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子玉
后唐庄宗李存勖绝对是历史上的“网红”人物,因为,此人在创业期间的生猛令人意外,在问鼎中原后的不堪令人吃惊,其死于兵变让人唏嘘。子玉对李存勖的认识和大家也差不多,但最近读到的一段史料却刷新了我对他的认识,今天就以文章的形式来还原李存勖的另一面。
我们都知道,在梁晋争霸中,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战略短板非常明显,是从优势逐渐处于竞争劣势,最终被朱温压缩于河东的方寸之地,甚至一度被朱温围困在太原城中,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
克用面对这种情况就对前途感到悲观,愁得不行,李存勖就劝导父亲,说了这么一段话:“夫盛衰有常理,祸福系神道。家世三代尽忠王室,势穷力屈无所愧心,物不极则不反,恶不极则不亡。”
从这句话我们就可以看出,李存勖这不是给父亲宽心,说什么“你不要担心”等谁都会说的俗话,而是深刻为父亲揭示了事物发展的规律:盛衰、祸福都是可以随时转换的,且物极必反,既然父亲已经跌到谷底,那么反弹就是必然的事,因为他们家这么多年一直尽忠王室,没干什么太过分的事,而朱温却窃取了大唐的江山,已经达到了人生顶点,衰弱也就是必然。
能对客观世界认识如此通透,这就足见李存勖的认知段位,为什么他没有被父亲的情绪感染,原因就在这里,克用看到的是眼前的困局,而存勖看到的却是不久必然会出现的转机。
完了存勖又对父亲说:“大人当遵养时晦,以待其衰,何事轻为沮丧?”
这句话是给出了克用应对困局的办法,就是保存现有实力,等待朱温的衰弱,不要做无谓的情绪内耗。
对于李存勖这句话,子玉的理解是,运动是事物发展的规律,一切变化、机会都产生于运动中,人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停止出拳,耐心等待,要知道,等待也是战略的一部分,王翦当年就是在等待中抓取了楚将项燕犯错的机会,还有唐朝的李世民,他打仗的秘诀也是,做好防御,耐心等待或者引导对手犯错。
虽然当时的朱温犯错的概率比较小,但后梁内部出现变数则是必然,比如,朱温病重、去世。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朱温病重,给了李存勖从容整合河北的机会,他的儿子朱友贞也根本不是李存勖的对手,几乎是全程“配合”李存勖灭掉了后梁。
至于李存勖为何会有以上这么通透的认识则是因为,此人有非常深厚的文化功底,据史书记载,存勖十三岁的时候读《春秋》,略通大义,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埋头苦读,而是结合书本解读客观世界,这就是他能说出以上让克用都震惊的话。
正是因为如此,克用临死前才敢将河东的残局交给存勖,他对监军张承业和大将吴珙说:“吾常爱此子志气远大,可付后事,惟卿等所教。”
大家对克用临死前的安排可能没太注意,按照常理,乱世中,像河东这种面临生存危局的诸侯最应该打长君这张牌,以稳定内部,应对外部,克用当时就应该将晋王之位传给弟弟李克宁,至于他为何要冒险传给儿子李存勖就是因为,他始终认为存勖不是一般人,必然能破解河东的生存困局,实现自己的问鼎中原之志。
这是克用一生中所打的最明智的一张牌,而这又是建立在他对儿子李存勖非常了解的基础上。
除了认知,李存勖这人还非常勇猛,据史书记载,此人不仅擅长骑射,胆略更是过人,这一点,我们从两个细节中就能看出来。后梁贞明四年(918)正月,晋军自杨刘侵掠郓、濮,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敬翔就上疏建议皇帝朱友贞重用老将,为了说服朱友贞,他如此评价了李存勖,原话是:“臣闻李亚子(李存勖)继位以来,于今十年,攻城野战,无不亲当矢石;近者攻杨刘,身负束薪,为士卒先,一鼓拔之。”
能让敌人如此评价,说明李存勖确实非常生猛。敬翔的话中还有这样的细节,“身负束薪,为士卒先”,说明身先士卒是李存勖打仗的常态,他确实胆略过人。
再说第二个细节。贞明四年(918)六月,由于梁军采取坚壁不战的策略计划利用黄河之险耗死晋军,李存勖为了破局就准备渡河,为了测试河水的深度,他是第一个下水,晋军看到晋王如此,也都纷纷下水,此战,晋军大败梁军,梁军死伤不可胜计。
你想,晋军的主体是沙陀骑兵,本来就生猛,如今他们的主帅又是有胆有识的李存勖,其战斗力就只会更强。

沙陀骑兵的战斗力非常强 图源/剧照
和李世民一样,李存勖打仗更多是“气氛组”,以自身的勇猛和身先士卒感染将士,让他们将潜能发挥到极致。
另外,李存勖的冒险精神也特别强,非常有决断力。923年八月二十七日,后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率军投降了后唐(李存勖已经于当年四月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向后唐提供了大梁空虚的重要信息,并建议李存勖奇袭大梁。
李存勖认为康延孝的建议可行性非常大,再加上唐军当时也面临诸多困局,比如,粮食快吃完了,维持不了与梁军的消耗战,现实倒逼着李存勖必须想办法破局,而奇袭大梁就是最好的破局方案。
但这毕竟是冒险,许多人是反对的。李存勖呢,已经打定了主意,他非常坚定地对大家说:“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吾行决矣。”
在与家人诀别时他甚至如此说:“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于魏宫而焚之。”
其意志力与决断力之强由此可见。
