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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每次过年,都给两张8000元购物卡来当给我儿子的压岁钱,今年我拒绝后,他吼道:你们真分不清好赖

舅舅今年又像往年一样,在年夜饭桌上推过来2张烫金的购物卡。舅舅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见:“老规矩,一张8千,

舅舅今年又像往年一样,在年夜饭桌上推过来2张烫金的购物卡。

舅舅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见:“老规矩,一张8千,两张1万6,给孩子的压岁钱。”

江晚意按住儿子想去拿卡的小手,抬头迎上舅舅的目光。

“舅舅,这礼太重了,嘉禾还小,真的不能收。”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瞬间凝固了。

舅舅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他盯着舅舅,一字一顿地问:“江晚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舅舅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清晰地说:“这卡我们今年不能要。”

舅舅突然冷笑起来,“你们真分不清好赖。”

01

许明川从他那件看似普通却价值不菲的羊绒衫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精致的红色卡套。

鎏金的“万悦城”字样在餐厅吊灯下泛着冷光。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轻轻一推,卡套便滑到了四岁的陆嘉禾面前。

“老规矩,一张八千,两张一万六,去万悦城随便买。”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圆桌旁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视里正重播着春晚小品,笑声和掌声混杂着年夜饭的油腻气味,在空气中浮荡。

陆嘉禾眨着乌黑的眼睛,看了看卡,又仰头望向妈妈江晚意。

他伸出的小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记得出门前妈妈的嘱咐:别人给东西,要先问妈妈。

一瞬间,桌上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般打在江晚意身上。

她的外公,也就是陆嘉禾的太姥爷陆振国,率先露出了笑容。

他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升起。

“嘉禾,快谢谢舅公呀。”

茶杯盖轻碰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舅公最疼你了,每年都给这么大的红包。”

江晚意的父亲江建国坐在一旁,身子只挨着半边椅子,显得局促不安。

他不停地搓着手,焦急地用眼神示意女儿。

“晚意,快让孩子收下吧,别惹你舅舅不高兴。”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江晚意的母亲陆秀琴,也就是许明川的亲妹妹,正低着头,仔细地用水果刀削着一只苹果。

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线,她削得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江晚意的丈夫陆怀谨坐在她身旁,她能感觉到,他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

一下,又一下。

那是提醒:让孩子接了,别扫大家的兴。

许明川保持着递卡的姿势,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混合了慈爱与施舍的笑容。

他今年五十六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一件深灰色的定制羊绒衫,腕间不经意露出价格不菲的手表表带。

舅妈赵雅坐在他旁边,轻轻晃着一杯红酒,眼神里带着一丝看戏般的慵懒。

这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第一年,陆嘉禾刚满月。

许明川也是这样,在年夜饭快结束时,拿出了两张卡。

江晚意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舅舅,这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许明川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嫌舅舅给得少?”

那声音冷得像冰。

父亲江建国慌忙站起来打圆场:“大哥别误会,晚意她年纪小,不懂事。”

最后,卡还是收下了。

结果那年大年初五,许明川就给陆秀琴打了电话。

“秀琴啊,我书房想添个空气净化器,看中一款进口的,差不多一万五,你们用那卡帮我订了吧,直接寄到我这儿。”

第二年年夜饭。

卡又被推了过来。

江晚意尝试着再次拒绝:“舅舅,真的太多了,压岁钱是个心意,不用这么破费。”

他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品茶。

“我给我外甥孙的,又不是给你的。你一个当妈的,替孩子推三阻四做什么?”

卡,又一次收下了。

那年还没出正月,舅妈赵雅就在一次家庭聚会上“随口”提起,看中了一款新出的名牌手提包。

“听说万悦城专柜就有,一万七左右。”

“晚意你们有空,帮我带一个?”

