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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辞职那晚,我挂断上司电话后入睡,次日她竟红着眼出现在病

生病辞职那晚,我挂断上司电话后入睡,次日她竟红着眼出现在病
楔子
手机屏幕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亮了一下,是沈砚的来电。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拇指一划,挂断,关机。枕头底下压着刚发出去的辞职信,邮箱显示发送成功。她翻了个身,烧得浑身发烫,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终于能睡个整觉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砚正站在她工位前,手里攥着从抽屉缝里掉出来的体检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用红笔圈着一行字:建议立即住院,避免剧烈劳累。
第一章 挂断的那通电话
林晚是被手背上一阵凉意弄醒的。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然后才慢慢聚拢成医院病房的模样。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挂着的输液袋,凉意正是从那里渗进来的。
昨天夜里烧到三十九度八,她以为自己睡一觉就好,结果凌晨四点被周晴连拖带拽弄进了急诊。护士给她抽血的时候她还在说“我没事”,周晴在旁边气得直跺脚:“你嘴唇都紫了还说没事,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此刻周晴不知去了哪里,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林晚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急诊病历,诊断栏里写着“病毒性心肌炎早期,建议住院观察”。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住院要花多少钱,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手机在枕头底下压着,还是关机状态。她伸手摸出来,刚按亮屏幕,就看见锁屏界面上弹出一串未接来电提醒,全是沈砚的,从凌晨两点十七分一直打到三点半。最后一条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你人在哪家。
林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以为是周晴,抬头却看见沈砚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松着,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眼底泛着明显的红血丝。右手上攥着两样东西,一个是她落在工位抽屉缝里的药盒,一个是那张被她揉成团塞进垃圾桶又被谁捡回来的体检报告。
两人对视了两秒。林晚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像这样就能把病历上那行字藏起来。
“林晚。”沈砚走进来,脚步压得很重,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你关机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会找你?”
“沈总,我辞职信已经发了。”
“我问你关机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会找你。”
林晚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数了三滴才开口:“我发完辞职信就关机了,说明我不想再谈工作上的事。”
沈砚把手里的药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不大,但那股压着的劲儿让林晚后背一紧。“药盒在你工位底下,体检报告在垃圾桶里。报告是三天前出的,医生建议你立即住院,你把它团了扔了,然后继续加班到凌晨两点。林晚,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项目下礼拜交付,缺一个人手整个组都得通宵。”林晚抬起眼看他,“沈总,您比我清楚,咱们组谁不是拿命在扛。我要是三天前就请假住院,甲方那边的修改意见谁对接?您吗?”
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是在怪我逼太紧?”
“我在陈述事实。”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您上个月在全员会上说,山野茶这个案子谁掉链子谁走人。我发着烧改到第四版的时候,您在群里回的是‘节奏不够紧,再压一天’。我那时候要是说‘沈总我心脏不舒服想住院’,您猜甲方是给我发慰问信还是直接换公司?”
沈砚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体检报告展开,指着最后一页那行红笔圈出来的字:“所以你就打算把自己耗到救护车来拉?”
“我辞职了。”林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扛不住了,我认输,我走人。这总行了吧?”
病房门又被推开,周晴拎着一袋包子和豆浆冲进来,看见沈砚愣了一下,随即把东西往柜子上一搁,挡在林晚床边:“这位先生,病人需要静养,您有什么事等她出院再说。”
“我是她上司。”
“上司更不该在这儿添乱。”周晴把体温计塞进林晚腋下,回头扫了沈砚一眼,“她昨晚送来的时候心率一百三,医生说再晚一点心肌损伤就不可逆了。你要是来谈工作的,门口右转电梯下去。”
沈砚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体检报告,然后把纸折好,轻轻放在药盒上面。
“辞职信我当没看见。”
林晚抬起头。
“你病好之前,项目组的事不用你操心。甲方那边我去说。”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床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存在你手机里那个是工作号。周护士说得对,你现在需要静养,但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他直起身,视线落在林晚苍白的脸上:“你生病不是你的错,你没说也不是你的错。是我没给你说的时间,这是我的问题。”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砚转身往门口走,走到走廊尽头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顺着走廊传过来:“体检报告我看了,住院费公司报销。你安心养着,别的等你好了再说。”他迈出一步,又补了一句,“下次挂我电话之前,先看看自己烧到多少度。”
脚步声远了。周晴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嘀咕道:“三十八度二,降了点。”她扭头看林晚,“这人谁啊,看着挺凶,走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林晚没接话。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拿过来,翻开盖子,里面除了药片还夹着一张便利贴。沈砚的字迹,潦草得不像他平时签文件的样式,写着:明天我再来,带项目交接清单。你要是敢拔针跑路,我就在全公司通报批评。
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还说不是来谈工作的?”
林晚把便利贴翻了个面扣在药盒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把手机开机,通讯录里多了一条新联系人,备注只有两个字:沈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在短信里补发的:药盒里有两粒退烧药,护士不让吃就留着,别扔。
周晴把包子递过来:“吃。吃完睡。你那个上司要是明天真来,我帮你挡着。”
“不用挡。”林晚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他既然说辞职信没看见,那我还得回去上班。欠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你才刚退烧——”
“所以我今天先睡觉。”林晚把包子咽下去,躺平了身子,“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他说“辞职信我当没看见”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听出那底下压着一点很轻的东西,像是后怕,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不想细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周晴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你们公司那个山野茶项目,甲方刚发了条动态,说交付日期顺延一周,感谢创意团队体谅。底下你们同事都在转发,还有人说‘沈总威武’。”
林晚没睁眼,但耳朵竖着。
“沈砚这人,”周晴把手机放下,语气有点琢磨不透,“手挺狠,心倒不黑。不过一码归一码,他要是明天真拿工作来烦你,我照样轰人。”
林晚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她忽然想起还没给家里打电话,又想起辞职的事还没跟妈妈提。算了,等出院再说。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扣在枕头边上,意识慢慢沉下去之前,模糊地想:明天他来,得问清楚甲方那版修改意见到底怎么定的。烧退了脑子就清楚了,项目是她一手做起来的,署名权不能不明不白就没了。
至于辞职信,沈砚说没看见。那就——先当没发过吧。
第二章 病房里的不速之客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砚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明显的青黑。
周晴正给林晚换输液瓶,抬眼看见他,直接往门口一横:“沈总是吧?我昨天说得很清楚,静养。”
“我不谈工作。”沈砚把电脑举了举,“我让她看,不动手,不费脑子,就当看电视。”
“你这跟拿动画片哄小孩一个套路。”周晴不吃这套,“电脑屏幕多伤眼睛。”
“周护士,”沈砚把电脑往旁边一放,语气很平,“山野茶那个项目,甲方昨天下午发了正式函,要求换掉主创策划。林晚要是不知道这件事,等出院回去,署名已经没了,她连自己怎么被摘出去的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是静养该有的样子?”
周晴张了张嘴。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后者已经坐直了身子,手背上的针管被牵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把输液架往那边挪一挪。电脑拿过来。”
“林晚——”
“周晴,就半小时。”林晚把枕头垫到背后,“他拿这事来,我要是不听,回头更麻烦。”
周晴瞪了沈砚一眼,把输液架挪到床头柜另一侧,又把病床摇高了一点,然后抱着胳膊站到窗边:“半小时。多一分钟我拔网线。”
沈砚没接茬,把电脑打开放在床沿的移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一封甲方发来的邮件,措辞客气,核心意思就一句:鉴于主创人员健康状态存在不确定性,建议更换项目负责人,确保方案稳定推进。
林晚看了两遍,转头看他:“你昨天说甲方那边你去说。说完了?”
“说了。”沈砚点开另一份文件,是他回复甲方的邮件,抄送了对方品牌总监和采购部,内容更客气,核心意思也只有一个:主创策划林晚的署名权和方案主导权是合同附件里明确的条款,临时更换属于单方违约,创意团队不接受。
林晚盯着那段话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不是去说,你这是去拍桌子。”
“拍桌子有用,为什么不拍。”沈砚把邮件往下拉,“对方品牌总监今天早上回了,说可以保留署名,但要求方案交付日期提前一周,当作进度补偿。”
“提前一周?”林晚的眉头立刻拧起来,“现在团队什么状态你比我清楚。我住院之前已经连续排了三周夜班,你让他们再压缩七天,是嫌病房空得慌?”
“我没答应。”
林晚愣了一下。
“我回的是,工期可以谈,但要在团队健康评估之后,由项目组集体确认。”沈砚合上电脑,“这条还没发,等你确认。”
林晚靠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想了想:“你发之前,把‘健康评估’四个字改成‘人员排期复核’。健康评估听起来像体检报告要交上去,甲方会多想。排期复核是常规流程,他们挑不出毛病。”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能看出是认可:“行。”
周晴在旁边咳了一声:“二十五分钟了。”
“再五分钟。”林晚转头看她,“我跟他吵一架就结束。”
周晴翻了个白眼,但没拦。
林晚把视线转回沈砚:“你刚才说,我不听到这件事,回头怎么被摘出去都不知道。那我问你,副总监那边的人,是不是已经开始接手项目群了?”
沈砚没否认。
“所以就算没有甲方这封函,我的名字也在被往下摘。”林晚的语气很平,但手指攥着被单,“沈砚,你昨天说辞职信当没看见,又说让我安心养着。可我不在工位上一天,就有一个人替我坐在那里。你让我怎么安心?”
“所以我今天来了。”沈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项目组成员重新签了分工确认单,主创策划那一栏,你名字后面加了‘远程指导’四个字。就算人不在工位,名分在。”
“名分在没用,活儿谁干谁说了算。」
“那你想怎么样?现在拔了针回去上班?”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房间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林晚,你的体检报告上写着心肌酶高出正常值三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今天回去加班,可能明天就要装起搏器。”
病房里静了几秒。周晴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林晚打了个寒战,但脑子清楚了不少。
她看着沈砚:“我三年没休过年假。”
沈砚手里的表格停在半空。
“第一年项目多,你说年轻人多干点,我认。第二年我提过一次,刚好赶上比稿,你自己也没休,我就没再提。第三年我连提都没提,因为提了也没用,活儿就在那儿堆着。”林晚说得很慢,“我不是今天才累倒的。我是累了三年,你昨天才看见。”
沈砚把表格放下来,两只手撑在床沿,隔了几秒才开口:“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林晚看着他,“去年三月,月度复盘会上我提了一句,说项目组人员配比不够,长期加班有风险。你当时说‘先扛过这一季’。”
沈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没怪你。”林晚把被单松开,手指捋平,“那一季确实重要,全公司都在扛。但我今天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挂你电话不是耍脾气。我那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手机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我只想睡觉。就这样。”
沈砚直起身,沉默了很久。周晴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表:“半小时到了。”
“等一下。”沈砚把文件袋收好,电脑也合上,最后看向林晚,“合同的事,等你出院我们重新谈。不是辞职合同,是岗位职责和排期规则。你提的那个人员配比问题,我回去拉一份数据,要是确实一直缺编,我认这个账。”
林晚挑了挑眉:“你认账?”
“我认账。”沈砚拿起电脑,走到门口又停住,“但你也得认一件事。下次再把自己往死里熬,不用发辞职信,直接打我电话,什么时候都行。”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周晴把窗子关上,回过头来看着林晚:“这人什么毛病,道歉道得跟布置任务似的。”
“他一直这样。”林晚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说‘我认账’的时候,基本就是真认了。”
“那他说的重新谈合同,你谈不谈?”
“谈。为什么不谈。”林晚闭上眼,“先把病养好,回去跟他一条一条掰扯排期。这回我不扛了,谁爱扛谁扛。”
周晴把桌上的包子递过来:“你还没吃早饭。”
林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他什么来着?比男朋友还上心?”
“我那是随口一说。”周晴拖了把椅子坐下,“不过说真的,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你要说纯粹为了项目,我是不信的。”
林晚嚼着包子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枕边手机,沈砚的私人号码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她想了想,发了条短信过去:排期复核那条,改完发我看一眼再发甲方。
回复几乎秒到:已经在改了。你先把包子吃完。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窗外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走廊里飘来消毒水和食堂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慢慢把包子吃完,拿起体温计夹好,心想:谈合同那天,得把年假这事白纸黑字写进去。
不能再糊弄了。
第三章 旧号码的来电
林晚住院第三天,烧退了大半,精神也跟着回来一些。周晴早上交完班没走,靠在陪护椅上削苹果,一边削一边数落她:“你看看你这个血管,扎针都找不到好下针的地方,护士长今早说,你这手背上全是以前挂水留的印子。”
“以前哪有挂水。”林晚把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对着窗户看水银柱,“上一次打点滴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吃坏肚子。”
周晴把苹果递过去:“那就更说明问题了。积劳成疾,明白吗?内科的刘主任原话,你这心肌酶指标,搁别人身上早就捂着胸口来急诊了,你还硬扛了三个月。”
林晚咬着苹果没接话。病床对面的墙上有块电子屏,显示着她今早的检查结果,数字被护士用马克笔圈了两道,意思是还得盯着。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一个住着位退休教师,一个今天刚办出院,家属进进出出,纸箱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周晴抬头,以为又是护士,顺手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拢进垃圾袋:“进来。”
门推开一半,先探进来的是个果篮,包装纸反着光,上头还缠了条金色丝带。拎果篮的那只手林晚认识,指节修长,无名指侧面有道浅疤,是大学时帮室友搬书柜划的。
陈屿站在门口,穿那件深灰的羽绒马甲,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些,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林晚,听老赵说你住院了,我过来看看。”
老赵是两人共同的朋友,在城东开了家茶餐厅。林晚咬苹果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把嘴里的咽下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医院。”
“圈子里就那么大。”陈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跟周晴点了下头,“周晴,好久不见。”
周晴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搁,刀面磕着桌面,“当”的一声:“是挺久。坐吧,就那把椅子。”
陈屿坐下,先把病房扫了一圈,目光在那块电子屏上停了两秒,又转回来:“什么情况?老赵说你请假了,我问了半天才知道是住院。”
“病毒性心肌炎早期。”林晚用最平的语气说,“发现得早,静养四周。”
陈屿的眉毛挑起来,声音也跟着高了半度:“四周?那你工作怎么办?广告这行停工一个月,回去还有你的位置?”
