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第8集讲到，戴笠到天津查处军统内部贪腐和94军副军长杨文瑔纳妾问题。这段剧情基于历史真实事件。

《潜伏》剧照

中将副军长纳妾入狱

1946年3月13日，戴笠由北平飞到天津。当晚，94军军长、天津警备司令牟廷芳接到戴的命令：奉委座谕，将杨文瑔扣押法办。次日，牟廷芳拉着天津正、副市长张廷谔和杜建时一起，跑到马场道7号戴笠暂住的吴泰勋家中，登门为杨求情。

天津市长张廷谔（左三）与副市长杜建时（左一）出席天津日军投降仪式

吴泰勋是张作霖把兄弟、外号“吴大舌头”的黑龙江督军吴俊升的独生子，娶朱五之妹朱九为妻。吴与戴笠是结拜兄弟，两人私交很好。光复后，戴三次到天津都住在吴家。军统华北区不少特务如裴级三、李万正等，都是吴推荐给戴的。1949年，吴死在香港，终年38岁。

牟、张、杜三人组合，这面子足够大了，理由也说得过去：杨文瑔是续弦而非纳妾。希望戴在蒋面前多多美言，对杨免于处分。戴不买账，当着三人组的面儿，要求军统天津站站长陈仙洲，立刻把在天津纳妾的军统特务、天津汉奸财产清查委员会审讯组长朱洽阳收押入狱。《潜伏》在人物设定上来了个“穿越”。抗战胜利后，军统天津站首任站长是陈仙洲，剧中吴站长原型吴景中1947年到任时，戴笠已死。

戴的态度令牟廷芳等人无话可说，杨文瑔就此被捕。

杨文瑔人生的高光时刻

94军是一支抗日英雄部队，杨文瑔亦非无名之辈。

94军组建于1938年，下辖第55、185两个师，隶属第9战区，系中央军陈诚系骨干，首任军长郭忏。1939年初，86军被裁撤，其所属121师改隶94军；1942年10月，牟廷芳任军长，185师改隶暂编第9军，暂9军暂编35师调入94军；1943年，55师改隶第8军，32军第5师改隶94军；1945年，暂编35师裁撤，被裁撤的87军43师改隶94军。到抗战结束时，全军下辖5、43、121共三个师，将近7万人马。

94军建成不久即参加了武汉会战，此后又历经随枣会战、枣宜会战、第二次长沙会战、鄂西会战等。1945年湘西会战武冈战役中，94军几乎全歼日寇58联队，全体官兵得到军政部嘉奖。美国华盛顿邮报专门刊登武冈大捷消息，报纸运到前线，翻译人员用国语向全军官兵做了广播。

杨文瑔是四川宜宾兴文人，1904年出生，黄埔二期毕业，其父曾在晚清任过同知。据说，在成都锦江中学与陈毅是同班同学。北伐时，杨在预备1师3团陈诚手下任连长，驻马店一役奋勇当先，深得陈赏识。后经陈推荐，任蒋侍从室参谋。抗战爆发后，任第2师钟松补充旅副旅长、61师181旅长、50师副师长师长、94军副军长等职。

94军中将副军长杨文瑔

1945年9月6日，上午9时30分左右，在上海“五百万市民，昂首期待”中， 94军副军长杨文瑔率领先头部队两千余人乘坐美军飞机，降落在上海大场机场。饱受日寇铁蹄蹂躏的上海人民又见故国衣冠，激动得难以自制，“一时间欢呼声、鞭炮声，响彻云霄，情况热烈得未曾有”。作为抗战胜利后，首支进入上海的国军正规军最高首长，杨文瑔被上海民众视为民族英雄，由此赢来人生的高光时刻。

94军在上海收缴得日军高炮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九月七日，申报以《银鹰二十六架陆续飞来 各界热烈欢迎 卫国健儿》为题，对94军先头部队抵护盛况进行了长篇报道：

杨将军下机后，向欢迎者含笑点首，各记者及摄影师是时极度活跃，拍摄影片，请求签名，并由吴副市长代表庄鹤礽，中宣部办事处代表费彝民殷勤招待，略进茶点，是时大场镇民众慰劳队，则纷以汽水面包，大批慰劳品，向杨副军长进献。上海女青年联谊会，并献上绣“光荣的将士们为国争光”之锦旗，各团体各代表机关代表亦分别投片进谒。稍事休息后，即由庄费等暨各机关代表陪同杨副军长上车，并由各民众团体之欢迎车辆前导，自大场出发赴市区。

杨所乘车辆到达市内，更是受到群众夹道欢迎。报载：

自四川路至南京路朝西经静安寺路，由海格路转向霞飞路折入敏体尼荫路，湾向爱多亚路至外滩，一路视察，沿途民众恭立路旁，热烈欢呼，并燃放鞭炮，欢迎民族英雄，杨军长在车内鉴及民众之热情，回想八年民众所遭之痛苦，深为感动，竟泪盈眼眶，但仍勉强含笑，点头表示谢意。最后至华懋饭店该军前进指挥所晋谒张主任，是时三民主义青年团上海支团部女青年组即派代表至华懋饭店，向杨副军长等献花致敬。