那个包买回来了,超出的部分,是江晚意自己贴的钱。

第三年。

当那两张红色卡套再次滑到面前时,江晚意没有再开口拒绝。

她只是摸了摸陆嘉禾的头,轻声说:“嘉禾,跟舅公说谢谢。”

孩子奶声奶气地道了谢。

许明川这才满意地笑了,伸手捏了捏陆嘉禾的脸蛋。

“这才对嘛,舅公疼你。”

那年五一前后,许明川的高尔夫球会籍要续费。

他在名为“陆家大院”的家庭群里发了一张会所的照片。

“这儿环境是不错,就是续费有点贵,要一万六千多。”

群里一片安静,没人接话。

第二天,他直接给陆秀琴发了条语音。

“秀琴,去年给嘉禾那两张卡,还在吧?”

“这个会籍刚好一万六,你让晚意帮我续一下。”

“就当是我跟嘉禾借的压岁钱。”

会籍续上了。

他在群里发了张续费成功的截图。

“多谢晚意一家送的会籍,我又能多打几年球了。”

亲戚们立刻纷纷点赞,一片夸赞之声。

“明川大哥真有福气,外甥女这么孝顺。”

“晚意这孩子就是懂事。”

母亲陆秀琴拿着手机,对着那些恭维的话,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今年。

就是此刻。

那两张卡又一次躺在了桌子上。

红得刺眼。

江晚意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陆嘉禾那只跃跃欲试的小手。

他的手心暖烘烘的,带着一点汗。

她抬起头,迎上许明川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

“舅舅。”

她的声音很平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您的心意我们真的领了,但这礼太重了,嘉禾还小,用不上这么多。”

“这卡,我们今年不能收了。”

话音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餐厅瞬间静了下来。

只有电视里相声演员还在卖力地抖着包袱。

“我跟您说,我这朋友,抠门到家了,过年给孩子压岁钱,就给五十!”

“五十怎么了?礼轻情意重!”

台下观众的哄堂大笑,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许明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层冷却的蜡。

他缓缓收回手。

但卡没有拿回去,就留在桌子上,正好在他和江晚意之间。

那是个充满压迫感的位置。

谁都看得见,但谁都不敢碰。

“江晚意。”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羊绒衫的领口挺括得有些锋利。

“你这是什么意思?”

舅妈赵雅放下红酒杯,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打圆场。

“哎呀,孩子还小,晚意你别太……”

“你别说话。”

许明川直接打断了她,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江晚意。

赵雅立刻噤声,重新端起了酒杯,但没再喝。

“我每年给一万六。”

许明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桌上。

“我给错了吗?”

“嘉禾是我亲外甥孙,我疼他,给压岁钱,不是天经地义?”

“你们倒好,今年跟我摆起谱来了?”

他的脸彻底黑了,嘴角那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毛拧在一起,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们真分不清好赖。”

最后这七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又重,又狠。

像七记无形的耳光。

太姥爷陆振国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那盘苹果皮都跳了一下。

“江晚意!”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手里的茶杯也重重顿在桌上。

“你怎么跟你舅舅说话的!”

“大过年的,你是存心让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父亲江建国慌乱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也顾不上疼,一边摆手一边解释。

“大哥,大哥你消消气,晚意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不会说话,你别跟她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朝江晚意使眼色,那样子恨不得替她跪下道歉。

母亲陆秀琴终于抬起了头。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江建国的衣角。

“建国,你先坐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餐厅里异常清晰。

江建国愣了一下,没动。

江晚意怀里的陆嘉禾被这阵仗吓到了。

他使劲往妈妈怀里钻,小声抽泣着:“妈妈,我害怕。”

江晚意抱紧他,手掌贴着他微微发抖的后背,能感觉到小心脏在剧烈跳动。

她抬起头,直视着许明川。

也看着暴怒的太姥爷。

看着这一桌子神情各异的亲人。

“舅舅。”

她又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

“我不是分不清好赖。”

“我只是觉得,压岁钱是份祝福和心意。”

“五十块,一百块,都是长辈的心意,但一万六……这份心意太重了,我们家承受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嘉禾。

他正仰着小脸望她,大眼睛里噙满了泪。

“嘉禾还太小。”

“我不希望他从小就觉得,钱可以这么轻易得到,人情可以这么随便亏欠。”

“这对他的成长没好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许明川最敏感的神经。

他最忌讳的,不就是别人说他“用钱收买人心”吗?

