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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为了羞辱妻子,命令她给小妾牵马坠蹬,老夫人沉默没拦着,因为她知道,云朔关十万铁骑都在等她归来

定远侯府的晨昏定省,世子陆景琰揽着宠妾柳婉柔,对着正妻沈清辞说:“柔儿腰腿酸软,骑马不便,你出身将门手脚利落,往后便替她

定远侯府的晨昏定省,世子陆景琰揽着宠妾柳婉柔,对着正妻沈清辞说:

“柔儿腰腿酸软,骑马不便,你出身将门手脚利落,往后便替她牵马坠镫。”

满堂瞬间安静,沈清辞攥紧掌心,抬头看向老夫人希望她能说一句公道话。

老夫人却捻着佛珠移开目光,叹了一口气:“清辞,忍一忍,咱们这样的世家侯府,体面最要紧。”柳婉柔假意柔弱:“世子爷,姐姐金尊玉贵,怎好做这粗活?”

陆景琰却厉声喝向裴雪衣:“既入陆家,便守我陆家的规矩,你可听清了?”

沈清辞压下心头不甘,躬身应道:“妾身听清了。”

众人都笑她是失了父兄倚仗的孤女,任人折辱,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被踩在泥里的世子正妻,是云朔关外十万镇北军,翘首以盼的大小姐。

01

腊月二十四,小年。

定远侯府的晨昏定省依旧像一场磨人的无声煎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清辞双手捧着那盏滚烫的红茶,指尖被茶水的温度烫得早已失去知觉,她垂着眸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面模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还有身后柳婉柔那张描眉画鬓、满是志得意满的脸。

“清辞,”陆景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刻意拿捏的亲昵,可这话分明是说给偎在他身边的柳婉柔听的,没有半分对正妻的尊重。

“婉儿这几日总说腰腿酸软,想来是去年冬日那场风寒落了病根,骑马散散郁气倒也算是个好法子,只是她身子骨弱,上马下马总觉得不方便。”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疼得她指尖发颤。

陆景琰仿佛完全没看见她手背上的红痕,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理所当然。

“你出身镇北侯府,打小在军营旁长大,手脚向来利落,身子骨也比寻常的大家闺秀结实些,往后婉儿若是想骑马,你便守在一旁,帮着牵马坠镫吧。”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沈清辞,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仔细着些,莫要惊了婉儿的马,若是她受了半点委屈,唯你是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的空气都陷入了死寂,连窗外的寒风似乎都停下了呼啸,静得能听到众人细微的呼吸声。

沈清辞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怜悯的,更多的却是看好戏的嘲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柳婉柔用绣着海棠的锦帕掩着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嗤笑,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和炫耀,仿佛沈清辞的难堪是她最大的乐趣。

牵马坠镫,那本是马仆、是府里最下等的贱役才会做的活计,而他,陆景琰,她明媒正娶的夫君,定远侯府的世子,竟要她这个正妻,去给他的宠妾做这样卑贱的事。

沈清辞缓缓抬起眼,目光望向坐在上首的陆老夫人,她的祖母婆母,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盼着老夫人能出言阻拦,守住她作为世子正妻的最后一点体面。

陆老夫人的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嘴唇微微翕动着,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可当她对上陆景琰那双写满不耐与警告的眼睛时,眼中的挣扎瞬间颓然暗淡下去,她刻意避开了沈清辞的目光,慢慢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仿佛那串佛珠能驱散这满屋子令人窒息的寒意。

她终究是没拦着,沈清辞心中的最后一点期待,像被寒风扑灭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

沈清辞比谁都清楚,陆老夫人早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或许从她这个失了父兄倚仗、只剩镇北侯府空壳名头的孤女嫁进定远侯府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陆家娶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想用她父亲最后那点哀荣,维系他们定远侯府摇摇欲坠的体面,再用她这个人,慢慢磨掉镇北侯府在京中最后一丝痕迹,如今,他们觉得时机到了。