“公司批了病假。”林晚说。
“病假批了,项目呢?”陈屿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压低声音,“林晚,我不是要干涉你。但你想想,你这个身体底子本来就不算好,当年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到换季你就感冒,现在搞成心肌炎,以后怎么办?你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房子租的,父母在老家,真要有个什么事,谁给你递水?”
周晴在旁边听不下去了:“陈屿,她刚退烧,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早了点。”
“我说的是实话。”陈屿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林晚,“我妈前年心脏放了个支架,全家轮流陪床,折腾了半个多月。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要是也需要人陪一个月,你打算找谁?总不能一直靠同事和朋友吧。”
林晚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放回果盘,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她抬起眼:“陈屿,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是想说什么?”
陈屿顿了一下,索性把话摊开:“你要是回老家休养,医疗上你爸妈能照应,花销也低。你那个策划工作,小地方虽然挣得少,但不用熬夜。我是站在朋友角度说的,你身体这样,以后怎么兼顾家庭?总不能结了婚也让另一半替你操心这些。”
“你说完了?”林晚问。
“我说这些不好听,但是我——”
“陈屿。”林晚打断他,声音不高,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停了手里的动作,“两年前你提分手,说的是‘你太忙,咱们不合适’。今天你又嫌我身体不好,怕以后拖累家庭。合着你眼里,我就没有一天是合适的,忙了不行,病了更不行。”
陈屿的脸僵了一瞬:“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只是你自己不好意思承认。”林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稳了,“我当初跟你在一块,你嫌我加班多;我病了,你又嫌我身体差。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加班是为了在这座城市站住脚,我病倒正是因为我一个人扛得太多。这两件事根子上是一件事,你从来没想着跟我一起解决,你只想着我别给你添麻烦。”
周晴默默把水果刀收进了抽屉。
陈屿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句:“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该问我需不需要,而不是替我做决定。”林晚说,“我谢谢你来一趟,果篮留下,话你收回去。”
病房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隔壁床的退休教师翻了个身,把收音机打开,很小的声音,播的是本地戏曲,咿咿呀呀地填满了尴尬。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文件夹的边角。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视线从陈屿脸上扫到床头的果篮,再落到林晚脸上:“我来送项目对接的名单和进度排期。”
陈屿站起来,两人隔着病床对看了一眼,各自都没伸手。
“你是?”陈屿问。
“沈砚,林晚的上司。”沈砚走进来,把牛皮纸袋放在床尾的折叠桌上,不紧不慢打开,抽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公司抬头和人事公章,“正好,这位先生也在,我顺便说一下。这是公司为林晚这次病倒启动的员工康复支持单,里面有合作护工的联系方式,住院期间每天下午来两小时,费用走公司福利,不走医保也不走个人。另外,公司这周出了个内部通知,项目组成员连续加班超过两周的,强制调休一天,这一条从下个月开始试运行。”
他把纸放到林晚手边,然后看向陈屿,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林晚是我们项目的核心策划,她的身体是我们公司的人力资产。有人来探望我们欢迎,但如果谁劝她辞职或者回老家,这话最好别当着她同事的面说,我听着不太舒服。”
陈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晚,改天再聊。”
“不用改天。”林晚说,“我的态度今天说明白了,以后也不用再聊这个话题。”
陈屿没再说话,绕过折叠桌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快。
沈砚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进度排期改过了,你过目,有异议下午再改。”
“你刚才在外面听了多久?”林晚问。
“够听完你那句‘话你收回去’。”沈砚抬头看她,眼里有点笑意,嘴角却没动,“说得挺好,比你在会议室跟甲方讲方案时候的气势差一点。”
“你干吗帮我说话?护工那事,公司可没有这个福利。”
沈砚把文件夹合上,想了想才回答:“因为你值得。”
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旁边的收音机都差点盖过去。林晚愣了愣,周晴很识趣地起身说去接壶热水,拎着暖瓶出去了。
“我值得什么?”林晚追问。
沈砚把牛皮纸袋重新封好:“值得一个不影响你养病的工作环境,值得被人问一句‘你需要什么’,而不是被人替你做决定。护工的费用确实没走公司福利,走的是我个人的账,但我怕你跟我客气,所以说是公司的。你要心里不舒服,出院以后从项目奖金里扣,我列个明细给你。”
林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沈砚,你这个人,连帮人都要帮得这么有账可查。”
“账清楚,人才能长久。”沈砚把袋子递到她手边,“排期你先看,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等一下。”林晚叫住他,手指点在康复支持单上那行护工电话上,“这个,谢谢。”
沈砚挥了下手,没回头。
门关上以后,周晴拎着暖瓶回来,凑到床边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护工每天下午两小时,午饭送去,药提醒着吃,还陪着在走廊走一圈。这服务细得不像话。林晚,我说真的,你以前男朋友要是有这一半,你也不至于累出病来。”
林晚没搭腔,把单子叠好放进床头抽屉,重新靠到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她想起两年前陈屿提分手那天,也是家医院附近的咖啡馆,他说“你太拼了,我压力很大”。那时候她哭了一场,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该收敛一点。今天她没哭,甚至心里连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有点不想承认一件事。
她开始习惯了那个人每天准时出现,习惯了病房电话响起来是他先问“今天指标怎么样”,习惯了有人替她把外人挡在外面。这种依赖让她警觉,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下去一块,软得很。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沈砚发来消息:排期第四页,第九周那儿给你留了三天空白,不许填事,留给你复查。
林晚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电话别太晚,我十点熄灯。
对方很快回:九点半。
周晴在陪护椅上伸了个懒腰,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九点半什么?”
“没你的事。”林晚把被子拉到下巴,扭头看窗外。
窗外在下小雨,雨点斜着敲在玻璃上,行道树的叶子被打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比昨天绿了不少。
第四章 母亲带来的汤
林晚母亲是第三天中午到的。
周晴去楼下接人,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棉袄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老式的髻,额角碎发全汗湿了,一进病房眼睛先往床上扫,扫到林晚的脸,脚步就顿了一下。
“瘦成这样了。”母亲把包往地上一放,走过来伸手摸她额头,又捏她手腕,像检查一件退货回来的物件,“脸都凹进去了,你照过镜子没有?”
林晚往被子里缩了缩:“妈,你怎么来了,我没让你来。”
“你还没让我来。”母亲从袋子里掏保温桶,一层一层拧开,排骨汤的香气把整个病房都填满了,“你表妹在朋友圈看见你同学发的照片,截图发给我,说姐住院了。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等出院了才告诉我?”
周晴在旁边赔笑:“阿姨您坐,我去借个凳子。”
“不用不用,我坐床沿。”母亲摆摆手,屁股已经挨上病床了,汤碗递到林晚面前,“喝。我坐了一夜火车,就为了盯你喝这碗汤。”
林晚捧着碗喝了两口,汤炖得浓,排骨酥得脱骨,是家里的味道。她鼻子有点酸,低着头没说话。
母亲却没打算放过她:“我听你同学说了,你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
林晚咽下嘴里的汤:“住院那天晚上。”
“住院那天晚上。”母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吓人,“发烧发到四十度,人躺在医院里,那天晚上你还有力气发辞职信。林晚,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妈,我实在干不动了。”
“干不动就请假,谁让你辞职了?”母亲把空碗接过去,搁在床头柜上,动作重得碰出响声,“你那份工作干了五年,说不要就不要,你问过谁?”
“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母亲搓了搓手,把话头压下去一截,可压不住,“你二十八了,没结婚,没对象,身体还弄成这样。你现在工作也没了,你打算怎么办?在这城里喝西北风?”
林晚皱起眉:“我能养活自己。”
“养活自己,你先把命养住再说。”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话却还是往老路上走,“听妈的,出院跟我回去。你舅舅在县医院认识人,给你找个清闲的活儿干着,把身体将养好,再找个踏实人家。你在城里拼了这些年,拼出什么了?一张住院单。”
周晴端着一壶热水进来,听见后半句,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水放到桌上,轻声说:“阿姨,林晚这次是病毒性心肌炎早期,医生说要静养,不能生气。”
“我没生气,我心疼。”母亲转向周晴,眼圈有点红,“姑娘,你是她同学,你说说,她这三年回过几次家?过年都赶项目,电话里头一句‘妈我挺好的’,我听着心里就不落底。这回好,人是躺着回来的。”
林晚把汤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妈,我回去了能干什么?县里没有广告公司,我学的、做的全用不上。你给我找个文员的活儿,一个月挣两千,你觉得我就好了?”
“挣两千怎么了?挣两千不熬夜!”
“我熬的不是夜,是命。我认了,我辞职,是因为我想活下去,不是因为我撑不住想回家躲着。”
母女俩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顶。同病房的阿姨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侧过身假装整理枕头。周晴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到底没插上嘴。
就在这时候,病房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沈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外套搭在臂弯里,一眼看清屋里的阵仗,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床边:“阿姨您好,我是林晚的同事,沈砚。”
母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沈砚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林晚,这是调整后的弹性工作协议。你出院以后先按居家办公走,每周线上碰两次进度,不用到岗打卡,项目奖金照发。公司那边我签过字了,你看看。”
林晚接过来翻了两页,没说话。母亲凑过去看了一眼:“居家办公?还发奖金?”
“林晚负责的品牌全案进入执行期了,前期她一个人把框架搭起来,现在换人等于推翻重来。”沈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得笔直,“她的专业能力在整个项目组里不可替代。这次生病是长期高强度工作累积的,管理上有我的责任,所以公司调整了工作方式,先把人养回来,再谈别的。”
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看那几页纸:“你说话倒实在。”
“实话说起来不难,做起来难。”沈砚看了林晚一眼,“不过这次我们会按说好的做。协议里有一条,她如果连续三天工作超时,我有权暂停她的账号权限,强制休息。”
林晚抬头:“这条谁加的?”
“我加的。”沈砚说得平静,“你在我手底下干活,我不能让你再倒一次。”
母亲在旁边站着,手不自觉地捋了捋鬓角,清了清嗓子:“沈……沈经理,你坐,你坐。”
“不了阿姨,我下午还有会。”沈砚走到门口又停下,“林晚,协议第七条你看一下,康复期工资按原标准发,这条是我跟人事磨下来的,别觉得不好意思。”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静了几秒。
母亲坐回床沿,把协议拿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慢,嘴唇跟着默念。看完她把纸放下,端起那碗凉了的汤去走廊尽头微波炉热,回来递到林晚手里,声音忽然低下去:“这个领导,平时对你都这样?”
“哪样?”
“说话办事,先替你把路铺平了再说。”母亲在床边坐正,眼睛盯着她,“你跟妈说实话,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晚一口汤差点呛住:“妈。”
“我问正经的。”母亲压低嗓门,往门口瞄了一眼,“人家一个总监,跑医院来看你,还给你弄什么弹性协议,护工的钱是不是他掏的?你别蒙我,你妈活了五十多年,哪个男人对你好,我还看不出来?”
“他是公司领导,对下属负责,就这个意思。”
“负责到你说什么他都点头?”母亲不信,靠在床头上想了想,“不过他这个人看着不虚。刚才那几句,说你在项目里没人能替,这话我在旁边听着,腰杆都直了一点。”
林晚忍不住笑:“你刚才还说我在城里拼不出名堂。”
母亲拍了她一下:“我气话。你自己说,你除了这份工作,还有什么?妈不是要你回县城,妈是怕你一个人扛。以后有事你吱一声,行不行?你表妹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倒好,晕倒之前还在改方案。”
“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哪回不是知道。”母亲嘴上埋怨,手却把保温桶重新盖好,塞进她床头柜,把汤碗边沿擦干净,动作细致得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瓷器,“协议我看了,人家写得有模有样。你养你的病,工作的事按人家说的办,别逞强。”
“你不劝我回去了?”
“我劝得动吗?”母亲白她一眼,又压低声音,“但我话搁这儿,那个沈经理,你多留个心眼。不是坏心眼,是好心眼。”
林晚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周晴在门口探头进来,冲她挤挤眼,那意思明白得很:你妈妈这一关,算是松了。
第五章 被改掉的交付日期
出院前一天的傍晚,林晚靠在病床上,平板搁在膝盖上,屏幕里是“山野茶品牌全案”的执行排期表。她本来只想看一眼收尾进度,看了三分钟,手指停在页面上不动了。
交付日期被改了。原本定在下个月十八号的第一阶段物料交付,如今明晃晃地写着十一号,整整齐齐往前挪了一周。
她点开工作群,往上翻了十几屏,这才看见沈砚三天前发的一条通知:甲方那边有变动,交付周期压缩,各环节按新节点倒推。底下是一长串“收到”。再往下的聊天记录里,凌晨两点还有人发文件,凌晨三点有人回“改完了,请查收”。
林晚把平板往被子上一扣,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有点吵,像在会议室外面。
“排期表我看了。”林晚开门见山,“为什么提前一周?”