许明川忽然冷笑起来。

他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里的寒意更深了。

“人情?”

“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人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昂贵的羊绒衫因为这个动作绷紧了。

“江晚意,我问你,十二年前你爸那小厂子快撑不住了,是谁拿了十八万出来救急的?”

江晚意整个人僵住了。

这件事她知道。

她知道父亲的工厂当年差点倒闭,后来是舅舅“帮了一把”。

但爸妈从没提过具体借了十八万。

许明川见她哑口无言,脸上的冷笑更浓了。

“你老公陆怀谨三年前想跳槽去腾跃科技,是谁动用人脉给他铺的路?”

“你真以为凭他一个普通工程师,能挤掉那个有后台的竞争对手?”

江晚意猛地转头看向陆怀谨。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神慌乱地躲开了她的注视。

“还有你。”

许明川的手指,隔着桌子,几乎要点到江晚意的鼻尖上。

“你结婚的时候,滨江路的那个酒店那么抢手,是谁帮你预留的宴会厅?”

“你爸前几年突发胆囊炎,是谁连夜托人找的专家给他做的手术?”

“你妈退休金核算出了问题,是谁一个电话打到社保中心解决的?”

一桩桩,一件件。

像一块块巨石,接二连三地砸过来。

江晚意的脑子嗡嗡作响。

有些事她听说过,但从不知道背后有舅舅的“功劳”。

有些事她甚至闻所未闻。

原来这些年,她们家竟然欠下了他这么多、这么沉重的“人情债”。

原来那每年一万六的购物卡,根本不是什么压岁钱。

那是利息。

是用亲情包装的高利贷的利息。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亲戚都屏住了呼吸。

大姨一家,二姨一家,几个表哥表姐……

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像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许明川伸手抓起桌上那两张购物卡。

动作太快,没拿稳,其中一张掉在了地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把手里的那张,狠狠摔在红木餐桌上。

“啪!”

塑料卡套撞击桌面的声音,清脆又尖利。

“行,你们有骨气,不要,我还不给了!”

他猛地站起身,羊绒衫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但从今往后,你们家任何事,都别再来找我。”

“我许明川,帮不起,也早就帮够了!”

他抓过椅背上的外套,甩在胳膊上。

“赵雅,我们走。”

舅妈赵雅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她经过江晚意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

有惋惜,有责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计划被打乱后的恼怒。

她什么也没说,紧跟着许明川朝门口走去。

太姥爷陆振国急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晃了一下。

“明川!明川你给我站住!”

“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干什么!”

“晚意不懂事,我让她给你赔罪!”

他转过头,怒目圆睁地瞪着江晚意。

“江晚意!你还愣着干什么!”

“给你舅舅跪下!道歉!”

父亲江建国已经追了出去。

“大哥!大哥你别走啊!”

“是孩子不懂事,我替她给您赔不是了!”

“这卡我们收,我们收下还不行吗!”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母亲陆秀琴也站了起来。

但她没有追出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江晚意。

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仿佛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终将到来。

许明川在玄关处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爸,这事您就别管了。”

“我许明川活了快六十年,还从来没被小辈这么当众下面子。”

“亲外甥女,好,真是好样的。”

他猛地拉开大门。

外面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吹散了餐厅里最后一丝暖意。

“从今天起,我没这个外甥女。”

门被“砰”的一声巨响甩上。

震得墙上挂着的“家和万事兴”的字画都晃了晃。

餐厅里,一片狼藉的死寂。

电视里,晚会已经接近尾声。

主持人们并排站着,笑容满面,声音甜得发腻。

“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

太姥爷瘫坐回太师椅上。

他用发抖的手指指着江晚意。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把你舅舅气走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们陆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他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母亲陆秀琴赶紧走过去,给他抚背顺气。

“爸,您别生气,当心身体……”

“你给我走开!”