“怎么?听了我的话,你是不愿意?”陆景琰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沈清辞冻僵。

柳婉柔立刻细声细气地开口,手还挽着陆景琰的胳膊,语气里的假意推辞听得人牙酸,“世子爷,姐姐金尊玉贵的,怎好做这些粗活累活呢,是妾身没福分,消受不起姐姐的伺候,不骑马也罢了。”

她说着,眼圈便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里噙着泪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惹得陆景琰越发心疼,也越发看沈清辞不顺眼。

“她有什么金尊玉贵的?”陆景琰猛地打断柳婉柔的话,看沈清辞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摆设,没有半分情意,“不过是占着个世子正妻的名分罢了,既入了我陆家的门,就该守我陆家的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戾气,“长辈的话,夫君的话,便是天理,沈清辞,你可听清了?可记牢了?”

沈清辞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告诉自己不能怒,不能争,父母的血仇还未报,云朔关外十万镇北军旧部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她,她的这条命,不能折在定远侯府这个牢笼里。

她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牙齿咬到牙龈渗出来的血味,刺鼻又苦涩。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祁门红茶,稳稳地放在陆景琰脚边的矮几上,动作标准,姿态恭顺,是这四年侯府生活磨砺出来的,最标准的侯府礼仪。

“妾身,听清了,也记牢了,往后定会照世子爷的吩咐,伺候好柳姨娘。”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景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似乎因为她过于平静的反应而觉得有些无趣,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

“听清了记牢了便好,从明日起就照做,婉儿,今日天光不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不如现在就去园子里走走,再试试骑马?”

柳婉柔立刻娇笑着应了,眉眼弯弯地靠在陆景琰怀里,起身时,那繁复的织金裙摆从沈清辞的眼前扫过,带起一阵甜腻的脂粉香,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沈清辞默默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去看那对璧人亲密的模样,可耳朵却清晰地听到他们低声说笑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看着陆景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柳婉柔,两人相携着走出厅堂,满堂的姨娘、仆妇也陆续散去,经过她身边时,每个人的眼神都各有不同,却没人敢停留半步,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最后,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下沈清辞和上首闭目捻佛珠的陆老夫人,连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她们二人相对无言。

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寂的厅堂里一下又一下地响着,敲在沈清辞的心上,也敲在这满室的寒意里,格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陆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清辞,委屈你了,怀瑾他……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一时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你莫要往心里去。”

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你是定远侯府的世子正妻,要有容人的雅量,且……忍一忍吧,咱们这样的世家大族,脸面和体面最要紧,不能出半点差错。”

体面,又是体面,沈清辞的心底一片冰凉,嘴角却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顺从的弧度,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只低声应着,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

“孙媳妇明白,谢老夫人教诲,孙媳妇会记着体面二字,也会好好伺候柳姨娘,不让侯府丢了脸面。”

她怎么会不明白,她的体面,早在父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那一刻,就跟着碎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如今也要被陆家的人放在脚下,亲手碾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从老夫人的屋里出来,屋外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吹得她脸颊通红,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身上这件半旧的棉袍,还是前年的料子,絮的棉絮早已板结,根本不怎么暖和,冷风从衣料的缝隙里钻进去,冻得她浑身发抖。

贴身丫鬟青禾红着眼圈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想递给她暖手,又怕触怒了刚受了委屈的她,犹豫着不敢上前。

“小姐……”青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看着自家小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心里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难受。

“别哭。”沈清辞打断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像冰碴子一样,“把眼泪擦干净,往后在这定远侯府,有的是让你看的时候,眼泪值不了半文钱,也换不来半点同情。”

青禾被她的话噎住,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用袖口用力擦着眼睛,哽咽着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红着眼圈,心疼地看着沈清辞。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花园西南角的马厩附近时,果然看见陆景琰正亲自扶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小母马,柳婉柔一身火红的骑装,外罩一件白狐裘,正娇笑着试着马镫的高度。

几个小厮丫鬟围在周围,一个个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惹得这位世子爷心尖上的柳姨娘半分不快,那阵仗,比伺候正妻沈清辞还要隆重百倍。

