那边没给,一直拖着。我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就想着把近半年的银行存款流水和账本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情况。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下班都留在办公室加班,翻账本、核流水,一忙就忙到半夜。单位的门卫大爷都跟我熟了,每次走的时候都问我:“小伟,天天加班到这么晚,财务科的事就这么多?”
我只能笑着说:“刚过来,不熟,得慢慢捋,捋清楚了就好了。”
加班到第二十天的时候,我翻到八月份的银行流水,发现有一笔五十万的资金转出,账本上只记录了“往来款”,没有收款方名称,没有用途说明,也没有对应的审批单据。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翻找八月份的所有凭证,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这笔五十万往来款的任何资料,既没有领导签字的审批单,也没有收款方的收据,啥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老郑,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着五十万的往来款:“郑哥,这笔五十万的资金转出是怎么回事?账本上只写了往来款,没有任何资料,收款方是谁?用途是什么?”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立马慌了,支支吾吾地说:“这笔啊,是单位的一笔往来,具体是啥我忘了,时间太久了,老周在的时候处理的,你问他去。”
我追着问:“那对应的银行账户是哪个?我查了咱们备案的三个账户,八月份都没有这笔五十万的转出记录。”
老郑嘴里念叨着:“记不清了,可能是我记错了,你再翻翻别的账本,说不定记在别的地方了。”
说完,老郑就转身想走,我伸手拉住他:“郑哥,这笔钱不是小数,五十万,不可能没记录,你告诉我,到底是哪个账户的资金?咱们单位是不是还有其他没备案的账户?”
老郑被我拉住,挣了挣没挣开,脸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嘴里还是说:“没有,哪有什么其他账户,你别瞎猜,我真记不清了。”
他甩开我的手,急匆匆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了起来。
老郑的反应让我更加确定,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而且绝对不是小事。
当天下午,我跟李姐请假,说要去财政局核对单位的账户信息。李姐问我为啥,我只说账本和流水对不上,需要核实。李姐没多问,就批了假。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财政局,找到国库科的工作人员,报了单位的名称,让工作人员帮忙查一下我们单位在财政局所有的备案账户和专户。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抬头跟我说:“你们单位除了那三个基本账户,还有一个专户,是二零二零年开的,分管财务的王副局长批的,一直都在使用,怎么了?你们单位没人来对接过吗?”
我心里一沉,忙问:“这个专户的信息,我们单位财务科怎么没人知道?开户要件都在谁手里?”
工作人员说:“开户的时候是你们单位出纳来办的,所有的开户要件,包括公章、财务章、法人章,都是他带过来的。后续这个专户的所有业务,也都是他来对接。”
原来单位真的有一个隐形专户,从头到尾都攥在老郑手里。财务科没人知道,前任会计老周不提,科长李姐不知道,只有老郑和分管领导王副局长清楚。这个专户,成了藏污纳垢的黑洞。
4
从财政局回来,我坐在办公室里,愣了半天。
我不敢想,这个专户里到底有多少资金,这些资金都被用在了哪里。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还是先把这个专户的资金流水查清楚。
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财政局国库科的电话,询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把那个隐形专户从开户到现在的所有资金流水,给我打一份出来。
工作人员说需要单位的介绍信和公章,我挂了电话,立马去找李姐开介绍信。
李姐见我要开介绍信去打专户流水,一脸疑惑:“咱们单位哪来的专户?我怎么不知道?”
我把从财政局查到的情况跟李姐说了一遍,李姐的脸色瞬间变了,愣了半天才说:“还有这种事?王副局长从来没跟我说过。行,我给你开介绍信,你赶紧去打流水,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拿着介绍信和公章,我又急匆匆赶到财政局,打出了那个隐形专户从二零二零年开户到现在的所有资金流水,厚厚的一叠,有几十页。
回到单位,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锁上门,开始一笔一笔核对流水。
那些天,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把每一笔资金的流入和流出都记在笔记本上,标注清楚时间、金额、收款方、付款方。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个专户的资金进出完全不透明,开户这几年,累计流入的资金有近千万,都是财政拨款和单位的项目资金,可这些资金,有一大半都被转走了,而且都是大额转出,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这些转出的资金既没有审批手续,也没有用途说明,收款方大多是陌生的个人账户,还有一些是不知名的小公司。我查了这些个人账户和小公司的信息,跟我们单位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我越查越心惊,手都开始抖。
我看到一笔五十八万的资金转出,转出时间就是我审核通过那笔办公用品采购款的第二天,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而这笔五十八万的转出,对应的正是我之前审核通过的那笔单据。
我赶紧翻出那笔单据的记录,才发现,老郑拿着我审核通过的办公用品采购款的单据,根本就没给供应商打款,而是通过那个隐形专户,把五十八万的资金转到了自己的个人账户里。所谓的办公用品采购,全是假的,那些签字的领导,恐怕也被老郑蒙在鼓里。
除了这笔五十八万,在我上岗的这一个多月里,老郑还通过这个隐形专户,转走了近两百万的资金,全都是用各种虚假的单据,找领导签完字,再拿给我审核。我因为不知情,加上老郑和李姐的催促,按所谓的“惯例”审核通过,这些钱,就全被老郑挪走了。
我熬了二十多个通宵,把专户的流水和单位的账本一一比对,最后统计出来,从开户到现在,老郑通过这个隐形专户,累计挪用公款近七百万,其中在我任职的这一个多月里,被挪用的资金就有两百五十八万,而这两百五十八万,全都是经过我审核通过的单据转走的。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局,而我这个新上任的会计,因为不知情,因为太相信所谓的“惯例”,成了他挪用公款的“帮凶”。
5
查清楚所有的情况后,坐在办公室里,一夜没睡。
几百万的公款被挪用,万一处理不好,出了大事,我这个会计脱不了干系。
老郑的胆大妄为,还有前任会计老周的疏于职守,竟让这种事藏了这么多年。
我反复想,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是装作不知道,继续按“惯例”工作,还是主动上报,把所有的情况都说清楚。
如果装作不知道,后续一旦出事,我还是要担责任,而且我心里过意不去,拿着国家的工资,守着财务的岗位,不能眼睁睁看着公款被挪用;如果主动上报,我审核通过的那些单据,成了老郑挪用公款的通道,我恐怕也会被牵连。
纠结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清楚了,不管会不会被牵连,我都要上报,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我是会计,守好单位的资金,发现问题及时上报,是我的责任,哪怕最后会被追责,我也不能做缩头乌龟,不能让老郑继续逍遥法外。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证据,走到单位局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局长姓张,五十多岁,在单位干了很多年,为人很严肃,平时很少说话,我刚到单位,只见过他几次。
“进。”办公室里传来张局长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张局长的办公桌上:“张局长,我是财务科的小伟,我有重要的事情向您汇报,咱们单位有一个隐形专户,出纳老郑通过这个专户,挪用了近七百万的公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