太姥爷一把甩开她的手。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一个个的,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得罪自家人!”

“你哥这些年帮衬你们家多少?啊?”

“没有他,你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忘恩负义的东西!”

父亲江建国失魂落魄地从门外走了回来。

他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用粗糙的双手捂住了脸。

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哭了。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母亲陆秀琴走到他身边坐下,把手搭在他的背上。

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江晚意抱着陆嘉禾,孤零零地站在餐厅中央。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所有亲戚的目光,都像利箭一样射向她。

大姨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姨夫撇着嘴,小声跟身边的表哥嘀咕。

“我就说晚意现在心气高了……”

“她舅舅对她家多好啊,真是不知道惜福……”

表姐则低头刷着手机,仿佛这场家庭风暴与她毫无关系。

陆怀谨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江晚意身边,声音干涩地对她说:“我们回去吧。”

江晚意点点头。

抱紧怀里的陆嘉禾,转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和包。

身后传来太姥爷的怒吼。

“走!走了就永远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我没有你这样的外孙女!”

她没有回头。

拉开那扇沉重的大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光线昏黄。

下楼的时候,陆嘉禾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问。

“妈妈,舅公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是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江晚意亲了亲他冰凉的额头。

“没有。”

“嘉禾没有做错。”

“妈妈也没有。”

他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02

车停在小区外的马路边。

除夕的深夜,路上空空荡荡。

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绚烂而短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上了车,关上车门。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怀谨发动了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车。

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

久到江晚意怀里的陆嘉禾都沉沉睡去。

呼吸变得均匀,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你非要选在今天挑明吗?”

陆怀谨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但江晚意依然能听出其中压抑不住的颤抖。

“大过年的,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你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舅舅下不来台?”

江晚意没有作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小区门口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光影幢幢。

“你知不知道舅舅手里有多少资源和人脉?”

陆怀谨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明年评高级职称,还指望着他能帮我跟他们公司高层递句话。”

“你现在把他彻底得罪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们部门那个主管的位置,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知道吗?”

江晚意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你早就清楚?”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跳槽去腾跃科技,是你舅舅帮忙的结果?”

陆怀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眼神再一次慌乱地移开。

“三年前那次内部推荐。”

江晚意一字一句地慢慢说。

“你回来告诉我,是因为你技术过硬,业绩突出,才被破格录取的。”

“你从来没提过,舅舅在背后打了招呼。”

陆怀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的技术确实是全部门最好的。”

“但是……但是如果没有舅舅给他们副总打那个电话,我可能连最终面试的资格都拿不到。”

“那个有内部关系的竞争对手,据说早就被内定了。”

“是舅舅找了人,对方才退出的。”

他说完这些,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更加颓丧了。

“我不是存心要瞒着你。”

“我是怕你……怕你有心理压力。”

“而且……这不也很正常吗?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一下……”

“帮衬?”

江晚意笑了。

笑出了声。

在这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车厢里,她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所以,这四年,每年一万六的购物卡。”

“那不是压岁钱。”

“那是我们付的感谢费。”

“是利息。”

“是我们家欠你舅舅那些‘人情债’的,分期还款。”

陆怀谨不说话了。

他重新把头转向前方,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

路灯的光线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那十八万呢?”

江晚意追问道。

“我爸的工厂,舅舅当年给了十八万。”

“这件事,你知道吗?”