“甲方的品牌总监下周可能调岗,新来的人什么思路说不准。趁现在这位还在位,把第一阶段交付锁死,合同就能往下走。”沈砚那边传来脚步声,嘈杂声远了,大概是进了走廊,“这事没得选。”
“没得选就可以让整个组连熬三天?”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知不知道美工小陈上个月刚做完胃镜?文案组那个小姑娘,我在群里看见她凌晨四点还在发修改稿。你这是在重走老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晚,一个项目能不能活下来,有时候就看那几天。”沈砚的语气没冲,反倒沉下来,“我不是不知道大家在熬,我也在熬。但甲方如果换了人,整个案子推倒重来,前面三个月全白干,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团队也担不起。”
“所以就让身体来担?”林晚坐直了些,牵得胸口发闷,她缓了口气才接着说,“我躺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担得起’。你现在换个方式做同样的事,等这周过去,倒下的就是别人。到时候你手里连能补位的人都没有。”
沈砚没立刻反驳,只是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显然在压着火。
“你说怎么办。”他最后问。
“分开交。”林晚把平板重新拿起来,指尖在排期表上划过,“核心视觉和品牌故事先交,这两块甲方最看重,也是我们完成度最高的。剩下的包装延展和应用物料,按原定十八号走。你拿第一阶段的交付去跟甲方谈,既锁住了合作,又给团队留出七天。分段交付在合同里本来就写着,只是当时没启用。”
那头沉默了一阵,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随即又灭了,大概是想起来医院不让抽烟。
“分段交付,甲方能认?”
“我去说。”林晚说,“我明天把两段的内容清单和交付说明整理出来,发给你。品牌总监那边我跟他打过三个月的交道,他认我们的方案,只要把理由讲明白,他没道理不点头。”
“你还在住院。”
“整理清单用脑子,不用体力。”她停了一下,语气缓了半分,“沈砚,我跟你争的不是这一周。我争的是以后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拿加班当唯一解法。这个组不能再这么用,用完一批倒一批,最后谁都留不住。”
电话那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沈砚说,“就按你说的分两段。清单你今晚整理,明天上午发我,我下午去谈。还有一条——你把作息发我,几点整理,几点休息,别超过晚上十点。”
“你管得倒宽。”
“协议第七条是我签的字,我总得管到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刚才我语气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两天也急,甲方那边压得紧,我一时没想出别的路。”
“急了就更该有人拦你。”林晚说,“以前没人拦,现在有了。”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没接。电话里只剩下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周晴端着药进来,看见她拿着手机发怔,眉毛一挑:“跟谁打电话呢,说得跟谈判似的。”
“沈砚。他把交付日期提前了一周,全组跟着熬夜,我刚跟他掰扯完。”
周晴把药递给她,顺手拿起平板翻了翻,看到那份分段交付的草稿,啧了一声:“你这才刚能下床,就开始给全组争命了。”
“我争的是我的项目。”林晚就着水把药吞了,“他这人办事有魄力,但一急起来就只顾往前冲,把人当零件使。得有人在旁边拉一把。”
周晴靠在床尾,抱着胳膊看她:“你发现没有,你俩这一架吵下来,最后也没谁服谁,倒吵出个两段交付的方案来。你提他接,他提你改,一来一回,跟打配合似的。”
林晚手里的水杯停了停。
“你们这哪是上下级。”周晴拖长了声,“分明是搭档。”
“少来。”林晚把杯子放下,脸上却有点发热,也不知道是药劲上来了,还是别的,“明天上午清单得发给他,我今晚还得把甲方那边的话术写出来。”
“十点之前睡。”周晴伸出手指头点她,“你那位沈总监不是定了规矩吗,我替他盯着。”
晚上八点多,林晚把第一阶段的内容清单整理完,发给沈砚,跟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分段交付的安排,又把核心任务重新分派了一遍,能让别人接的就从自己手里分出去。发完她靠在床头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砚,私发过来的,只有一句:清单我看过,没问题。话术我补了两条,你睡前再看一眼。
再往下是一条长消息,写着周一到周五每天的对接时间、各组交付节点,连谁负责回甲方消息都标好了,末尾一行小字:这套流程跑顺了,以后项目按这个走,谁超时我找谁。
林晚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了眼。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自己挂断他电话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干了,什么都不管了。如今躺在这里,反倒比从前更清楚哪些事该管、怎么管。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甲方那边谈分段交付,中午发来两个字:成了。后面跟着一句:品牌总监说,你们这个策划考虑得很周到。
林晚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回,只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对正在削苹果的周晴说:“流程定下来了,以后按节点走,谁也不用熬通宵。”
周晴把苹果递过来,笑着摇头:“行,搭档。”
第六章 走廊尽头的坦白
第二天下午,周晴值完夜班补了觉,拎着一兜橘子来换班,一进门就看见林晚靠在床头翻平板。
“你这一天到晚的,出院前一天也不消停。”周晴把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医生怎么说的,出院以后还得静养两周,不能急着回去上班。”
“我知道。”林晚头也没抬,“我就是把交接的东西理顺,明天办出院,后天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周晴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份分段交付的排期表,每一栏都标了负责人和时间节点,密密麻麻但清楚。
“这玩意儿你弄的?”
“我起头,沈砚补的流程。”林晚把平板递给她,“你瞧瞧,连谁回甲方消息都写进去了,比从前那份只挂我名字的排期表靠谱。”
周晴翻了两页,啧了一声:“你们俩这效率,一天半干出别人一周的活儿。”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两人同时抬头,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文件夹,外套搭在臂弯里,看上去是从外面直接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周护士,借她十分钟。”他说。
周晴看看他,又看看林晚,收拾起橘子皮往外走:“十分钟啊,多一分钟我进来赶人。”
门带上,病房里安静下来。沈砚把文件夹放在床尾,没坐,就那么站着,像是临时改了主意,话到嘴边又往回咽了一下。
“甲方的补充协议签了。”他先说了句正事,“下周一正式启动第二阶段。你出院以后这几天,群里的事你看着,不用回话,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私发给我。”
“行。”林晚点头。
她以为说完这个他就走了,可沈砚没动,手在文件夹边上停了停,忽然开口:“我明天不来了。”
林晚抬了下眼。
“不是躲你。”他补得快,声音却慢了,“有些话我想当面说,趁你还没出院,没回公司。回去了,上下级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说不出口。”
林晚把平板扣下来,看着他,没接话。
沈砚抬手揉了下眉心,像是在理顺措辞:“那天晚上,你辞职信发过来,我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接,第三个才通,你说了句‘我不干了’就挂了。”
“我记得。”林晚说,“我烧得厉害,脑子不清楚。”
“我不清楚。”沈砚说,“我坐在办公室里看了那封信三遍,越看越不对。你这个人,撑到最后一口气才会松手。你能发那封辞职信,说明已经撑到最后一口气了。”
病房窗外有阳光斜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砖上。林晚没打断他。
“我从公司开过去,一路都在想,你要是只是累狠了,我到了顶多挨你一顿说;你要是出点别的什么事,我连你住的哪家医院都是从周晴那儿问的,晚一步都不行。”他停了一下,“那天夜里我在长椅上坐着,护士跟我说你烧到四十度,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你也不至于扛成这样。”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没当回事。”林晚轻声说,“不全是你的责任。”
“一半是我的。”沈砚看着她,“这个组连轴转了三个月,排班表是我批的,节点是我定的,我眼里只有交付,没看人。你倒下去之前,我甚至没想过问一句你睡够没有。这是管理上的问题,我认。”
他说到这儿,往前站了半步。
“还有一件事,今天晚上之前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说早了怕你觉得我是趁你病着在表功,说晚了怕你出院以后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心里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住被角。
“我对你,不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在意。”沈砚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你挂我电话那晚,我开车过来,怕的是你出事。你争分段交付那通电话,我挂了以后在车里坐了很久,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犟,犟得让人不放心。你躺在病床上还在把流程理清楚,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我把话说清楚,不是要你现在给答复。你正病着,工作也刚理顺,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要一个决定。”
林晚低着头,把被角捋平,又攥了一下,才抬起头来。她脸色还带着病后的白,眼睛却很清明。
“沈砚,我不跟你打太极。”她说,“你今晚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领你的诚意。可你让我立刻答,我答不出来。”
“我说了不催你。”
“不是催不催的事。”林晚看着他,“我现在有两条线,一条是工作,一条是你说的这个感情。这两条线要是分不清,我会把哪一样都干砸。你是我的总监,项目也在我手上,你说对我不只是上司的在意,那往后组里怎么看你,怎么看我,甲方怎么想,我总得一样一样想明白。”
沈砚点了下头:“你想。”
“还有一条,我先说明白。”林晚说,“我病这一场,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以前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谁都劝不住,包括你。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干,哪怕项目催得再紧。你要是认我这个人,就得认这条底线。”
“认。”沈砚答得干脆,“你不用跟我讨价还价,这一条我比你还怕你反悔。”
林晚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露出一点笑模样。她把笑收回去,认真开口:“所以你现在别问我答不答,问就是暂时给不了。我需要时间想清楚这两条线怎么摆,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行。”沈砚把文件夹拿起来,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慢慢想,我不催。你想明白了直接跟我说,想不明白也告诉我一声,别又发一封辞职信把我蒙在鼓里。”
“那种事一辈子干一回就够了。”林晚说。
他拉开门,周晴已经端着水杯在走廊里站着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人出来,脸上一本正经,下巴往里一抬:“十分钟整,一分不多。”
沈砚冲她点了下头,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对病房里说了句:“明天我让行政把复查的接送安排发你手机上。”
门关上了。周晴进来,把水杯往桌上一搁,眼睛直盯着林晚:“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你站外面听见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听你那表情就知道。”周晴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想清楚。”
“想什么?”
“想工作和感情怎么摆。”林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晴晴,我要是今天脑子一热答应了,明天回公司还得叫他沈总监,你说别扭不别扭?还没想明白的事,我不应。”
周晴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病了一场,别的没变,倒是把自己的账算得更清楚了。”
“以前不算,是因为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林晚说,“现在知道,有些事忍不过去,得摆到台面上。”
第二天上午出院,周晴帮着办手续,沈砚没露面,只在手机上发了一条:车在楼下,白色的,别走错。
林晚出了住院部大门,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暖。周晴扶着她下了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才办手续的时候碰见门诊那边一个熟人,说你前男友前阵子来打听过你的情况,问你在哪个科室住的院。”
林晚脚步一顿。
“我没说。”周晴赶紧补上,“我就装不认识,说不知道。”
林晚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心里那点暖融融的松弛,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第七章 复工第一天的下马威
林晚复工那天是周一,她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电梯门一开,走廊里还静着,只有保洁阿姨推着车擦地,水痕一直拖到茶水间门口。她刷了卡,往自己工位走,走到一半停了脚。
她的位置本来靠窗,斜对着沈砚办公室那面玻璃。现在那排桌椅被重新排过,她的显示器、文件夹和那盆养了两年的小绿萝,被塞到最里侧靠复印机的角落。桌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键盘底下压着一张调岗通知单,落款是新来的副总监郑培,日期是上周五。
“晚姐。”身后有人小声叫她。
林晚回头,是组里最年轻的美术小陶,手里端着两杯豆浆,脸涨得通红,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你先喝口水,别气。”
“我不气。”林晚接过豆浆,“什么时候搬的?”
“上周三,郑总监说项目区域要重新规划。”小陶压低声音,“他还把自己带的两个人塞进了咱们组,就坐你原来那个位置。你那个‘山野茶’的项目群,他让人把你移出去了,说你在养病,群消息不打扰你。”
林晚喝了一口豆浆,不烫,甜度刚好。她点点头,把那张调岗通知翻过来看了背面,什么说明都没有。
“晚姐,大伙都知道这不合适。”小陶越说越急,“可郑总监是总部空降的,老王他们都不敢吭声。”
“知道了。”林晚把通知单对折,收进包里,“你回去吧,一会儿例会。”
九点半部门例会。会议室投影亮着,郑培站在白板前讲得正起劲,从预算重排讲到客户维护,一条一条往板上写。林晚推门进去时,他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示意:“林晚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本来想让你多休息两天。”
“已经恢复好了。”林晚在长桌一侧坐下。
“那就好。”郑培继续讲,“‘山野茶’这个项目,考虑到你住院期间执行有断档,后面这段时间由我统一统筹,各块节点我会直接跟。林晚你的任务就是把交接文档补齐,交给我这边的小许。”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老王端着保温杯,眼睛盯着杯沿,谁都不看。小陶坐在末位,手指在桌下绞着。
“郑总监,”林晚开口,声音不高,“我想先问一句,后面统一统筹,是总部下的文件,还是您这边的安排?”
郑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怎么,我的安排不够用?”