走笔至此，加一段小插曲。笔者发现《申报》当天报道中出现了一个硬伤，将“九十四军”误排为“四十九军”。请看下图中红框所标内容，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不知道报社内部对此类错误如何惩罚，估计当班编辑会被扣奖金。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七日申报

名门之女

不久，94军编入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序列，北上天津，准备参加东北作战。后又决定留华北地区，改隶北平行营。牟廷芳任天津警备司令，杨文瑔任副司令。到天津后，杨即纳雍剑秋孙女雍载华为妾。

雍剑秋，名涛，以字行。江苏高邮人，曾在香港英国教会学校读书，后入新加坡大学。1911年任天津造币厂副厂长，后任德国礼和洋行、捷成洋行军火买办，是近代天津十大买办之一，有民初最大军火商及慈善家之称。雍剑秋虽家财万贯，但膝下只有一子鼎臣。鼎臣子女具体情况不详，目前仅知有载华、载莹二女。

雍剑秋

雍家最为发达的时候应该在民国初年，雍剑秋由于军火生意与北洋政府高层，上至总统下至军师长往来极为密切。据雍鼎臣《军火买办雍剑秋的一生》文回忆，

从清末至民初，雍剑秋任礼和及捷成洋行买办期间，单从军火上，他个人共计赚了大约五、六百万元。

另外，在德义洋行的利润以及平津两地的房产投资还未计算在内。

按常理推断，以雍家实力、地位不致将女孩子给人做妾。雍鼎臣也说，雍剑秋一贯反对纳妾，

由于他父亲纳了七个妾，而不照顾他的母亲和他的生活，同时也是投朱启、周自齐、金邦平、熊希龄的所好 ，因为他们在那时尚未纳妾。

杜建时回忆，94军是1945年10月中下旬进驻天津的。抗战期间，曾任军统天津独立潜伏电台台长的舒季衡回忆，94军是9月下旬到天津的，他在当年12月中旬天津军统“恳亲会”上，见到了“杨文瑔和他的小老婆雍载华及其祖父雍剑秋”。而此前杨与天津素无联系，杨、雍二人相识两个月就在一起了，其“闪婚”速度令人咋舌。

笔者分析，雍家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首先与其财产大幅缩水有直接关系。日本侵华期间，

除了不动产外，他（笔者：指雍剑秋）尚存现款一百多万元，因为伪联银券贬值，只得陆续出售一部分房产，以维持门面，又遭日寇敲诈，花了二十万元。

雍鼎臣回忆，抗战胜利后，由于法币急剧贬值、“再加上应酬交际”，雍家“已成强弩之末”，到雍剑秋去世前（1948年），诺大家业

剩下现款大约计算只有一万元（以硬币银元计算）楼房五所（包括西湖别墅住宅，天和医院在内）及平房三十余所。

其次，雍杨联姻更多出于寻找政治靠山、摆脱国民党接收大员敲诈勒索乃至东山再起的考量。雍鼎臣所述“应酬交际”，想必即暗指此类敲诈勒索行为。他在回忆中写道：

在一次宴会上，我的大女儿认识了九十四军副军长杨文瑔，后来他们谈到婚事，雍剑秋非常赞成，因为杨是个军长，又是蒋介石的学生（黄埔二期生），这就可以通过孙女婿接近蒋介石。

《潜伏》剧中，穆连成指使侄女穆晚秋向余则成暗送秋波，或许以此事为原型，也未可知。

第三，这桩婚事与杨一贯风流好色有很大关系。沈醉与杨不仅是老相识，而且还是功德林监狱“同学”。沈对杨“这位仁兄一向有点‘那个’”，因此在回忆中专辟一章——《杨文瑔仍爱粉面油头 狗皮膏药论男女结合》——大讲杨的风流往事。

杨与曾任戴笠秘书的军统少将戴颂仪关系很好，二人即是同乡又是黄埔二期同学。通过戴颂仪，沈、杨结识。初次见面沈即对杨印象不佳，对方“满身香气扑鼻”“有些‘顾影自怜’那一股酸劲儿”，完全不像个军人。

两人被俘后在监狱重逢，杨即便身陷囹圄，依然极为讲究：洗个脸就得十几二十分钟，跟“爱打扮的女人一样”，洗完还得往脸上抹雪花膏、头上抹油。

沈回忆，自己与杨人生观截然不同。他认为男人最大的快乐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杨则不然，

到一个地方，便极力追求当地的什么交际花、校花、名媛闺秀等一类在社会上有声誉的美人儿，直到最后结合。

“讨得许许多多漂亮女人的欢喜”，才是男人一生最大的乐事。

杨还说，一般人讨老婆容易甩掉难，但是有地位的男人则不一样，总会有女人愿意来当太太和夫人的。这种女人容易到手，可却像狗皮膏药，贴上去容易取下来难。而他追求的什么“花”一类的女人，却与此相反，叫难讨易丢，因为这种女人追求的人多，而且骄娇之气很重，追到手的确不易，好处是一旦玩厌了想改改口味，只要几番争吵，一记耳光，马上就会同意离婚。因为过去排队没有排上的，立刻会欢天喜地地接收过去，一点没有麻烦。