陆怀谨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爸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具体数额。”

江晚意拿出手机。

在通讯录里找到母亲陆秀琴的号码。

犹豫了片刻,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太姥爷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妈。”

江晚意叫了一声。

“那十八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只能听见母亲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父亲江建国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晚意……你别问了……”

“是爸没用……是爸没本事……”

“爸对不起你……”

母亲陆秀琴似乎把电话抢了过去。

“晚意,你听妈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打的电话。

“十二年前你爸的工厂资金链断了,确实是你舅舅拿了十八万出来。”

“没让我们打欠条,也没说要利息。”

“我们当时……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银行的贷款下不来,又不敢让你跟着我们操心……”

“你舅舅说,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计较。”

“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是从那以后,每次家庭聚会,他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件事。”

“说谁谁谁借钱不还,连亲戚都没得做。”

“说现在这个社会,肯借钱给你的人,都是你的贵人。”

“我们听明白了。”

“那每年一万六的卡,嘴上说是给嘉禾的压岁钱……”

“其实就是利息。”

“是他提醒我们,我们家永远欠着他的。”

“我们不敢不要啊。”

“我们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他,就是忘恩负义。”

“我们要是不要,那十八万,他可能扭头就让我们还。”

“晚意……我们……我们哪里有十八万还给他啊……”

说到最后,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

那种压抑了许久、克制到了极点的哭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江晚意的心上。

她握着冰冷的手机,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妈。”

她开口道。

“那几张卡的钱,你们是不是最后都花在他家身上了?”

母亲没有回答。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第一年的空气净化器。”

“第二年的名牌包。”

“第三年的高尔夫会籍。”

“是不是?”

“……是。”

这一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那今年呢?”

江晚意继续追问。

“如果今年我收了这两张卡,他又会让你们买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前几天……跟你舅妈聊天的时候提过……”

“说他女儿,就是你表姐许薇,最近想换个手机和电脑。”

“看中了最新款的那套电子产品,一套下来,差不多……一万六。”

江晚意闭上了眼睛。

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

“好了,妈,我都知道了。”

“你们……早点休息吧。”

她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怀谨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江晚意看着他。

“你都听到了?”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那现在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你舅舅刚才放话了,以后我们家的事他都不管了。”

“那十八万……他会不会立刻就逼我们还?”

“我们去哪里弄十八万?”

他越说越急躁。

“我们家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也就九万出头。”

“还要留着给嘉禾上幼儿园用。”

“你爸妈那边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我爸妈……我爸妈那点养老金,更不可能……”

“晚意,你……你这次真的闯大祸了!”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着她。

眼神里有恐惧,有埋怨,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江晚意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绚烂,夺目,却又转瞬即逝。

像极了她们家和舅舅之间那层虚假的亲情。

“回家吧。”

她说。

“嘉禾睡着了,别让他着凉。”

陆怀谨重新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陆嘉禾均匀的呼吸声,和车窗外,那一声声渐行渐远的鞭炮声。

这个新年,才刚刚开始。

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车停在自家楼下的停车位。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陆怀谨抱着熟睡的陆嘉禾走在前面,江晚意拿着包和外套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显得格外孤寂。

打开家门。

客厅里还维持着他们出门前的样子。

茶几上摆着给陆嘉禾新买的玩具,沙发上还扔着他白天看过的绘本。

一切都那么平静。

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地碎掉了。

江晚意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陆怀谨把陆嘉禾抱进了儿童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们回到客厅。

谁都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们一左一右地坐在沙发的两端。

沉默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将他们包裹。

就在这时,江晚意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一连串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亮瞬间照亮了她的脸。

是那个名为“陆家大院”的家族群。

未读消息:47条。

她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舅舅许明川发的。

就在五分钟前。

“有些人啊,现在自己过得好了,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许明川自问这些年对得起我妹妹一家。”

“能帮的忙我都帮了,能出的力我也都出了。”

“没想到啊,到头来,被人当着全家人的面打脸。”

“心寒。”

“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下面配了一张图片。

正是那两张被江晚意拒绝的购物卡。

红色的卡套,孤零零地躺在太姥爷家的红木餐桌上。

背景是那盘没吃完的苹果,和一堆凌乱的果皮。

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这条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平静的群里瞬间引爆。

大姨第一个回复。

“@许明川 大哥,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二姨夫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表姐许薇直接发了一条长语音。

江晚意点开。

一个带着哭腔的尖利女声立刻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我爸回家就一直不舒服,血压都升高了!”