“够用。”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投影跟前,“那我把我的情况在这边过一遍,各位都有个参照。”
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表格,密密麻麻标着日期、节点、对接人和交付物。
“项目从五月进场到现在,我一共整理了一百四十三封客户往来邮件,其中确认函四十一封,修改意见三十七轮。每轮修改我做了台账,谁提的、什么时候提的、我们回的是哪一版,全部有时间戳。”林晚把纸推给投影仪下的镜头,“这是第一页,各位可以看。”
郑培的眉头皱起来。
“第二页是节点记录。”林晚继续翻,“二十三号交付品牌定位,三十号交付视觉初稿,每一次都是客户品牌负责人在邮件里确认后才往下走。我在医院那两周,沈总监代为签署了两次,客户也回函确认了,没有断档。”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了会议室一圈,目光在郑培脸上停了一下。
“第三页,是我个人的工作日志。从进场到今天,谁在什么时间点做了什么推进,白纸黑字。我人病了,活没丢,客户和沈总监都清楚。郑总监要是想接手,我不拦,可‘执行有断档’这几个字,放我身上不合适。”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小陶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跳。老王终于把保温杯放下了,看了林晚一眼。
郑培站了一会儿,把笔往白板上按了一下,笑着说:“我也不是要否定谁的功劳,公司层面有统筹考虑……”
“统筹是正常的。”林晚打断他,语气不硬,但很稳,“我支持统筹。我只是把事实摆明白,免得后面有人把这个项目算成从零开始,客户那边对不上账。这个项目我付出了三个月,病了也认,能做完的活我做,该打的仗我打。”
“行了。”郑培把笔一放,脸上挂不住,“例会不是给你吵架的地方。”
“我也不是吵架。”林晚把文件夹合上,拿在手里,“郑总监,交接文档我今天下午就交,一点不耽误。但从今天起,这个项目客户那边的沟通,我要正常回到群里。您移我出群的事,总部那边有没有文件,您给我一个路子,我照着办。”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嗡声。
散会时郑培先走的,走得很快。小陶跟出来,在走廊里追着林晚,声音都在抖:“晚姐,你刚才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我就是把纸翻了一遍。”林晚把小陶手里的豆浆空杯接过去,顺手扔进垃圾桶。
“你把他说得脸都绿了。”
“脸绿是他心不齐,跟我没关系。”林晚回工位,把那盆绿萝从复印机旁边搬出来,放到自己新位置的桌角,“你帮我把群那边问一下,就说我这边复工了,请把我加回去。”
小陶用力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晚姐,那个……我之前听郑总监跟小许说,说这项目做完,功劳要往他带来的两个人身上写。客户那边要是用他们的人署名,咱们组……”
林晚把键盘上的灰擦干净,直起身:“署名的事我会盯。你把你们手里的东西都备份好,时间戳别动,谁做的都留着痕。”
“好嘞。”
下午,林晚把交接文档一封一封补完,发到郑培和小许的邮箱,抄送了项目组全员。发出前她盯着那行收件人看了几秒,把沈砚也加了进去。文档最后附了一句:以上节点均有客户邮件佐证,如需逐封核对,我可随时整理。
邮件发出去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沈砚的头像跳出来,只有一行字:“听说你今天很硬气。”
林晚看着这句话,嘴角往上扯了扯,回他:“你出差消息倒灵通。”
“消息不灵通怎么当总监。”沈砚很快又回,“例会的事我看了会议纪要。郑培要调你离开核心组,你拿数据顶回去那一段,我建议存档。”
“存档做什么?”
“留着以后有人再审你的时候拿出来用。”沈砚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我后天回来。回来之前,署名和群的事你盯着,盯不住就打电话给我。别自己再拿命去扛。”
林晚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窗外高架上正堵着,车灯一串一串亮起来。她打开项目群,发现自己已经被小陶拉了回去,联系人列表里还多了一条系统消息:您已被添加至“山野茶品牌沟通群”。
群里第一条讨论,是小许在问:“品牌定位的初版方案我这边找不到了,有人有备份吗?”
林晚把手放上键盘,慢慢打了一行字:“在我这儿,三版都有,带客户回函。需要哪一版告诉我,马上给你发。”
群里安静了两秒。老王先回了个“收到”,小陶跟着回“收到”。小许那边迟迟没动静。
林晚也不催,靠在椅背上,把桌角那盆绿萝的一片黄叶摘下来,丢进垃圾桶。她病好之后做事有个新习惯,能说清楚的说清楚,该留底的留底,不憋着,也不往后拖。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砚发来最后一条:“林晚,你今天那样很好。”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过了半晌,她打字:“沈总监,你出差回来之前,最好把郑培那边的来路弄清楚。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调岗通知是上周五就拟好的,专门挑我没回来的时候动手。”
“知道了。”
“还有,”林晚想了想,又打,“署名这件事你多留意,我怕后面还有第二招。”
沈砚回:“收到。你防着点,别一个人会他。”
林晚正要回,座机响了。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有点熟的声音:“晚晚?听说你今天回去上班了?我是陈屿,中午在你们楼下面馆碰见小陶,她说的。”
林晚握着听筒,眼睛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声音平静:“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陈屿顿了顿,“就是听说你病了一场,想问问你现在怎么样。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第八章 项目危机与署名权
林晚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没有接陈屿的话茬,只是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拿到我这个座机号的?”
陈屿在那头笑了一声,听着有点讪讪:“问的你们前台,我说是客户。”
“以后别这么说。”林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有事说事,我这边还在上班。”
“就是……你身体怎么样了?我前阵子听人说你住院,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晚晚,咱们好歹在一起几年,你生病我连个消息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林晚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我挺好的,恢复上班了。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手上还有活。”
“你先别挂。”陈屿急了一点,“晚上真没空?就吃个饭,我不耽误你太久。”
林晚把桌上的文件归了归,声音放缓,却没有松动:“陈屿,当初你说我身体不好,以后顾不了家,你走得挺干脆。现在我身体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饭就不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屿像是还想找补:“我那时候也是压力大,说话冲……”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我没怪你。但也没打算回头。”
她把电话挂了,手从听筒上挪开,才发觉自己手心有点潮。不是心软,是刚才那几句话把旧账翻出来,到底硌了一下。
小陶端着两杯水过来,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晚姐,谁啊?”
“推销的。”林晚接过水喝了一口,“对了,你把山野茶第一版定位方案的客户回函找出来,发我一份。明天甲方那边可能要查。”
“现在?”
“现在。郑培今天在会上敢提署名,说明他早跟甲方内部通过气。我怕夜长梦多。”
小陶应声去了。林晚把项目文件夹从头理了一遍,从三月十二号第一次提案,到上周甲方市场部发来的初审意见,每一封邮件的收发时间、附件名称、抄送名单,她列成一张表,存了两份,一份在电脑,一份在私人网盘。
第二天上午十点,甲方的项目对接人孙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措辞客气,内容却扎人:因集团内部审计要求,本次品牌全案所有署名人员须提供在职证明及项目参与说明,请于本周五前提交。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郑培第一个回:“收到,我这边统筹。”
林晚盯着“统筹”两个字看了两秒,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
果然,下午两点,小许在群里发了一份署名确认表,落款是项目组。林晚点开一看,策划主创那一栏,她的名字被换成了小许。后面跟了一行备注:原主创因健康原因暂离项目,由组内同事接续完成。
林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在群里说话。她把表格转发给沈砚,附了一句:“第二招来了。”
沈砚回得很快:“我今晚飞回来。你先别动。”
“我不动,我只是先要一份东西。”
林晚直接给甲方孙经理打了电话,语气平和,先问了审计要求的细节,然后才说:“孙经理,署名确认表您那边收到了吗?”
孙经理愣了一下:“收到一份,是你们项目组发来的。怎么了?”
“表上策划主创一栏写的是小许。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个调整是您这边要求的,还是我们内部报的?”
孙经理那边翻了翻文件,声音也认真起来:“我们没要求换人。这个方案从定位到落地,一直是你在跟,我们市场部认的是你。谁改的表?”
“我明白了。”林晚没有急着告状,只把话说清楚,“孙经理,我这边有完整的创作记录,包括每一版方案的提交时间、您的回函,以及我在病中远程参与修改的邮件。如果审计需要佐证,我可以全部提供。署名的事,麻烦您以实际参与情况为准。”
孙经理很干脆:“你把记录发我,我这边直接跟你们高层对接。这种表不能乱填。”
挂了电话,林晚把整理好的材料打包发了过去,抄送甲方项目组全体。做完这些,她才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说明,标题写着:关于山野茶项目署名调整的异议及佐证材料。
她没有在群里吵,也没有去找郑培理论。该留的痕留了,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让纸面自己说话。
傍晚六点多,沈砚出现在公司楼下。他出差回来连家都没回,风衣上还带着机场的凉气。林晚下楼拿材料,在电梯口碰见他,两人站着说了几句。
“郑培那边我问过了。”沈砚的声音压得低,“他咬定是小许接手了你的活,说你病假期间不参与,署名就该让出来。”
“我病假期间参与的每一封邮件都在。”林晚把平板递过去,“他要是坚持这个说法,那就是跟甲方的回函对不上。”
沈砚翻了翻材料,合上还给她:“明天上午高层碰头会,甲方那边也会派人来。你带着这些东西,跟我一起进去。”
“我进去说什么?”
“什么难听说什么,只说事实。”沈砚看着她,“你以前吃亏就吃在光干活不说话。”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坐满了人。郑培带着小许坐在一侧,甲方孙经理带着一名审计专员坐在对面。沈砚坐在主位边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转向众人。
“先看几份东西。”沈砚开门见山,把林晚三年来的项目数据投了出来,从第一年独立负责的小品牌全案,到山野茶项目每一阶段的产出,时间、节点、客户评价,一条不落,“这是林晚三年来参与和主导的项目,客户续约率百分之八十七。山野茶这个案子,从投标到定稿,她发的邮件一百四十三封,甲方回函五十二封。郑总监说她不参与,那这些邮件是谁发的?”
郑培脸色变了变:“她病假期间确实没到岗……”
“没到岗不等于没干活。”沈砚把甲方孙经理提供的那份回函清单调出来,“孙经理这边已经确认,审计认的是实际创作人。署名表上换成小许,备注写‘接续完成’,我问过小许,她连第一版方案的三个定位方向都说不全。”
小许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敢接话。
孙经理开口了,语气不重,意思很明白:“我们认林晚的署名。这个案子报上去,主创必须是她。至于你们内部怎么协调,是你们的事。”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郑培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把话递过去:“郑总监,署名表是你让发的,解释一下吧。”
郑培张了张嘴,话没成型。最后是甲方审计专员补充了一句:“这类署名调整需要主创本人知情同意,你们提交的表上没有签字,流程本身就不合规。”
散会时,郑培先走,脚步比上次还快。孙经理跟林晚握了握手,说材料整理得清楚,以后有项目还找她。小许落在最后,走到林晚跟前,嘴唇动了动:“晚姐,表是郑总监让我发的,我……”
“我知道。”林晚没为难她,“材料你留着,以后别人让你签什么,先看清楚。”
当天下午,内部通报下来:郑培不再负责山野茶项目组,调离创意部,另作安排。署名确认表重新提交,策划主创一栏,林晚两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第一个。
小陶在工位上压着嗓子欢呼,被林晚敲了一下桌子:“收敛点,活还没干完。”
沈砚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她工位,没停步,只丢下一句:“下班别走,我请你吃饭。”
林晚抬头看他:“以什么名义?”
沈砚想了想:“项目组犒劳主创,行不行?”
“行。”林晚把署名表打印出来,夹进项目档案里,“那我要吃贵的。”
沈砚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你挑地方。”
小陶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晚姐,沈总监请吃饭,带我一个呗?”
“不带。你留下把群里的文件归档。”林晚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嘴角那点笑意没压住,“明天我检查。”
第九章 陈屿的第二次出现
陈屿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用的是公司座机转接。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沉默两秒,才传来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晚晚,是我。”
她握着手机走到茶水间,关上门。“你怎么有我新号码?”
“问了几个人。”陈屿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听说你出院了,还听说你这次升职有戏。我一直没敢打扰你,怕你还在生我气。”
林晚靠在储物柜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有事说事,我手里有活。”
“就一顿饭。”陈屿顿了顿,“把话说开,我也好安心。你知道我这人,话不说透,心里堵得慌。”
她本该直接挂断的。但有些话确实该有个了结。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他在她刚查出指标异常那天提的分手,理由说得恳切,什么你身体不好以后怎么顾家,什么趁早回老家养着别耗着。她当时没哭也没闹,只回了一句好,然后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如今他倒有心来“把话说开”。
“周四晚上,就公司楼下那家简餐。”林晚说,“半小时,我九点前要走。”
“行行行。”陈屿连声应着,语气里竟透出几分雀跃。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见沈砚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空杯子,不知听了多久。他没问谁打来的,只侧身让路,说了句:“郑培调岗的文件下来了,你原来的工位这周五能恢复。”
“知道了。”林晚擦身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周四我早点走,有事你让人发我文档。”
沈砚嗯了一声,没多话。
周四那家简餐店里人不多。陈屿比她先到,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桌上还摆了杯提前点好的柠檬水,插着吸管。林晚坐下,没动那杯水。
“你说。”
“晚晚,先吃点东西。”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不饿。”她看了眼手机,“二十九分钟。”
陈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行,我说。我知道我当初做得不地道,你身体出状况那阵子我确实慌了,我妈天天在电话里念叨,说你这样的身体以后拖累一大家子,我就……”
“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复述你妈妈的话的?”林晚抬眼。
“我道歉。”他赶紧说,“我这半年一想起来就后悔。听说你现在恢复得不错,工作也顺,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可以……”
“重新开始?”
陈屿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搭她的手背:“晚晚,我这次是真心的。我换了个部门,不那么忙了,以后能多顾着你。你身体需要人照顾,咱们也处了三年,基础还在……”
林晚把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陈屿,当初我身体最差的时候你走的,现在我能吃能睡能加班能赶项目了,你回来说可以重新开始。你觉得这中间的逻辑站在你那边吗。”
陈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承认那时候我做得差,可我也是有苦衷……”
“你的苦衷我理解,但你把我当什么了。”林晚语气不重,每个字都很平,“身体不好的时候是负担,身体好了是合适人选。陈屿,你挑的不是对象,是性价比。”
这话戳中了什么。陈屿脸色沉下来,嘴角扯了扯,忽然换了种口气:“林晚,我听说你们那个沈总监对你挺上心啊。你住院他跑前跑后,出差回来先往医院去,现在你升职他也出力。上下级搞这么近,外头话可不好听。”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可笑。
“你的意思是我升职靠的不是材料是沈砚?”