行文至此,子玉想起了司马昭说过的一句话,原话是:“夫人心怯则智勇并竭,智勇并竭而强使之,适足为敌擒耳。”
意思就是,如果一个人内心怯懦,他正常的智慧和胆气就无法发挥,相反,一个人的内心非常坚定的话,则可能会超常发挥,为什么李存勖能取得奇袭大梁的军事胜利,原因就是,他的意志非常坚定。
最重要的是,李存勖此人还非常的理智。906年九月,朱温率军猛攻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所控制的沧州,刘仁恭面对屡败的局面就屡次向河东的李克用求救,我们都知道,克用和仁恭之间是有恩怨的,克用恨透了仁恭,所以就坚决拒绝,但李存勖却劝父亲说:“今天下之势,归朱温者十七八,虽强大如魏博镇定,莫不附之,自河以北,能为温患者,独我与幽沧耳。今幽沧为温所困,我不与之并力拒之,非我之利也。”
存勖为父亲分析了天下局势,认为,如果不救刘仁恭,只会放大河东的困局,因为,只要朱温完全控制了河北,那么河东的生存困局就只会更大。
完了存勖又给父亲讲起了大道理,说:“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常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怀之,乃一举而名实附也;此乃吾复兴之时,不可失也。”
劝克用不要被个人恩怨遮蔽了对局势的判断,要积极利用这次机会扭转河东的生存困局,同时还能让天下人看到他李克用的个人操守,有利于克用塑造个人威信。
李存勖以上所说的话证明了其具备强者思维,因为,强者的眼中只有事情,没有个人恩怨,同时,存勖也是一个高段位的政治家,因为,真正的政治家没有情绪的好恶,只有对现实冷静的分析。
从以上的叙述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在一定程度上,存勖的段位、层次是在其父克用之上的。
最后的结果是,克用听了存勖的话,以攻打潞州为刘仁恭分担压力,河东军成功拿下战略要地潞州,克用以李嗣昭为昭义留后,朱温面对潞州丢失的危机也就放弃了攻打沧州。
此战,克用是名利双收:天下人都认为克用此人有肚量,不计较个人恩怨;克用也夺回潞州的战略要地,扩大了太原的防御圈。

克用在认知上不如儿子李存勖 图源/剧照
接下来,子玉再来叙述李存勖的缺点。存勖第一个缺点是,喜欢冒险。后梁贞明四年(918)八月,面对梁军坚壁不战的现实,李存勖就主动率轻骑兵前往敌营挑战,这种冒险行为导致他数次面临生命危险,对此,部将李存审就苦口婆心地劝他,让他不要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
但存勖对李存审的话根本就不在意,反而趁李存审不注意时率领数百骑兵再次前往梁军大营挑战,结果中了对方的伏兵之计,要不是李存审发现后率兵及时来救,估计存勖当时都交代了。
由此就可见,存勖此人虽然勇猛,冒险精神极强,但有时候表现得也有点过,因为他毕竟是晋军主将,战死了会影响河东大局,比如三国时的孙策,就是因为他打猎时常常甩开大部队,结果被仇人给刺杀。
正是因为李存勖喜欢冒险,有时候就听不进去别人的建议,容易导致不好的结果,比如他在胡柳陂之战中的轻敌冒进导致周德威父子战死。
要知道,周德威可是天下名将,他的战死对河东集团来说属于重大损失,而周德威的战死却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可能存勖还是太过年轻,性子急,总是本能地以自我为中心。
还有一件事我们也能看出存勖的性格问题。贞明二年(916)二月,在李存勖已经拿下河北大多数地方的情况下,后梁就决定奇袭河东的大本营晋阳,面对生存危机,张承业、安金全是积极防守,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也遣将石君立火速救援,最终是渡过了这次危机。
但存勖因为此次太原防守战不是出自自己的统筹指挥竟然对安金全、张承业等人没有行赏,从此次事件我们就可以看出存勖气量确实有点小,这也就解释了他后来为什么会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对于李存勖,我们还可以通过外围诸侯的评价来认识他。后唐灭梁后,吴国的徐温非常恐惧,但门下侍郎严可求却对他说:“闻唐主始得中原,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将有内变;吾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耳。”
之前,存勖是看透了朱温,等待后梁衰落,如今是吴国看透了他,等待后唐衰落。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在后唐灭梁后于第一时间前往洛阳向李存勖表态,利用此次机会,他对李存勖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回来后就对属下诸将说:“李存勖得到河南,认为都是自己的功劳,说什么‘我于十指上得天下’,冷落了诸将,又耽于享乐,他不会长久。”
一点也不担心后唐会兼并荆南。
岭南的刘岩面对后唐灭梁的历史变局也紧急遣使前往洛阳表态,但使者回来就给他说,李存勖耽于享乐,走不长远,让他别担心,刘岩听后非常高兴,于是就不再把后唐当回事。
根据以上叙述我们就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李存勖这人性格确实存在问题,而性格又决定了个人命运,所以,李存勖后来的败局就是乱世与个人性格的共同作用。
以上就是子玉对唐庄宗李存勖此人的再认识,朋友们也可以将自己的观点打在评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