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信访工作,首先要学会耐得住寂寞。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在信访岗位干了快十年的老李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单位门口抽烟,裤腿上还沾着从村里回来带的泥点子。那天他刚下基层协调完一起拖了三年的宅基地纠纷,双方签完字,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被领导叫去开下一个会。
我问他,李哥,咱这活儿到底图个啥?
他乐了,吐了口烟:“图个心安呗,还能图啥。”
说实在的,做信访工作,很难做出什么成就感。信访人看到的是办理结果,不会有人过问信访部门是怎么督办的、怎么协调的、怎么一遍遍跟责任单位磨嘴皮子才把化解方案磨出来的。这些程序性的活儿,像水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见,底下没停过。
每年年初,信访部门得把前一年重复信访的事项翻出来,一条一条筛,一条一条研判,再一条一条重新交办。碰上难啃的骨头案、钉子案,得安排领导接访、领导包案;需要走诉讼程序的民事纠纷,得提前跟司法局沟通,把法援律师对接好;合理诉求涉及多个部门的,得张罗信访联席会议,形成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地推着落实。这些事,信访人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多数人只看结果。对结果不满意,认为都是信访部门的错,电话会打给信访部门,语气很不客气,骂两句的,都有。
信访局跟信访人打交道最多的,是接访岗和复查复核岗。他们每天面对的,都是群众的烦心事、揪心事、难办事。邻里纠纷、民生诉求、拆迁矛盾、历史遗留问题,件件繁杂棘手。窗口工作人员有时候接完一天的访,脑子嗡嗡的,满耳朵都是“你得给我解决”“我不管我就要这样”,下班后过了很长时间心都无法静下来。接待、倾听、电话反复沟通,田间地头多方协调,会议室里就同一事项反复来反复去开会,由上到下层层对接,末了还得熬夜整理材料,来回奔走督办。民工兄弟讨薪、学区划分,这些一到时间节点就发生的问题,只要一个电话过来,也得跟着协调。这是常态,常态里的常态。
说白了,信访工作有点像12345的后端岗。多数人是打了12345不满意,才拐到信访这边来的。这里面就少不了各种离谱诉求。我遇到过要求安排进政府部门工作的,要求无证房按有证房拆迁补偿的,还有要求避开其他兄弟姐妹把遗产房直接办证到自己名下的。你跟他讲政策,他跟你讲困难;你跟他讲程序,他跟你讲“我不管”。一天下来,嘴皮子磨薄了,嗓子也说哑了。
信访工作没有立竿见影的成效。不像一线执法,出门就能看见结果;不像项目建设,楼一层层往上长。很多陈年积案,跟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是常事。得一点点往前推,一点点破冰。更多的时候,信访就是矛盾的缓冲带、民生的传声筒,默默消化着负面情绪,维系着基层的那根弦不断。
最让人失落的,是这份付出大多没人看见。领导只管你完没完成任务,只看结果。成功化解了,是职责所在,应该的;问题暂时没解决,就得接着承受群众的不解和抱怨。帮当事人把矛盾化解了、损失挽回了、纷争平息了,很少能听到一句谢,更别提鲜花和掌声了。所有功劳都悄无声息地散了,久而久之,人难免疲惫,有时候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会问自己:这活儿干得有啥价值?
有个老领导开玩笑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信访工作分五个境界:开始是怼天怼地,然后怼信访人,接着怼局领导,继而怼区领导,最后怼老婆。当时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干久了才明白,这哪是段子,这是拿自己开涮的解压方式。把工作压力带回家、冲家人撒气,怎么着也说不上是“最高境界”,这话有失偏颇。但一线信访人常年泡在矛盾冲突里,天天接的都是群众的急火和牢骚,压力大,这是实打实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基层信访这摊子事,也确实磨人,也炼人。天天在矛盾纠纷里滚,群众工作本领是实打实地长。听诉求、释法明理、多方协调,这过程里你把基层的真实民情民意摸透了,学会换位思考了。政策运用越来越熟,情绪疏导也练出来了。在为民解难的那些细碎事里,责任和担当慢慢沉淀下来,这是最接地气的成长。
信访工作没有耀眼的成绩单,但它连着万家灯火、百姓安宁。看着平凡,甚至有时候觉得“没啥用”的坚守,恰恰是基层最不能缺的那块砖。所谓平凡亦有担当,坚守即是荣光,这话听着像口号,但干过的人知道,它就是那么回事。
信访工作者的成就感,不挂在墙上,不长在脸上,它埋在一次次推开门去现场的路上,埋在深夜改完最后一份材料关电脑的那一声响里。耐得住寂寞,才守得住这份心安。#冬日生活打卡季##基层综治##信访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