“我没这么说。”陈屿往后靠,姿态又找补回来一些,“我是担心你。你在这行熬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别到时候升上去了,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一个女策划,顶头上司是男的,天天加班到一块,别人怎么想。”
林晚站起来,拿过桌上的账单。“你说完了?”
“晚晚……”
“第一,我的事不需要你担心。第二,沈砚做了什么,公司有记录,甲方有回函,我工位抽屉里锁着一百多封邮件,你要看我可以打印给你。第三,我升职靠的是三年项目数据,不是谁罩着。”她从钱包里抽出现金放在账单夹上,刚好够两杯饮品的钱,“你的柠檬水我请,咱们两清。以后我升什么职、跟谁走得近,都跟你没关系了。”
她转身就走,陈屿在后面叫了两声,没追出来。
推开店门,初秋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桂花被雨打湿后的闷甜。林晚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才发觉后颈有些发凉,刚才的对话比想象中耗神。
台阶旁边,沈砚靠着车头站着,手里捧着两杯热饮。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晚接过杯子,指尖被暖意裹住。
“小陶说你约了人吃饭,我加完班顺路过来看看。”沈砚说得随意,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店门,“怕你被灌酒。”
“简餐店,没酒。”
“嗯,所以我没进去。”他拉开车门,意思很明白。
林晚坐进副驾,捧着他给的热饮喝了一口,红茶拿铁,甜度刚好。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沈砚一直没问那顿饭跟谁吃、谈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晚自己开口:“陈屿,我前男友。他说想重新开始,还说我跟你走太近不合适。”
沈砚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目光没偏:“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的事不需要他担心,然后结账走人。”
沈砚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那他说我不合适那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没处理。”林晚侧头看他,“你是我上司,项目合作、加班、出差,哪一条哪一件不是正常工作。倒是有的人,把关心用成负担,把感情算成买卖,自己不臊得慌,我替他臊。”
沈砚没接这个话,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他才说:“以后这种饭,我去给你当司机。”
“用不着。”林晚捧着杯子,热气从掌心漫上来,人也松快下来,“以后你不用每次都在外面等。我又不是不认得回家的路。”
沈砚沉默几秒,跟着前面一辆公交车慢下来。“习惯了。”
“习惯也得改。”林晚把空杯搁在杯架上,“改不改得掉?”
“改。”他答得干脆,嘴角却弯着,“慢慢改。”
车子经过她住的小区门口,林晚叫停。下车前她转头补了一句:“那杯饮料算我欠你一次。”
“记着就行。”沈砚看着她关上车门,隔窗摆了下手,车子掉头走了。
林晚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给周晴发了条语音:“你说的对,有些人只在你不麻烦的时候才觉得你好。我今晚把话说明白了,心里敞亮。”
周晴秒回:“敞亮就好。那沈总监呢?”
“什么沈总监。”
“少来,你声音里那股高兴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林晚没回,锁了屏上楼,嘴角的笑意自己也没发觉。
第十章 沈母的约谈
约在周三下午,林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措辞客气,自称沈砚的母亲,说想请她喝杯茶,问她周四傍晚有没有空。短信末尾补了一句:不用告诉沈砚。
林晚盯着那句“不用告诉沈砚”看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去处理手头的排期表,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回了两个字:有空。
周四傍晚,林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好的茶室。地方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满室木质香气。沈母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藏青色开衫,头发梳得整齐,面前一壶普洱正冒着细烟。
“阿姨好。”林晚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让您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沈母抬眼打量她,目光直接但不刻薄,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坐吧。你比照片上瘦。”
林晚坐下,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她没接话,等着对方开口。
沈母也不绕弯子:“我就直说了。你跟我们砚子的事,我听到一些风声。你们公司有人认识我老姐妹的女儿,传话传到我耳朵里。说两个人走得近,出双入对。”
“工作上有合作,出差加班都在一起,别人看着确实近。”林晚把杯子放下,“阿姨听到的版本可能更热闹些。”
“我不关心热闹。”沈母语气平平,“我关心两件事。头一件,他是你直接上级,你们要真有点什么,他那个位置怎么坐?创意总监管着几十号人,底下人服不服?往后评优、升职、分项目,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
林晚点头:“您考虑得在理。”
“第二件。”沈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又落了一层,“我听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住院了,还是心脏上的毛病。年轻人拼事业我理解,可我们家砚子从小到大没让人操过心,我不想他往后大半辈子都在操心别人。”
茶室里放着很轻的古琴曲。林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普洱的陈香压住舌根。
“阿姨,我一样一样跟您说。”她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第一件,我和沈砚目前只是上下级。他有他的分寸,我有我的底线。真到了要在一块儿那天,我第一个要求就是他把我调出他的直属部门。策划主管不归创意总监直管,这是制度上就有的条线,走流程就行,不用他为难。”
沈母眉梢动了一下,没打断。
“第二件,我的病。”林晚从包里取出手机,调出一份文档递过去,“病毒性心肌炎早期,出院时指标已经回落。医生给的日子是静养四周,我休了五周。复岗之后每两周复查一次,这是我自己的排班表,从六月到现在的。”
沈母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表格做得很细,复查时间、用药调整、每天工作时长上限,连运动量都标了心率区间。
“我现在每天七点半下班,晚上十一点前睡。咖啡戒了,应酬能推就推,推不掉只喝半杯。这些不是做给谁看的,是我自己怕了。”林晚说,“住院那几天我想明白一件事,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阿姨您担心我拖累沈砚,说实话,我比您更怕自己再倒一次。所以我把规矩定死了。”
沈母把手机递回来,没接这话,反问:“你辞职那晚,他半夜跑去找你,这事你知道?”
“后来知道了。”
“他打小沉稳,做事有章法,那天晚上连外套都没穿够,车开出去才想起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我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医院。我说你什么人啊你半夜去医院。他说我下属发辞职信了,电话不接,我不放心。”
林晚垂着眼听,拇指无意识地在杯沿蹭了一下。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沈母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软了些,“我就这一个儿子。你把他当不当回事我管不了,他把你当回事,我这个当妈的就得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
“我明白。”
“你刚才说的那些,调岗也好,身体管理也好,听着是有主意的人说的。”沈母给自己续了茶,“但话说在前头,我不松口。你们俩要真走到那一步,亲戚朋友怎么看?上下级搞对象,外头闲话能淹死人。我不图儿媳妇多能干,图个安稳。”
林晚没有急着表态,把杯里的茶饮尽,才说:“阿姨,我不能保证别人怎么说。我能保证的是,工作上我不靠他,生活上我不拖他。至于闲话,我被人说过靠关系上位,后来项目数据摆出来,就没人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活干在自己手里。”
沈母看了她一阵,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轻微触到:“你比我想的有主意。”
临走时沈母抢着买了单,在茶室门口停了停:“今天的话,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回去跟他讲。我既然约你出来,就不怕他说我。”
“我暂时不讲。”林晚把围巾理好,“您约我,是您的心意。我回头就把话转给他,倒显得拿您压他。等他哪天自己问起,我再说。”
沈母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傍晚起风了,林晚站在茶室门口没急着打车,给周晴发了条消息:沈砚他妈请我喝茶了。
周晴:好家伙,什么阵容?
林晚:一个人,一壶普洱,两句硬话。
周晴:你怂没怂?
林晚:没。我把复查表给她看了。
周晴发来一长串笑,末了跟一句:你行,拿病历本堵婆婆的嘴,头一回见。
林晚笑着收起手机,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当晚沈砚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妈今天见了你?”他开口就问。
“你消息倒快。”
“她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那姑娘还行,就是太有主意’。”沈砚顿了一下,“她约你之前没跟我说。”
“她让我别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沈砚的声音沉下来:“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直接告诉我。”
“没到不中听的地步。她不看好咱们走太近,担心你前途,担心我身体拖你后腿。我说了调岗的事,也把复查和作息计划给她看了。她走的时候说我有主意。”
沈砚听完,长长吐了口气:“林晚。”
“嗯?”
“下回她再约你,不用一个人去。”
“那显得我多心虚。”林晚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你妈没为难我,她讲道理。真要为难,我也不会坐着挨。”
沈砚那边静了片刻:“我去跟她谈。”
“谈归谈,别拿我当借口。”林晚想了想,“你就说你自己的打算。她要的是你安稳,你得让她信你有数。我替你说一百句,不如你自己讲一句。”
“知道了。”沈砚应下来,末了补一句,“她要是再说什么,你告诉我。”
“行。”林晚停了两秒,“沈砚。”
“嗯。”
“你妈挺疼你的。那晚你开车出来,她在家等着呢。”
电话那头没立刻接话,隔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第十一章 竞聘前夜的停电
竞聘答辩定在周五上午十点。林晚把材料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弹出提醒时,才发现已经十一点四十。她揉着发酸的脖颈站起来,给周晴发了句“睡了”,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
刚把台灯关掉,屋子陡然一黑。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听见楼道里有人推门出来问“停电了?”。她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茶几——笔记本电脑还没合上,屏幕早已黑透。她心里咯噔一下。
竞聘材料存了云端,本地只留了一个空文件夹。她原打算今晚把PDF下载下来,再拷进U盘,明天直接带去会议室。结果忙到忘了,现在连电都没了,别说下载,连开机都悬——笔记本电池本来就不经用,撑不到她写完一份新的。
她试着用手机流量登录网盘,页面转了半天,提示“网络不可用”。小区这片老旧管线,停电往往连信号一起“罢工”。她又翻抽屉找出充电宝,电量只剩两格。
正琢磨要不要摸黑下楼去便利店,手机忽然亮了。电话进来,屏幕上两个字:沈砚。
“你家那边是不是停电了?”他开口就问,背景里有风声。
“你怎么知道?”
“周晴给我发消息,说你没回她,问我你是不是加班到晕了。我想起来你住的那个小区,前两天物业贴了检修通知,我顺手存了。”他顿了一下,“材料存本地了?”
林晚沉默了两秒:“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地址发我。别下楼,黑灯瞎火摔了不是玩的。”
“你过来也解决不了,没电没网。”
“我有热点。”沈砚的声音已经带了走动时的节奏,“二十分钟。”
林晚想说什么,他已经挂了。
不到二十分钟,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手电的光先晃上来了。沈砚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应急灯,肩膀还挎着电脑包,鼻尖被风吹得发红。他把应急灯递给她:“插了充电宝就能亮,先凑合。”
“你家里怎么备着这个?”
“车里常年放着。做项目出身,谁没被断电整过。”他弯腰在客厅找到插座,把应急灯打开,冷白的光铺开,屋里勉强有了轮廓。
林晚把手机递过去:“密码是我的工号后六位。”
沈砚没接:“你自己操作,我念。”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热点,把密码报给她。林晚连上之后,云端登录、下载、解压,PDF一页页落到屏幕上,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那股拧着的劲也没散。
“把材料打开。”沈砚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抽出自己的平板,“我手机电量够,续航三个小时,你把PPT和讲稿都调出来,咱们过一遍。”
“你明天不是要出差?”
“早班机改下午了。”他把应急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别废话,时间不多。你答辩里那个‘山野茶’的市场数据,用的是哪一版?”
“第三版。甲方上个月补充的消费端调研。”
“甲方的数据是抽样,权重偏年轻群体。你答辩要面对的不是只有甲方,还有公司评分组。他们看的是你对方案的判断力,不是你对甲方数据的服从。”沈砚翻到其中一页,“这一处,你把用户画像拆得细,但没把风险说全。竞聘不只是讲你做了什么,要讲你为什么这样决策、出了偏差怎么兜。”
林晚盯着屏幕,没马上接话。她清楚,这套材料她熬了三个晚上,初稿自己觉得够扎实,被他这么一戳,短板全露出来了。
“改吗?”她问。
“改。”沈砚看她一眼,“但不是今晚全改。你挑三个关键页,把决策依据补进去,明天临场讲。剩下两页,等你思路顺了再说。别为了好看把所有东西堆上去,那又成了熬夜堆量。”
林晚打开文档,开始改。沈砚在一边没闲着,把她的讲稿逐句捋了一遍,标出拗口的地方和容易被打断的问题,偶尔念出一句让她自己判断:“这句‘全面提升品牌调性’,听着像套话,换成具体动作。”
两人在应急灯下挨着坐,她改,他看。屋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和偶尔翻页的响动。有一处她卡住了,拿不准数据引用格式,转头想问,看见沈砚正歪着头看屏幕,眉头压得很低,像在比自己还上心。
“你为什么这么盯着这件事?”她问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把平板上的一页翻回去,才开口:“你从没把生病当退路。住院的时候远程改方案,出院回来跑现场,被挤到角落自己想办法把署名争回来。你不在的时候,这个项目没人真拿它当自己的东西扛。这样的人要竞聘,我凭什么不上心。”
林晚听着,没接话。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想说点别的,把气氛岔开,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像矫情。
“材料改完了?”沈砚把平板合上,语气已经回到平时的干脆。
“三页改完,讲稿顺到一半。”
“够了。剩下半页明天早上再看。”他站起来,把应急灯留给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充电宝递过来,“这个满格,你手机和灯都够用。我车上还有一床毯子,入秋了,夜里冷。”
“你连毯子都备?”
“这不是我备的。”沈砚顿了顿,语气没有躲,“我妈放的。她听我说今晚出来,二话没说塞给我。你别多想,她现在对你顶多算观察期。”
林晚笑了一下,这点笑意让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了松。
沈砚走到门口,忽然回过身:“竞聘是你的事,我不掺和评分。谁说话都不好使,你靠自己的东西上台。”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林晚穿着最平整的一套衬衫,讲稿压在手里,没带小抄。她讲“山野茶”的消费者决策路径,讲预算被砍掉两成之后她怎么调结构保效果,讲她做这个项目踩过的坑和纠正的方式,语速平稳,手势不多,评分组有人抬头看了她好几次。
评委席上,副总监余党坐在偏左的位置,全程没抬头翻过一次材料,只在她讲到风险预案时插了一句:“这些数据可信度怎么保证,别到时候给公司挖坑。”
林晚把补充材料翻到对应页,报出抽样口径和交叉验证方式,末了补一句:“第三版数据我留了原始问卷清单,需要的话随时调阅。”
余党没再问。
散会后她走到茶水间倒水,听见门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她竞聘材料是昨晚临时弄的,有人陪着弄到半夜。这个节骨眼上,关系够硬的。”
“谁陪着?”