“姐姐来了?”柳婉柔一眼就瞧见了沈清辞,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底的恶意却几乎不加掩饰,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真是劳烦姐姐跑这一趟,这马儿叫‘凝雪’,性子可烈得很,姐姐扶我上马的时候,可得小心些,别被它惊着了。”

陆景琰瞥了沈清辞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只是淡淡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过去扶着婉儿上马,莫要让她等急了。”

沈清辞沉默着走过去,马厩旁的地面因为前几日的雪融变得泥泞不堪,混着未化的残雪和牲口的粪便,脏得让人下不去脚。

那匹叫凝雪的白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扑在沈清辞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马粪味,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伸出手,没有去碰冰冷的马镫,而是轻轻按在了马颈侧,顺着毛流温柔地抚摸了两下。

这马确实是匹神骏的好马,应是出自西北的良驹,眼神清亮,肌肉匀称,一看就知是日行千里的好苗子,她的父亲从前也有这样一匹爱马,陪父亲征战沙场,立下无数功劳。

“愣着做什么?蹲下!”陆景琰不耐烦的呵斥声猛地打断了沈清辞的思绪,将她从回忆里拉回这冰冷的现实,语气里的戾气让周围的小厮丫鬟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沈清辞缓缓收回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弯下腰,屈膝,蹲在凝雪左侧的马镫旁,冰冷的铁制马镫就在她的脸侧,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硌得人眼睛生疼。

地上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裙子和膝裤,迅速侵蚀上来,冻得她的膝盖一阵刺痛,几乎失去知觉,可她却硬生生忍着,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柳婉柔扶着陆景琰的手,一只穿着精致鹿皮小靴的脚,轻轻抬起,然后稳稳地踩在了沈清辞的肩上,那只脚不重,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飘,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的皮肉,直抵心脏。

周围瞬间响起了众人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窸窣窣的低笑声,那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沈清辞的耳朵里,让她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脚在她的肩头轻轻碾了碾,似乎在寻找更稳当的着力点,每一次碾动,都像是在践踏她最后的尊严,让她恨不得立刻起身,将眼前的女人狠狠推下去。

可她不能,她只能死死忍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能冲动,不能毁了自己的计划,父母的血仇,镇北军的冤屈,都还等着她去洗刷。

然后,柳婉柔借着她肩头的力量,用力一蹬,身体轻盈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她口中所说的“身子骨弱”的模样。

沈清辞的肩头猛地一沉,巨大的力道让她几乎要向前扑倒,她连忙用手撑住冰冷污秽的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掌心传来湿冷黏腻的触感,脏得让人作呕。

柳婉柔已经利落地坐在了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蹲跪在地上的沈清辞,阳光照在她明媚的脸上,也照在沈清辞沾了泥污的裙摆和手掌上,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姐姐,今日有劳了,改日妾身定当好好谢过姐姐。”她笑吟吟地说着,语气里的嘲讽溢于言表,一拉缰绳,“凝雪,我们走!”

白马小跑起来,马蹄溅起的泥点,有几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沈清辞的脸上,冰凉的泥点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脏,可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清辞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僵直而传来一阵阵刺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陆景琰早已跟着马跑远,脚步匆匆地去哄他那位马上的娇娥了,眼里心里,再也没有半分留给沈清辞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个让正妻为妾室牵马坠镫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围的小厮丫鬟也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胆子大的,远远地站着,对着沈清辞的背影指指点点,低声说笑,丝毫没有把她这个世子正妻放在眼里。

青禾立刻冲了过来,手里拿着干净的锦帕,拼命擦着沈清辞的手和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沈清辞的手背上,温热的,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小姐您啊,您是堂堂的世子正妻,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他们凭什么让您做这样的事!”青禾哭着喊着,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委屈,“小姐,我们写信给关外的萧将军,给老爷的旧部,让他们来救您,我们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住口!”沈清辞厉声喝止她,警惕地看向四周,生怕她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引来杀身之祸,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冷硬让青禾瞬间噤声,“你想死吗?这里是定远侯府,不是镇北侯府,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刺向我们的刀,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青禾被她的话吓得噎住,再也不敢哭,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红着眼圈,委屈地看着沈清辞,手里的锦帕还在不停地擦着她手上的泥污。