沈醉回忆，因为家世显赫，追求雍载华的人多，杨文瑔费了不少气力才从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抱得美人归。雍家陪送了一幢花园洋房、10万大洋作为嫁妆。

从94军10月中下旬到天津的时间来看，杨似乎也没花费太多气力。

天津日军缴械投降

杨在天津纳妾一事是如何闹起来的呢？

国民政府军委会虽明文规定，军官不得纳妾，但基本上是睁一眼闭一眼，这种事情多半是民不举官不究。杨纳妾一事，偏偏被人告发了。告发者不是别人，正是杨文瑔的结发妻子夏国彬。夏女士是四川合江人，其生平不详，她的叔叔夏之时、婶娘董竹君却是鼎鼎大名。

夏之时，早年参加同盟会，保路运动兴起后，加入保路同志会。辛亥首义后，任蜀军都督府副都督，参加过护国、护法战争，川军大佬多为其后辈，1913年在上海与董竹君结婚（1937年前后离婚），晚年不问政事一心修佛，1950年在四川老家去世。

夏之时与董竹君

夏女士得知老公纳妾当然不干了，四处告状。她娘家关系多，一来二去就把这事儿捅到了军委会。这种八卦新闻自然逃不过小报记者的法眼，平津两地报纸也跟着煽风点火，事情越闹越大。

蒋不能再装糊涂了。于是就有了戴笠奉命逮捕杨文瑔一事。戴笠死后没多久，杨文瑔即被放了出来，坐了几天监狱反而因祸得福，由副军长升任72军军长。

兴文政协文史资料记载，1946年4月杨文瑔赴湖北应城任72军中将军长；72军34师101团团长陈岳生回忆，杨是6月到任的；1946年7月10日，沈醉在天津戴笠追悼会上见到了杨。

杨文瑔坐牢具体时间已不可靠，即便以沈醉回忆为准，也不过三个多月而已。

兵败泰安

双十协定后国民党制订了新的裁军计划，原属川军刘湘集团的72军被列入第一批10个整编师序列，改为整编72师，下辖3旅6团，官兵约2.5万人，国械全部换为日械。该师老兵多，战斗力较强。

全面内战爆发后，72师先参加了中原围歼战。1947年转到华东战场，参加对山东解放区的重点进攻。1947年4月，杨文瑔奉命固守泰安，引诱解放军来攻，并一举歼灭之。

起初，杨很狂。他对部下讲：共军攻击后劲儿不足，超过3天，伤亡补给均无法解决，而国军援军赶到后，即可聚而歼之，以整72师现有兵力固守泰安三天不成问题。这一仗“是委座对本师的倚重，只要大家努力，即将成为国民党军的柱石。”

杨为守住泰安城，命令34旅102团团长刘泽放火烧光东关和南关民房，以扫清射界，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天。

4月22日下午16时，华野1、3、5、10共4个纵队约6万余人向泰安发起攻击。杨文瑔率部死扛了5天，也没见到援军的影子。整72师34旅参谋长刘识非回忆，泰安东门被解放军突破，杨一面命令34旅拼死抵抗击退，一面率领少数亲信打算由北门越城，逃进泰山，但在解放军凶猛火力阻击下未能成功。下面官兵听说杨要独自逃跑，都破口大骂，说这人太不够格了。27日凌晨3时，整72师部被解放军攻占。到29日，战役彻底结束，

杨已于事先换好士兵服装，企图混在俘虏队伍里趁机逃跑，没想到被手下士兵指认出来。《泰安战役蒋军七十二师被歼始末》一文披露，一个俘虏兵指着杨说：

“他就是俺师长杨文瑔。”另一个也来证实说：“我认识他，他上俺那医院里去过！”接着全场的俘虏都异口同声说：“对！他就是俺的师长”。这是，杨文瑔无言对答，只好垂头承认了。

华野29师师长萧锋回忆，杨文瑔被俘后非常狼狈，

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蹲在那里，看到我抽烟，露出嘴馋的样子。我顺手递给他一支烟，虽然这个烟质量很差劲，他也抽得很香甜。我又令警卫员端上热大饼和咸菜，他狼吞虎咽，吃得好香，往日的微风一扫而光。

被集中关押后，杨与刘识非碰了面。杨甩给刘一句终生难忘的话：好了，我们大家都来当俘虏了。

杨文瑔与雍载华二人结局如何，笔者未能找到明确记载。沈醉印象中，杨在山东被俘时，

是孤家寡人，没有带随军家属。在战犯管理所改造时，也从来没有听说他的家眷去看过他。这回可能是女方把他丢掉了。

1973年，风流将军杨文瑔在辽宁抚顺战犯管理所因病去世，终年68岁。（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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