“还能有谁,上面那位呗。评分组要是也认这个,那咱们都不用准备了。”
林晚端着杯子站了两秒,没有推门出去争辩。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周晴的消息正顶上来:“答辩怎么样?我这儿给你备了止疼片和红糖水,别又硬扛。”
她回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她给沈砚发了条信息。
“余党那边开始放话了,说我靠关系。我暂时不回应,等结果出来,拿评分说话。”
发完她回到工位,把讲稿摊开,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别把嘴仗打成正事,正事是活干得漂亮。
她合上讲稿,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手边那份新的客户需求单。
第十二章 结果公布与流言
结果出来那天上午,林晚正在改一份客户反馈表。周晴的语音消息先炸过来:“群里传开了,你第一!最高评分,甩第二名一截!你倒是给个动静啊!”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评分公示看了三遍,每一项都是实数,答辩得分、方案评分、客户侧反馈,连她以为最弱的资源协调项都排在前面。她刚回了句“看到了”,内线电话响起来,行政让她去会议室。
推门进去,评分组的人坐了一排,余党坐在最边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主持的人翻到公示页,把评分明细逐项念了一遍,最后说:“综合排序,策划主管岗位拟任人选,林晚。公示期三天,有异议走正常渠道提。”
林晚点了下头,没多看余党,只说了句“谢谢各位,我尽快交接上手”。
回工位的走廊不长,她走得慢。路过茶水间,里面的话音故意没压住。
“最高评分,真是自己挣的?昨晚弄材料弄到半夜,谁陪着弄的,心里没数吗。”
“评分组有人打过招呼吧,不然差这么多,说不过去。”
“人家上面有人,咱们就别眼红了。”
林晚在门口停下,往里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余党手下两个执行,一个端着咖啡,一个靠着料理台。她没进去,转身回了座位,把公示页的电子版拉出来,一项一项截了图。
下午全员例会前,她把截图整理成一页材料,又调出客户方发来的评价邮件原文,备份在桌面。
例会照常开到最后一个议题,主持的人正要收尾,林晚举了下手:“耽误各位两分钟,有件事我想当面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下来,余党抬了抬眼。
“今天公示之后,我听到一些说法,说我的评分是有人打了招呼,材料是临时凑出来的。”她把材料投到屏幕上,“这是评分明细原表,各项分数、评分人签字,一项不少。这是客户侧的评价邮件,品牌负责人亲笔写的,验收通过意见附在后面。答辩的讲稿和补充数据,我全部备了案,谁觉得哪一页有问题,现在就可以调。”
没人出声。她接着说:“我不回避质疑。评分的口径我不参与,但公示期里如果有任何人提出具体异议,我配合复核。另外我主动提一条:我接受三个月的试用期考核,考核指标请组里定,达不到,我自己让位。”
余党放下笔,嘴角动了一下:“试用期不是你想提就提,程序上……”
“程序上可以。”主持的人接了一句,“岗位试岗本来就有这一条,候选人自愿申请,考核标准由用人部门定,符合规定。”
余党没再说话。
林晚把材料收回去,补了一句:“我生病这段时间,落了进度,我自己清楚。回来之后,工位调了、群也移了,我没在群里吵。但评分这件事,可以摆到桌面上看。我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经得起查,也一样经得起竞争。”
散会后,沈砚在门口等她。
“行啊,”他说,声音不大,“当着全组的面把桌子掀了,还掀得有理有据。”
“我没掀桌,我把桌布铺平了。”
“更好。”沈砚把手里的文件往她那边偏了偏,“接着。这是公司新的加班管理办法草稿,我下午刚改完。核心两条:晚上九点后非紧急需求不得派发;每个季度每人有五天健康关怀假,带薪,不用报备原因,部门负责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驳回。”
林晚翻了两页,看到末尾的执行条款:“谁监督?”
“人事牵头,各部门轮值核查。你那份竞聘材料里不是写了建议吗,把项目排期和健康管理挂钩,我就顺着往下推了一步。”
“你这是把加班制度整个动了。”
“不动不行。”沈砚往走廊那头走,林晚跟上半步,“我逼着团队熬了这么久,总得有人先把这条路铺开。你愿意的话,关怀假的执行细则你来起草,细则越具体,底下的人越没法打折扣。”
“我还没过试用期。”
“试用期也是主管候选,该干的活一样干。”
当天晚上,林晚把草稿带回家,逐条改到十一点。中间周晴视频打进来,看见她桌上摊着文件,先叹了口气:“刚出院多久又干到半夜?”
“这次是坐着改字,不费力。而且十一点半准时关电脑,我给自己定了闹钟。”
“哟,长进了。”周晴把手机支在料理台上,一边切水果一边说,“你们公司这套健康关怀假真弄成了?带薪?”
“待批,沈砚牵头。”
“那你们公司这是因祸得福。”周晴把一片苹果塞进嘴里,“你这一病,倒把制度给病出来了。以后谁再拿命换绩效,先看看制度答不答应。”
林晚笑了一声,把最后一页批注敲完,合上电脑:“我记着你的话呢,到点睡觉。”
挂视频前,周晴补了一句:“你那位领导,替你挡甲方、改制度、还陪你改材料。这人不光护短,他护的是道理。”
林晚没接这茬,摆了摆手关掉。
睡前她收到沈砚的消息,只有一行:“草稿别熬,明早对。”
她回:“已经睡了,明早八点。”
窗外起了风,屋里灯一关,安静落下来。林晚躺在床上,听见自己呼吸匀匀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明早要对的重点,然后真的睡着了。这大概是三个月以来,她头一次在十二点前彻底收工。
第二天上午九点,竞聘结果正式贴了公告,林晚的名字排在第一栏,最高评分。消息传开,组里几个年轻同事悄悄给了她一个眼神,算是道贺。余党从公告栏前走过,看了一眼,没停留。
她照常干活,把交接清单列出来,约了各环节负责人对进度。申明试用期的事,她也白纸黑字写进了周报:三个月内完成两个在途项目收尾、带出一名可独立顶岗的策划,指标由组里验。周报抄送到人事,没人能说她含糊。
午休时周晴发来消息,问结果。林晚回了个“过”。对面很快弹过来一段:“那你们这一趟,算是因祸得福。制度能往前挪一步,比一个职位值钱。”
林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回:“先把三天健康关怀假用出来再说。”
下午沈砚把制度草稿送进流程,林晚接了下半句细则的活。她没急着走,把试用期考核表又核了一遍,才关电脑。
第十三章 庆功宴上的真心话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地点是江边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两张大圆桌拼成一长条,坐了二十来号人。林晚到得不算早,进门时几个年轻同事已经举着杯子满场飞,看见她就嚷:“主管来了,差一杯。”
“别叫主管,试用期。”林晚把手包放在靠里的椅子上,“谁再这么叫,我先记一笔。”
“记录就记录,反正你说了算。”一个男孩笑嘻嘻递过来一杯温热的酸梅汤,“早给你备好了,知道你不喝酒。”
她刚要接,另一只杯子先横过来,稳稳挡在她手边。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后头,把酸梅汤接过去搁回桌上,另换了一杯白开水递到她手里:“喝这个。别贪凉。”
“酸梅汤又不冰。”
“不冰也不是白开水。”他说完就转身,冲那男孩抬了抬下巴,“你想敬她,先敬你自己的方案,下周三的初稿别拖。”
满桌哄笑,那男孩也不恼,举杯就干。林晚坐下时听见边上有人压低声音起哄:“沈总这护得也太明显了。”另一个接嘴:“你没看刚才那杯水吗?那是挡酒,也是挡话。”
林晚低头抿水,装作没听见。这半年她见惯了沈砚在外头是怎么替人挡事的,只是没料到有一天被挡的是她自己,还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宴到中段,气氛热起来,有人提议玩点花样。那男孩起头喊:“主管和总监来一个,交杯,就一杯,意思意思。”旁边三四个跟着起哄,拍桌子打拍子,整张长桌闹成一片。
沈砚没动,等动静小了些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桌的吵:“她身体刚好,不喝。”
“就一口,沈总。”
“一口也不行。”他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自己灌了一杯,“这杯冲我,项目收尾大家辛苦,我领了。她那份算我的。谁再劝,明天早上七点,会议室的排期会上见。”
起哄的立刻缩回去,笑着摆手:“算了算了,排期会我可起不来。”
林晚坐着,脸有点热。她想说点什么稳住场面,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沈砚做事从不是一句两句能改的,他既然开口把话担下来,她要做的不是推谢,是接住。
她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碟子里,声音不大:“谢谢沈总。”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应,鱼吃了。那一整桌人看在眼里,往后谁也没再提闹酒的事。
散场快十点,众人三三两两奔地铁。林晚说想走走消食,沈砚说顺路,两人就沿着江堤往北拐。春风还带着凉气,江面上灯影碎成一片,远处有人放风筝,线拉得高高的。
走了一段,林晚先开的口:“今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城里怎么样。”
“你怎么说?”
“说还行,说房子租着,项目收着尾,病也复查了。”她停在栏杆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点,“她信一半。”
沈砚没急着接话,等了几秒才说:“我这边也有个类似的电话。我妈约你喝茶那回,回来就跟我说,那个姑娘不卑不亢,挺好,但上下级谈对象,怕你吃亏,也怕我前途受影响。”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林晚转头看他,“她说的有道理。我那会儿也没打算辩解,上下级在一起,最容易让人说闲话。”
“我妈那边我来解决,”沈砚说得干脆,像早就在心里排过一遍,“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职位你想竞就竞,制度你想改就改。她那边我去说,说的通说不通,都不牵扯你。”
林晚听着,半天没讲话。江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伸手往耳后压了压。
“沈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没用“沈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开始?”
“在意我。你别装糊涂。”
沈砚低头看她,夜色里他的眉眼比白天松下来,像卸了半副架子:“你挂我电话那晚。”
林晚愣了一下:“那天我在发烧,人糊涂着,辞职信发完就困得不行。电话响我没看是谁。”
“我知道。”他说,“我看了一眼来电记录,是挂断,不是关机。挂了说明你手机在身边,人还清醒。你醒着都不愿接我电话,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顿了一下,“我开车过去,一路想的是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别想睡安稳觉。到了医院,护士说你烧到三十九度八,人已经睡实了。我坐走廊上等天亮。”
林晚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松了一下。她想起自己醒来看到走廊长椅上那个红着眼的人,当时还以为看错了。
“所以那天,不是项目的事?”
“项目什么时候都能说。人不行。”
她低下头,把鞋尖抵在栏杆底下的横杠上,碾了一下:“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份工作我撑不下去了,多待一天都是往下沉。给你发辞职信,是我能想到的最干脆的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你撑不住了还非得自己撑着?”沈砚的语气终于带出一点平时开会的那股劲,但很快降下来,“你不用跟我交代。你得跟自己的身体交代。”
林晚偏头笑了一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太有说服力。你忘了自己怎么排的期?”
“没忘。”他说,“所以我改制度了。改了之后再对你说这话,才站得住。”
两人沿着江堤又走了一段。对岸楼群亮着零星几格窗,风把水汽送过来,湿漉漉的。林晚想了很久,把外套袖口攥了攥,抬起头。
“沈砚,有句话我想说清楚。我病了这一场,落下不少进度,也看清了不少事。以前我觉得,忍一忍,熬一熬,事情总会过去。现在不这么想。我要分得清哪些事值得熬,哪些事不值得。”
“嗯。”
“工作上的事,我还想做下去,也想往上走。感情上的事——”她停了停,“如果跟你在一起会让人说我靠你上位,那我就把工作做成一笔一笔能查的账,让人没法这么说。但如果你觉得麻烦,现在说还来得及。”
沈砚转过身,正面朝她站着,江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微微贴住身上的轮廓。他没有马上答,而是看她看了一会儿。
“林晚,我做管理这些年,最烦一种人,就是把别人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把别人的难处往别人身上推。你不是那种人,我犯不着拿这个试探你。”他把话放缓了些,“麻烦我从来没怕过。我妈那边,我说的解决,不是拖,是办。工作上,我该避的避,该说的说。从明天起,项目中你跟我不直接对接,走组里另一位。评分、排期,我回避。你要是觉得这样太生分——”
“不分生。”林晚很快接上,“这样最好。我正想提。”
沈砚盯着她,忽地笑了,很轻的一声:“你倒是比我想的还清楚。”
“我住院那阵子想明白的。躺在病床上照着点滴算时间,什么都能想清楚。”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那……我们这样算在一起了?”