沈清辞轻轻抽回手,自己用冰冷的衣袖慢慢擦去脸上的泥点,冰凉的丝绸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的寒风里,什么都留不下。

“回去吧,回疏影院。”她淡淡地说着,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背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02

回到那个偏僻、寒冷、名为疏影院实则荒僻如冷宫的小院,沈清辞一言不发,让青禾打来冰凉的井水,自己则一遍又一遍地洗着手,仿佛要把手上的泥污和那股屈辱的感觉,一并洗去。

井水刺骨的凉,很快就将她的双手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可她还是觉得脏,那种粘腻的、屈辱的感觉,仿佛从肩头渗透进去,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怎么洗都洗不掉。

青禾在屋里生起了炭盆,小小的火苗在炭盆里跳动着,勉强能驱散一点寒意,却暖不了这满院的冰冷,也暖不了沈清辞那颗早已凉透的心。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盒所剩无几的冻疮膏,小心翼翼地帮沈清辞涂抹在冻得通红的手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自家小姐。

“小姐,明日……明日我们还要去吗?还要去伺候那个柳姨娘吗?”青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祈求,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家小姐再受那样的屈辱。

沈清辞看着炭盆里微弱跳动的火光,眼神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轻轻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去,为什么不去,世子爷和柳姨娘想看我的笑话,想看着我这个镇北侯府的大小姐、定远侯府的世子正妻卑躬屈膝,我就让他们看个够,看个尽兴。”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冰冷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仅要让他们看,还要让这府里所有想看笑话的人都看清楚,看清楚镇北侯的女儿,就算跌进尘埃里,就算在泥泞里,也能一步一步,把脊梁骨挺得笔直,不会弯半分。”

第二天,天色还未明,天边只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沈清辞便独自起身,没有叫醒身边还在熟睡的青禾,只想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屈辱。

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袍,里面裹了最厚的夹袄,试图抵挡屋外的寒风,可推开门的那一刻,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灌了进来,呛得她一阵咳嗽,呼吸都变得一窒。

青禾听到动静醒了过来,连忙起身想跟着她一起去,却被沈清辞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你留在这里,守着疏影院,不用跟着我,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沈清辞独自穿过尚在沉睡的定远侯府,府里的路她走了四年,早已烂熟于心,哪怕在昏暗的天色里,也能准确地找到马厩的方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

来到马厩时,马厩的管事显然早已得了陆景琰的吩咐,见到沈清辞过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指了指一旁的水桶和刷子,语气里满是轻蔑。

“世子爷特意吩咐了,柳姨娘的那匹凝雪,以后就归少夫人您照料了,每日都得用井水刷洗干净,把鞍鞯都备好,一点差错都不能出,今日天冷,少夫人可仔细着点,别冻着了柳姨娘的马。”

他的话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变着法地羞辱沈清辞,把她当成了伺候马的仆役,连一句尊称都懒得用,周围的马夫小厮也都低着头,偷偷地笑,眼里满是嘲弄。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淡淡地看向那匹名为凝雪的白马,它被单独关在一个干净的隔栏里,正悠闲地嚼着上好的草料,丝毫没有昨日的烈性。

她默默提起那桶冰冷的井水,拿起旁边的刷子,没有丝毫犹豫,刷马这件事,她一点都不陌生,幼时跟着父亲在云朔关,她没少去马场厮混,父亲总说,马是战场上最忠实的伙伴,要待它们好,像对待亲人一样。

那时的她年纪还小,连刷子都拿不稳,却刷得格外认真,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那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回忆,如今想来,却只剩下满心的酸涩。

冰凉的井水浸透了她的衣袖,冷得她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可她却咬着牙,一下又一下,认真地刷过凝雪油光水滑的皮毛,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凝雪似乎很舒服,从鼻子里喷着温热的白气,温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沈清辞刷洗,丝毫没有昨日对着她时的烈性,仿佛也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真心待它好。

刷完马,又仔细地备好鞍鞯,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天边的天色已经蒙蒙亮,泛起了淡淡的橘红色,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她的屈辱,也还在继续。