“@江晚意 你现在满意了?”

“大过年的是不是非要把我爸气出个好歹来你才甘心?”

“你这个白眼狼!”

最后三个字,骂得又响又亮。

陆怀谨就坐在她旁边,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在手机屏幕的映照下,白得像一张纸。

“她……她怎么能在群里这么说……”他声音发干。

江晚意没有理会他,继续向下滑动屏幕。

二姨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唉,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明川大哥对晚意家多好啊,每年光压岁钱就给那么多。”

“这要是我,晚上做梦都要笑醒了。”

大姨家的表哥,发了一段文字。

“听说一万六的压岁钱都看不上?江晚意现在这么有钱了?”

“还是说,觉得舅舅给少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捂着嘴偷笑的表情。

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

一条接着一条。

全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站队,全都是居高临下的质问,全都是抱团取暖的谴责。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一个人想知道:江晚意为什么不要?

他们只看到了舅舅许明川的“委屈”。

只听到了他单方面的“控诉”。

然后,就那么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她。

手机还在不停地振动。

是私聊。

父亲江建国发来的。

“晚意,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你舅舅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你太姥爷也气得不轻,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你说你这孩子……唉。”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打下这些字时,那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

紧接着,母亲陆秀琴也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条语音,很短。

她点开,是她压得极低、充满疲惫的声音。

“晚意,别看了,把手机关了吧。”

“妈没事。”

“你早点休息。”

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放下手机,抬眼看向陆怀谨。

他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说话……”他喃喃自语。

“你舅舅是帮过我们,我们都记着。”

“可是那卡……那卡明明就是……”

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江晚意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

翻出刚才在太姥爷家,她悄悄拍下的那张照片。

就在许明川把卡摔在桌子上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手机的侧边键,抓拍了那个瞬间。

红色的卡套,削了一半的苹果,凌乱的果皮。

还有舅舅那只戴着名表的手,刚刚从卡上收回的姿态。

她保存了那张照片。

然后,又点开了手机里的录音软件。

在年夜饭开始前,她就打开了录音。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潜意识里早就预感到,今天这场聚会,不会那么平静。

她想要留下一点什么,作为证据。

录音的时长,两小时五十二分钟。

刚好完整地覆盖了从他们进门,到他们离开的全过程。

她点了播放。

快进。

精准地找到了许明川摊牌的那一段。

“……十二年前你爸的那个小厂子快倒闭了,是谁拿出十八万让他起死回生的?”

“……你老公陆怀谨三年前想跳槽去腾跃科技,是谁动用关系给他铺的路?”

“……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人情?”

他的声音,通过手机的扬声器,清晰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又像一记耳光。

陆怀谨听着录音,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爸胆囊炎那次,我后来专门去问过医生,人家说就是正常的急诊手术排期,根本不是他找了什么专家!”

“还有你结婚的酒店,明明就是你们单位的协议酒店,是你自己找同事帮忙预留的!”

“他……他怎么能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开始发抖。

江晚意按下了暂停键。

“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她说。

“重要的是,现在在所有亲戚的眼里,就是他许明川对我们家恩重如山,而我们,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陆怀谨看着她,眼睛通红。

“那怎么办?”

“我们就这么认了?”

“就任由他在群里这么泼我们脏水?”

江晚意没有回答他。

因为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我爸。

她接了起来。

“喂。”

“晚意……”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加疲惫,也更加苍老。

“你舅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他说……那十八万,如果我们三天之内还不上,就要开始算利息了。”

“就按银行贷款的利息算。”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他说……既然我们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钱的事,也得明算账。”

父亲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晚意,爸……爸是真的没办法了。”

“那十八万,早就投到厂子里去了。”

“我跟你妈,每个月那点退休金,还要还房贷……”

“三天……三天时间,我们上哪儿去凑十八万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哽咽的声音。

“晚意,要不……要不你还是去给你舅舅道个歉吧。”

“妈陪你一起去。”

“咱们买点好东西,上门去,好好跟他说说软话。”

“大过年的,别把关系闹得这么僵……”

“那卡……咱们今年就先收下,行不行?”