“算。”他答得没半点迟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身体不舒服,别发辞职信。直接打电话告诉我。”
林晚想了一下,认真地点头:“行。但你也得答应我,别再把团队逼到凌晨。”
“制度已经改了。”
“制度是制度,人是人。你要是自己做不到,制度就是纸上写的字。”
沈砚沉默两秒,把手伸出来:“那说定了,互相盯着。”
林晚看着那只手,想起出院前一晚他在走廊尽头拦她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替她改的加班管理办法,想起刚才他一整桌人面前端起那杯茶,干脆利落地替她挡下所有起哄。
她把手伸过去,握得很实。
“说定了。”
那一握手,握得不轻不重,江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寒意还在,但手心里是温的。
往回走的时候,林晚手机响了一下,是每周工作提醒的日历推送,下周一排期会。她把手机收回口袋,随口说:“下周开始,组里的事我多担一点。你呢,别老冲在前头。”
“我冲前头不是习惯了,是没人接得住的时候只好自己上。”沈砚偏头看她,“现在有人接了。”
林晚没接这个话,只是低头笑,脚步轻了些。江堤尽头是一条热闹些的街道,行人多了起来,灯光也亮了。她在路口停下,把手机拿出来:“回去以后,我把今晚说的这些捋一捋,写个纸条,双方各存一份。省的以后谁记不清。”
“你这个人,连谈恋爱也像在写方案。”
“方案怎么了?写清楚,才不扯皮。”
“行。”沈砚倒也痛快,“那你写,我签。”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签。”
“你写的,签就签。”
街上车灯扫过来,落在两人身上,一明一暗。林晚把手环在胸前,等绿灯亮了先迈出去。沈砚落后半步跟着,送她到出租车排队的地方。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吧,明天还有活。”
“你也是。早点睡。”
车窗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江风把外套下摆吹得往一边扬,人没动,只是目送着车走。
林晚靠在后座,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周晴那句话:这人不光护短,他护的是道理。她一个做策划的,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
到家之后,她把手机铃声调回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睡吧。明早八点,排期会。”
对面很快回过来,五个字:“明早见,主管。”
她看着最后两个字,想回一句“别叫”,手指顿了顿,最终只发了个句号过去。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下,客厅里静得很。这一次的安静,不是生病前那种被掏空的安静,是踏实下来、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那种。
她起身去洗澡,顺手把阳台的窗关好。等躺到床上时,手机再亮了一下,是沈砚转发过来的一份文件,标题是“排期会调整方案”,附了一句:“明天直接用这版。你不用早起赶,九点前到就行。”
林晚看了眼时间,回:“你还说不熬夜。”
“最后一份。睡了。”
她没再多说,把手机搁头柜上,在夜里安静地闭上眼睛。
第十四章 沈母的第二次约谈
沈砚说“我妈那边我来解决”,这话说出去第三天,林晚就接到了沈母的电话。
号码陌生,声音不陌生。上次喝茶时那种客气里带着打量,这次只剩客气:“小林,周六中午有空吗?我炖了点汤,想给你送过去。你方便的话,我到你住处附近。”
林晚握着手机在工位上坐直了些。上回出了茶楼,她跟沈砚只提了一句“你妈妈挺有分寸”,多余的话半句没说。如今人家主动要来,她不能不见,也没打算躲:“阿姨,您别跑,我过去看您。”
“你忙,我闲着。而且汤在锅里才鲜,放久了就腥。”沈母说得很平,没有商量余地的强硬,倒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地址小砚给过我,我不进门,就在楼下等你。”
周六上午林晚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遍,心里还是没底。十一点半,手机响了,她下楼,看见沈母站在单元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外套扣得整整齐齐,脚边还放了个布袋,露出半截折叠小板凳。
“阿姨,您还带这个?”林晚赶紧过去接东西。
“怕你楼下没坐的地方。”沈母把保温桶递给她,自己弯腰把凳子收起来,动作利落,“找个有太阳的地方说话吧。我听说你病着的时候晒了不少太阳。”
小区里有一处小广场,长椅边上就是花坛。林晚把保温桶放在两人中间,沈母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山药排骨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
“你妈妈上回带的汤我尝过,偏咸,我估摸着你喝不惯。”沈母把盖子当碗,盛了一勺递过去,“先尝尝。”
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咸淡也正好。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沈母先说了:“你别紧张。我上回话不好听,回去自己越想越不对,这回不是来考你的。”
“阿姨,上回您说的那些,我其实都想过。”林晚把勺子放下,“身体的事,工作的事,我都有数。您担心沈砚,我理解。”
沈母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把上回的话再说一遍。”她从布袋里摸出几张打印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你们竞聘那天,会议室里有人记录。我托人弄了一份会议纪要,不是偷看——小砚知道,我跟他说过要看。”
林晚有些意外。那天的会议记录她自己也有一份,主要是留档用的。她不清楚沈母看的是哪一版。
“上面有你回答评委提问的那一段。”沈母把其中一页翻出来,指了指其中行,“评委问你,出院才几周就接这么大的项目,凭什么。你说,生病让我学会一件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一个知道停的人,才走得远。”
林晚记得那句话。当时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她以为是说得太软,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我看了这句,坐了一晚上。”沈母把纸收回去,“我原先想的是,你比我儿子小四岁,职位比他低,身体又刚出过事,真要走到一起,吃亏的是他。这话不体面,可我当妈的就是这么想的。看完那些记录我才明白,我拿这些东西去衡量你,是我把事想窄了。”
林晚没接话。她做策划这么多年,太清楚有些话不能急着应,让对方说完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一件事。”沈母把保温桶的盖子重新拧好,推给林晚,“小砚跟我讲了你们那个加班管理制度,也讲了你给自己定的作息。我以前总觉得年轻人干事业就得拼,这话是我讲给儿子听的,他也照着拼了这些年。现在看,拼法不对,人不该这么用。”
“阿姨,制度是公司的事,我……”林晚顿了一下,把话找回来,“我能管好自己的部分。”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只提一个要求。”沈母看着她,目光比上回柔和,但话说得清楚,“你们俩在工作上,必须公私分明。不光是避嫌,是规矩。小砚坐那个位置,下面几十号人看着。他要是因为你做主管就多给资源少派活,你以后说话没人服。你要是为了证明清白就硬扛,身体又该垮。这两样都不行。”
林晚点头,点得很干脆:“这条我答应。上次江边我们就说好了,项目上不直接对接,评分排期他回避。往后我是主管,他是总监,汇报走流程,该谁签的字谁签,不混。”
“你答应得这么快,不怕我以后拿这个挑你?”
“挑是应该的。”林晚把保温桶收进自己袋子里,“规矩立在这,您来挑,比旁人背后说强。”
沈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和沈砚有几分像,只是更缓和。
“还有件事,我说完就走。”她起身,把小板凳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你那个健康关怀的活动,小砚提过一嘴,说有个家属开放日。要是还没定人,我来。我倒想看看,你们公司怎么个关怀法。”
林晚微微怔住,脑子转了一瞬,随即想起上周部门会上确实在议这个事,方案还没成形,家属开放日只是提纲里一行字。
“阿姨,日子还没定下来。定了我给您送邀请函。”
“那我等着。”沈母拎着布袋往小区门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汤趁热喝。喝完再把桶还我,不着急。”
林晚站在花坛边目送她走远。太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她掏出手机,想了想,没打给沈砚,先把这事记进备忘录,标题写着“家属开放日”,后面加了个感叹号。
晚上沈砚打来电话,开头就问:“我妈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中午给我发消息,说汤咸淡刚好。她炖汤从来不说自己火候好,能说这话,说明谈顺了。”
林晚靠在沙发上笑:“阿姨还看了你们竞聘的记录,说你没提前拦着。”
“她要看的,我拦得住?”沈砚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本来想陪你去,她说她要自己去。我要是去了,你们俩说话都不自在。”
“她提了个要求,工作上公私分明。我答应了。”
“这要求是她替我省事。”沈砚停了一下,“她当了一辈子会计,最见不得的就是账目不清。能把规矩摆前头,说明她认你是自己人了。”
林晚握着手机没作声,心里过了一遍中午的对话,忽然觉得那个保温桶的分量不轻。
“对了,”她说,“家属开放日,我把阿姨报上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你比我还会处理人际关系。我跟我妈磨了半年没磨通的事,你一顿饭工夫就办妥了,还把人拉来当我们活动的家属代表。”
“别往我身上安功劳。阿姨是自己想明白了,我不过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也是本事。”沈砚把声音收正经了些,“开放日的事,你放手做。家属那边要安排参观路线、座谈,人手不够跟我说,我协调。”
“行。到时候你可别站在门口躲着,你妈妈来,你得接待。”
“躲什么,我站门口迎。”他答应得痛快,“不过先说好,那天我是总监,你是活动负责人,你别指挥我拎茶倒水。”
“那可说不准。”林晚笑着把电话挂了。
她把那碗汤重新热过,喝完才想起一件事:周晴下周休班,家属开放日缺个会照顾老人的志愿者,这人正合适。她在通讯录里翻出周晴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附一句“有汤喝,来不来”。对方秒回一个字:来。
第十五章 制度落地与旧账
沈母走后,林晚把那份健康关怀假的细则草案从电脑里翻出来,逐条重读。
草案定下来那天,沈砚在总监会上拍了板:每位员工每年享有五天全薪健康假,不需要病假条,提前一天报备即可,部门不得以项目进度为由拒批。会上没人反对,连副总陈立都点了头,说这是好事。散会时沈砚把执行监督的活交给林晚,原话是:“制度是你提的,你盯到底。”
林晚接下来一周没干别的,先跟人事对系统流程,又拉着周晴帮忙问了几家医院的朋友,把假条和体检报告的对接口子理顺。她做事仔细,连休假期间工作账号的自动回复话术都拟了三个版本。到第二周,她收到第一条举报。
是技术组一个叫小陆的男生,趁午休在楼梯间堵住她,声音压得很低:“林主管,我们组老赵上周休健康假,人还在外地,副总监让他每天晚上八点前进系统填工时,说不填就算旷工。”
林晚问:“你确定是副总监本人要求的?”
“群里发的,艾特了老赵。”小陆把手机递过来,截图清清楚楚,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余副总”,后面跟着一句“休假归休假,活不能落地”。
林晚看完截图,没急着表态,先问小陆:“老赵本人怎么说?”
“他不敢吭声,说忍两天就过去了。”
“行,我知道了。这事你先别往外说。”她拍了拍小陆的胳膊,“你肯来找我,我谢谢你。”
小陆走后,林晚没直接去找余副总监对质。她先联系人事调后台记录,把余副总监分管的三组技术团队近三周的休假打卡数据全导了出来。表格一拉,问题比小陆说的严重得多:共有七人休健康假期间被要求线上打卡,其中三人半夜十一点后还在改需求文档,打卡备注栏写着“领导临时安排”。
她把数据整理成一份三页的简报,证据截图附在后面,发给沈砚。十分钟后沈砚回电话:“你人在哪?”
“工位。”
“来我办公室。”
沈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林晚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看那份简报,眉头压得很低。
“数据我核过了,没问题。”林晚把打印件放他桌上,“流程上我走的是监督职责范围,但接下来怎么处理,得你定。”
“你怎么想的?”沈砚转过身。
“制度刚落地就被架空,不处理,五天假就变成纸上五个字,以后没人会信。”林晚说得很平,“但我也不主张一棍子打死。先让余副总把打卡要求撤了,该补的假给员工补回去。如果他认错整改,内部通报就行,不必闹大。”
沈砚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几行打卡时间看了几秒:“你给他留了余地。”
“制度要的是休假落实,不是非得换掉谁。但如果他改了还犯,那就不是留不留余地的事了。”
“行,按你说的办。我先找他谈,谈完你把整改结果贴到公司内网,公示三天。”
“公示?”林晚抬眼,“不是内部通报?”
“你提的制度,你来公示,让全公司看着。以后谁想搞小动作,先掂量掂量。”沈砚把简报合上,递还给她,“还有一件事。你以主管身份牵头这件事,部门里会有人觉得你刚上来就烧火。顶得住吗?”
“顶不住我就不接了。”
沈砚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只点了个头。
沈砚找余副总监的谈话在当天下午。谈了多久林晚不知道,只知道傍晚余副总监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很难看,经过策划部门口没停步。第二天上午,技术组群里撤回了所有休假期间的打卡要求,老赵补了三天假,另外三人也陆续收到调休通知。
但余副总监没认账。他在部门周会上说这是“管理方式需要优化”,只字不提违规,散会后还跟亲近的人放话,说林晚小题大做,拿着鸡毛当令箭。
林晚把整改结果整理好,附上完整数据记录,贴在内网后台。公示头一天,她专门把截图发到主管群里,并写了一句:如有异议,请在公示期内书面提出。无人回复。公示第三天,人事收到第二封举报信,还是技术组,这次是实名,说余副总监在公示期间给组里人开会,要求“休假可以,手机保持畅通”。
林晚看完信,直接去找沈砚。
“我上次说过,改了还犯,就不是留余地的事了。”她把举报信放桌上,“这次我建议上总经理办公会讨论。”
沈砚很快召集了办公会。林晚以监督人身份列席,把三组经手的全部记录、两轮整改情况、第二封举报信陈述了十二分钟,中间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评判。副总陈立问了一句:“余副总监的贡献是不是要考虑一下?”
林晚回得干脆:“贡献按贡献算,制度按制度算,两本账不能混。”
沈砚最后一个发言,只有几句话:“健康假是我拍的板,林主管负责执行。如果执行人因为动了某些人的方便就被扣帽子,以后谁还愿意管制度的事?我支持按管理失职处理。”
会议表决,余副总监调离管理岗,转技术顾问,保留职级待遇,不再分管团队。
消息传开那天,策划部和隔壁技术组一片低声议论。林晚没去理会茶水间的动静,当天下午组织部门例会,第一项议程就是复盘这次事件。
“制度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她站在白板前,把从休假申请到监督反馈的全流程画成一张图,“今天落地的每一条,都是大家加班加出来的教训。你们休得踏实,活才干得踏实,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底下有人笑了,接着陆续响起了掌声。散会后,小陆在门口等她,说得有些局促:“林主管,以后组里谁再搞打卡那套,我直接找你。”
“找我就对了。”林晚收着白板笔,“还有,老赵那三天假,让他休利索了再回来。”
人走完了,沈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靠在她部门门口:“会开得不错。”
“你是来视察的?”
“来接你下班。”他抬了抬手,手里两杯热饮,“算是对监督人的一点犒劳。顺便说一句,我妈刚打电话来,问家属开放日定在哪天,她要提前做菜单。我说这事得问活动负责人。”
林晚接过热饮,热气烘在手心里:“定在下月中旬。你告诉她,那天她不用做菜,来吃食堂。”
“那你亲自说。”沈砚把手机掏出来递给她,屏幕上已经拨好了号码。
林晚接过来,走到窗边,听见那头传来沈母的声音:“哎,晚晚啊,日子定了?”
窗外天色将暗,办公区里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靠在窗边,把日期说了一遍,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自家长辈商量家宴的时辰。
第十六章 一年后的电话
复查报告是下午三点出的。林晚坐在心内科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肌钙蛋白、心电图、动态心电监测三项全是正常值,手心里那层薄汗才慢慢干了。沈砚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和保温杯,眼睛也落在报告上。
“看清楚了?”她把最后一张纸递给他,“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医生说可以按普通人强度工作,不用再定期复查了。”
沈砚接过去,逐行看完,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年了。”
“一年零二十三天。”林晚把报告收进文件袋,“从挂你电话那天算起。”
沈砚侧头看她:“记这么清楚?”
“出院小结上写着的,我想忘也忘不掉。”她站起来,把文件袋往包里塞,“走了,请你吃饭,庆祝我正式摘掉病号帽子。”
两人没去什么大馆子,就在医院后街找了家小面馆。面端上来的时候沈砚往她碗里加了一勺醋,林晚皱眉:“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口味了?”
“医生说醋开胃,你前阵子胃口一直不好。”他给自己那碗也加了一勺,吃得泰然自若。
林晚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面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屏幕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接起来。
“林晚?”那头的声音隔了太久,有些生涩,“我是陈屿。别挂,我就说几句话。”
林晚放下筷子,给沈砚递了个眼神。沈砚会意,端着碗坐到邻桌去了。
“你说。”
陈屿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好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从周晴那儿听说你身体好了,工作也一直往上升,挺好的。我……其实一直想打这个电话,又觉得不合适。今天鼓起勇气,是想收回当年分手时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说你身体不好、以后顾不了家那些。”他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家里催得紧,我自己也心虚,就拿你身体说事。其实是我担不住,跟你没关系。这话欠了你一年,今天补上。你现在过得好,我替你高兴。”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面馆墙上贴的菜单。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病床上躺着,为项目进度焦虑,现在坐在这里听一通迟来的道歉,心里出奇地平静。
“陈屿,”她说,“谢谢你打这个电话。话说开了也好,咱们谁也不欠谁。你以后好好过,我也好好过。”
“那……能加回微信吗?就当朋友。”
“不用了。”她语气很轻,但很干脆,“朋友是做不成的,咱们都清楚。你把话说完了,我心里也干净了。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沈砚把碗端回来,也不问,只看着她。
“陈屿。”林晚把手机搁到一边,“说他当年拿我身体当分手理由,是自己担不住,跟我没关系。想收回那些话。”
“你怎么回的?”
“道了谢,挂了。”她夹起一筷子面,“我说我现在接电话不用关机了。”
沈砚笑了一声,低头吃了几口面,忽然说:“那我以后半夜打电话你可得接。”
林晚抬眼看他:“你半夜打电话干什么?”
“万一甲方半夜改需求,我一个人生气没意思,得拉个垫背的。”
“沈总监,你现在是公开把欺负下属摆在台面上了?”
“我这是提前跟你报备。”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免得哪天半夜打过去听见关机提示音,又得连夜开车去医院找人。”
林晚没忍住笑出来,把纸巾接过去擦了擦嘴。笑完了她才认真看他:“以后真有事,你打就是了。我手机不关机。”
面馆老板过来收碗,顺口问了句“还要点什么”,沈砚说不用了,扫码结了账。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院住院部那栋楼亮着半拉灯,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靠东边那间病房。
“看什么?”
“去年我住的就是那间。”她收回目光,“当时觉得四周静养简直要命,天天琢磨项目怎么办。现在想想,那四周是我近几年睡得最踏实的二十八天。”
沈砚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很快收回来。“走吧,送你回家。早睡,你现在虽然不用静养了,也别熬。”
“知道。”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又停下来,“沈砚。”
“嗯?”
“今天拿报告之前我有点紧张,怕指标又不正常,怕还得回去躺着。后来报告出来,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想起去年挂你电话那天晚上,觉得自己特别硬气,其实是把自己往死里逼。”她顿了顿,“现在想想挺傻的。”
沈砚站在路灯底下,光打在他侧脸上。“傻不傻的另说。那天晚上我连打了七个电话,全被挂断,最后干脆关机。我当时开着车在你们小区门口绕了三圈,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所以你就在车里坐了一晚上?”
“坐到凌晨四点,看你们楼上有户人家灯一直亮着,猜是你。后来实在撑不住,把车开到公司眯了两个钟头,天亮又折回医院找你。”
林晚听了,没接话,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回头看他:“上车,我送你。”
沈砚挑眉:“你送我?”
“一年前你连夜跑来医院,今天换我送你回去。”她往车里让了让,“上来吧,别磨蹭。”
沈砚从善如流上了车。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偏过头问:“你刚才说我那天晚上打七个电话,你记得这么清楚?”
“未接来电有记录。”林晚看着窗外,“我第二天开机,那一排红字看得我心慌。后来周晴跟我说你找她问了我家地址,我才知道你差点找上门。”
“要不是怕打扰你休息,那天就敲门了。”
“幸亏你没敲。”她转过头来,“那会儿我高烧三十九度,开门看见你,第一句话肯定是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催项目催到我家里来了。”
沈砚笑出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笑。到了沈砚住的小区门口,他下车,弯腰对着车窗说:“回去给我发条消息。明天公司见。”
“明天公司见。”林晚冲他摆摆手,车窗升上去。
车子重新起步,她靠着后座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陈屿那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她长按,删除,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腿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她想起一年前挂断沈砚电话的那一夜,那时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健康、工作、体面,全在往下掉。如今坐在这辆车里,手里握着一份全部正常的复查报告,通讯录里删掉了一个不必要的联系人,前面还有一家已经开工的分公司等着她明天回去上班。
到家之后,她给沈砚发了条消息:到了,没关机。
对面秒回:收到。明早九点开会,议题是下一季度项目排期。我看过了,不用熬夜。
林晚回了两个字:晚安。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半夜有事真的可以打。
沈砚回了个简短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那你现在把明天的闹钟调好,别让我七点半打电话叫你起床。
她笑着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可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挂断电话就关机的人了。
第十七章 茶山上的约定
“山野茶品牌全案”拿奖的消息是周晴先发给林晚的。那天早上她刚进办公室,手机连着震了五六下,全是截图,最后跟一句:你们那个茶是不是就是医院里你躺着我给你削苹果时你还在改方案的那个茶,真是它,你可得出名了。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沈砚就从会议室探出头喊她:“行业奖的消息甲方确认了,品牌落地活动定在下周,茶山那边要求核心团队去一趟。你,我,加上设计组两个人,行程我发你邮箱了。”
“我手头还有分公司那边的排期——”
“排期我替你盯了。”他缩回会议室,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你先看行程,不合适再调。”
林晚点开邮件,三天两夜,地点在邻省。她第一反应是翻排期表,确认这三天没有必须她本人在场的事,才把审批点了通过。搁一年前,她大概会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盘算晚上怎么补进度,如今她先把表拉出来看两眼,确认没问题再走流程——这习惯是生病那四周被逼出来的,后来留下了。
去茶山那天天气很好,中巴车绕着盘山路往上走,路边的茶园一层一层铺到半山腰,空气里都是草木被晒暖之后的甜味。设计组两个年轻人趴着窗户拍照,沈砚坐在前排闭目养神,林晚挨着他坐,翻着活动流程表。
“第三项茶山对话,让你上去讲品牌从策划到落地的过程走向。”沈砚没睁眼,忽然开口,“我推了,换成圆桌讨论。你站上面讲一小时没问题,但没必要。”
“甲方点名让我讲?”
“点名了。”他睁开眼,“我说林晚身体刚好,不安排独讲。圆桌二十分钟,坐着说,够了。”
林晚捏着流程表没吭声。甲方点名让她讲,这是难得的机会,但沈砚先替她划了边界,她心里有些复杂,说不上是遗憾还是被护着的踏实。“下次这种事,你先问问我。”她说,“能讲我就讲,不能讲我自己会推。你别直接替我挡。”
沈砚侧头看了她两秒,点头:“行,这次是我越界。下次先问你。”
他说得干脆,林晚反而没话了,低头在流程表上画了两笔。
茶山活动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品牌方在茶园中间清了块平地,摆了一些椅子,拉了一条简简单单的横幅,来的除了媒体,还有当地几个合作茶农。圆桌讨论的时候林晚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主持人问起这个品牌全案最初的思路,她没端着,从自己在病房里翻茶叶资料讲起。
“当时我正躺着,不能干活,甲方发来的第一批样品我让同事送了两盒到病房。我喝了一口,觉得这茶不苦,但它缺一个让人记住的理由。”
台下笑声轻轻荡开。她接着说,声音不急:“后来我们把茶山区位、工艺特点、还有当地茶农几代人的手艺做了梳理,最后落到‘山野’两个字上——它不需要被包装成城市里精雕细琢的礼物,它就是山里的东西,带着土气,但真实。”
圆桌结束,甲方品牌负责人老郑过来握手,说现场反馈很好,媒体那边追着要补充采访。林晚把设计组两个年轻人推出去:“方案的细节他们比我熟,让他们说。”年轻人被赶鸭子上架,紧张得脸发红,但讲得扎实。她站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比自己上去讲更高兴。
下午自由活动,沈砚说想去茶山步道走一走。林晚本来想留在房间把明天回公司的排期捋顺,犹豫了两秒,把电脑合上了。
步道不陡,石板路顺着山势慢慢往上,两边是修剪齐整的茶垄。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地,两人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远处。雾从山谷里浮起来,一团一团地漫过茶树顶端。
“老郑刚才跟我说,他们下半年想扩品类,问我们接不接。”沈砚先开的口。
“接啊。但我不想再按以前那种节奏干。”林晚把手肘搁在栏杆上,“去年那个项目是拿命换来的,现在回头看,很多加班其实是无效的。方案改到第八版和第三版,核心内容根本没变,变的是甲方对接人的心情。”
“所以你想怎么干?”
“我想读个在职的管理课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学了这么多年怎么把方案做漂亮,没学过怎么管项目周期、怎么跟甲方谈节奏。课程是周末上,不影响本职,但需要你排期的时候别总把急活往我身上压。”
沈砚沉默了几秒,抬手把被风吹歪的行程牌正了正。“我也想过这个事。我打算把公司的项目节奏改一改,每个项目立项的时候把缓冲期写进去,不写缓冲不外接。乙方不是许愿池,甲方要什么我们就能立刻变出来,长期这么干,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转头看她,“你想读课程,我支持。但有个条件。”
“什么?”
“课程期间你手上的项目,最多同时带两个。多一个我来或者分给别的主管,别又自己闷头扛。”
林晚笑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伸手指着前面的山坡:“你看那边。三分之一是成片茶园,一部分是林子和石头,剩下一段是路。挺像回事的。”
“像什么事?”
“工作、生活,还有空着什么都放的那部分。”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我以前恨不得把每段都种满茶,一点空都不留。那四周躺着不能动,我才发现空白对我是有用的。以后我想把时间分成三块,工作占一块,生活占一块,留一块什么都不安排,发呆也好,睡觉也好,看雾也好。缩成两半也行,但总得留一块。”
沈砚听完了问:“那我算哪一块?”
“你自己判断。”
“我判断我在生活那一块占了不小的地方。”
“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学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收回去,“下山吧,一会儿雾更大了。”
回程还是那辆中巴。设计组两个年轻人累得东倒西歪,没一会儿都睡了。林晚靠窗坐着,手机震了一下,周晴发来消息:听说你拿奖了,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林晚低头打字:先请你喝新茶,今年的,茶山刚下来。喜酒的事你再等等。
周晴秒回:等什么等,我作为你的随诊护士,有知情权。
林晚笑了一下,正想再回,旁边沈砚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看完若无其事地坐直了:“周晴问什么?”
“问什么时候喝喜酒。”她把手机递给他看,“我回先请她喝新茶。”
“新茶可以。”沈砚顿了顿,“喜酒的事,我也在等。等什么呢?”
“等我把管理课程上完,等项目节奏改成你刚才说的那么干,等我确定自己不会再为了哪个方案熬到凌晨三点。”她收回手机,“我不想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转身跳进另一个坑。哪怕这个坑是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沈砚没着急接话,过了会儿才说:“合理。我们互相等。反正我开车技术好,等得起。”
林晚扭头看窗外,嘴角没压住。
车子顺着盘山路往下走,太阳快落山了,山下的镇子亮起零星的灯。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待办,打了一行字:询问管理课程报名时间。打完看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下周跟进项目缓冲期制度初稿。
写完了,她想了想,把光标挪到第一行前面,敲了个“1”,第二行敲了个“2”,排好序,锁屏,靠回椅背上。
茶山在后视镜里慢慢缩成一片青灰色的影子,雾从山脚漫上来,把最后一点轮廓也吞掉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响和旁边沈砚均匀的呼吸声。她把外套往身上搭了搭,闭上眼。
明天回公司,后天开排期会。眼下这段时间,她准备先安心睡一觉。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