“就当……就当是妈求你了……”

她的哭声,透过听筒,压抑而绝望。

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在江晚意心上反复切割。

她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爸,妈。”

“钱的事情,你们不用管了。”

“我来想办法。”

“三天之内,我会把钱还给他。”

“一分都不会少。”

电话那头,父亲明显愣住了。

“晚意,你说什么胡话!”

“那是十八万!不是一万八!”

“你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

“你跟怀谨那点存款,还要养嘉禾,还要……”

“爸。”

她打断了他。

“我说了,我来处理。”

“你们早点休息。”

“不要再给他打电话,更不要去说什么道歉的话。”

“这件事,交给我。”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没有给他们任何再劝说的机会。

陆怀谨看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

“江晚意,你……你哪儿来的十八万?”

“我们家存款就九万,还要留着应急……”

“找我爸妈借?他们那点养老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进书房。

打开灯。

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一个几乎没用过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然后,坐回沙发上。

她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

“陆怀谨。”

她说。

“我们来算一笔账。”

她在纸的最顶端,写下了三个字:人情债。

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罗列。

我爸胆囊炎手术,托关系找专家——许明川声称。

我妈退休金问题,打电话解决——许明川声称。

我结婚酒店,帮忙预留——许明川声称。

陆怀谨工作调动,打招呼——许明川声称,部分属实。

十二年前工厂周转,借款十八万——真实。

她在前三条的后面,都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第四条后面,写上“部分属实”。

在第五条的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然后,她另起一行。

写下:购物卡。

第一年:一万六,实际用于购买空气净化器(送许明川家)。

第二年:一万六,实际用于购买名牌包(送赵雅),自付一千。

第三年:一万六,实际用于续费高尔夫会籍(许明川用)。

第四年:一万六,未收,计划用于购买电子产品(许薇用)。

总计:四万八千元。

她在旁边用小字标注:名义压岁钱,实质为利息或谢礼。

然后,再起一行。

写下:十八万借款利息计算。

按照银行十年期贷款的平均利率,每年约百分之五。

十八万,十二年,总利息大约是十万零八千元。

她在“十万零八千元”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上:四万八千元。

一个箭头,从“四万八千”指向“十万零八千”。

“看明白了吗?”

她把笔记本转向陆怀谨。

他死死地盯着纸上的那些数字和文字,眼睛一眨不眨。

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变幻不定。

“他……他收了我们快五万。”

“就算按银行利息算……也还差一半多……”

他说不下去了。

手指开始微发抖。

“是谢礼。”

她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是他认为,他帮了我们那么多‘忙’,我们应该付出的回报。”

“用压岁钱这个名义,让我们每年‘心甘情愿’地给他送钱。”

“还要让我们全家对他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陆怀谨猛地抬起头,双拳紧握。

“可是那些所谓的‘忙’……很多根本就不是他帮的!”

“我爸的手术,我后来去医院打听过,就是正常的急诊流程!”

“你结婚的酒店,明明就是你自己找同事搞定的!”

“我跳槽,主要也是因为我自己的技术过硬!”

“只有那十八万是真的!”

“只有那十八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眼眶通红,充满了血丝。

“他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能把那些不属于他的功劳,全都安在自己头上……”

“还让我们背上这么沉重的人情债……”

她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和她结婚五年的男人。

性格一向温和,不爱与人争执,遇到事情总是习惯性地选择退让和妥协。

这五年来,每一次家庭聚会,他都在忍耐。

忍耐舅舅的炫耀和说教,忍耐舅妈的挑剔和暗示,忍耐其他亲戚的攀比和附和。

他总是对她说:“算了吧,都是亲戚。”

“忍一忍就过去了。”

“没必要把脸皮撕破。”

可是现在,他也终于忍不下去了。

“陆怀谨。”

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除了未曾消散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五年。”

“你觉得我们过得到底是亲戚,还是奴才?”

他浑身一震。

“每次家庭聚会,必须等他到了才能动筷子。”

“他讲话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不能插嘴。”

“我们精心挑选的礼物,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挑出各种毛病。”

“嘉禾每年必须第一个给他拜年,不然他就会拉下脸来。”

“他给的卡,我们必须满脸堆笑、感恩戴德地收下。”

“收下之后,还要按照他的指示,去给他家添置各种东西。”

“买的东西,价格绝对不能低于卡的额度。”

“不够的部分,我们自己掏钱补上。”

“补上了,还要听他假惺惺地说一句:‘哎呀,又让你们破费了。’”

她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些年他们经历的种种,平静地叙述给他听。

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你觉得,这叫亲戚吗?”

“这叫施舍。”

“这叫精神绑架。”

陆怀谨彻底沉默了。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久到远处的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灰白。

除夕的夜晚,即将过去。

新年的第一天,就要到来。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吓人。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

“我们不是奴才。”

“我的儿子,也绝对不应该在这样扭曲的环境里长大。”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

“十八万……就算加上利息,一共差不多二十九万。”

“我们家存款九万。”

“你的公积金,能取出来多少?”

她想了一想。

“大概还有四万。”

“加起来十三万,还差十六万。”

他点点头。

“我去找我朋友借,他生意做得不错,应该能凑出十万。”

“剩下的六万,我再找公司的同事想想办法。”

“三天之内,把钱还给他。”

“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但是江晚意……”

“还了钱之后呢?”

“你太姥爷那边,你爸妈那边,还有那些亲戚们……”

“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白眼狼?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这些骂名,我们真的能背得起吗?”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陆怀谨。”

“如果我们不还钱,继续收他的卡。”

“继续每年变着法地给他家送钱。”

“继续被他用‘恩情’绑架,被他精神控制。”

“那我们又是什么?”

“是摇尾乞怜的狗,是跪着要饭的乞丐,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

“那样的名声,我们就背得起了吗?”

陆怀谨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清亮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大。

“好。”

他说。

“我全都听你的。”

“钱,我们还。”

“这盆脏水,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接着。”

“必须把话说清楚。”

她反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暖而有力。

“但是。”

他还是有些犹豫。

“你爸妈那边……”

“他们能同意我们这么做吗?”

“还有你太姥爷……”

她摇了摇头。

“他们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这十二年,他们已经忍了十二年。”

“我爸忍了半辈子。”

“因为他觉得,他欠他哥哥的。”

“因为我太姥爷觉得,儿子有出息,女儿就必须依附着儿子。”

“可我不想再忍了。”

“我也不想让嘉禾,在这样的人情枷锁里长大。”

“所以。”

她看着他的眼睛。

“陆怀谨,如果这一次之后,我们真的被所有亲戚孤立。”

“如果太姥爷真的不认我这个外孙女。”

“如果以后所有的家庭聚会,都再也没有我们的位置。”

“你会后悔吗?”

她问得无比认真。

陆怀谨也回答得无比认真。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鱼肚白。

远处的天空,炸开了新年的第一束礼花。

绚烂,耀眼,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不后悔。”

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只是后悔。”

“后悔没有早一点站出来,和你站在一起。”

“后悔这五年,让你一个人,默默地忍受了那么多委屈。”

她的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但她强行忍住了。

不能哭。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陆家大院”的家族群。

消息已经累计到了99+。

全都是对她的声讨和质问。

舅舅许明川又发了几条消息。

“算了,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我好,谁是白眼狼,我心里有数。”

“有些人,就当是我许明川白疼了这么多年。”

下面又是一片附和与安慰。

“明川大哥别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晚意这孩子,从小就犟,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呢,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

她心中冷笑。

点开输入框。

一字一句地打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