柳婉柔才姗姗来迟,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外罩一件粉狐裘,更显得娇嫩动人,像一朵温室里的娇花,惹得人忍不住心疼。

陆景琰依旧陪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见到干干净净、鞍鞯齐全的凝雪,以及垂手立在马旁、发梢眉梢都结了一层白霜的沈清辞,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又冷哼一声,仿佛觉得这都是她该做的。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扶婉姨娘上马,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他皱着眉,厉声命令着,语气里的不耐溢于言表,丝毫没有注意到沈清辞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通红的双手。

沈清辞沉默着走过去,像昨日一样,缓缓蹲下身子,躬身,做好了扶她上马的准备,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屈辱。

柳婉柔的脚再次落在了她的肩头,这一次,她刻意用了力,细硬的靴底死死抵着沈清辞的锁骨,疼得她微微一颤,锁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要被戳破皮肤。

柳婉柔轻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得意,借着她肩头的力量,轻盈地翻身上马,动作比昨日还要利落,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辞,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沈清辞成了定远侯府最大的笑话,成了京城里人人议论的对象,世子夫人每日清晨为妾室刷马、牵马、坠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侯府,甚至隐约传到了府外的大街小巷。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怜悯和好奇,慢慢变成了彻底的轻蔑,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堂堂的世子正妻,只把她当成了伺候柳姨娘的仆役,连府里最低等的小丫鬟,都敢对她指手画脚。

就连厨房送来的饭食,也一日比一日敷衍,时常是冰冷的、甚至有些馊了的饭菜,连给下人吃的都不如,青禾气得想去厨房理论,却次次都被沈清辞拦了下来。

陆景琰似乎从这种折辱中得到了某种扭曲的快意,羞辱她的方式也开始变本加厉,不再仅仅满足于让她牵马坠镫,变着法子地折磨她,让她难堪。

有时柳婉柔骑马累了,就会让沈清辞跪下,用她的背当踏脚凳,从马背上下来;有时她“不小心”将马鞭掉在泥水里,就会让沈清辞亲手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再恭恭敬敬地递到她手里;有时她心血来潮,会让沈清辞牵着马,跟着她的马速,在花园里小跑,跑慢了还要被陆景琰呵斥。

沈清辞照单全收,没有半分反抗,沉默地跪,沉默地捡,沉默地跑,膝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大片的淤青,消了又肿,肿了又消,手掌在粗糙的缰绳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跑得气喘吁吁,肺叶传来一阵阵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她从不求饶,从不流泪,甚至脸上都很少出现除了麻木以外的表情,仿佛这些屈辱和痛苦,都不曾落在她的身上,只是旁人的一场闹剧。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麻木,只是在默默观察,在静静倾听,在用心记忆,记着这定远侯府里的一切,记着那些欺辱过她的人,记着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

她记着这府里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管事婆子的面孔和脾性,记着陆景琰每日出入的时辰,记着府中护卫换班的规律,记着哪里的墙头最矮,哪里的狗洞最隐蔽,记着采买的仆役何时出门,走的是哪条路线。

她也记着陆老夫人那越来越频繁的佛堂祈祷,记着她看着自己时,那欲言又止、充满愧疚的眼神,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疑惑,陆老夫人到底在害怕什么?仅仅是怕家宅不宁,丢了定远侯府的体面吗?恐怕不止如此。

腊月二十九,府里开始张灯结彩,到处都挂起了红灯笼和彩绸,准备迎接新年,管事娘子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府里的下人也都忙前忙后,谁也没有功夫再去关注疏影院,更没有人想起沈清辞这个被遗忘的世子正妻,疏影院彻底被府里的人抛在了脑后。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连日来受的委屈,心里实在不忍,便用自己攒下的最后几个铜板,贿赂了一个在厨房打杂的贪嘴小丫鬟,才换来一碟硬得能砸死人的点心,还有一点零星的、关于府里的消息。

青禾关好疏影院的院门,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凑到沈清辞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说着,“小姐,我听那个小丫鬟说,老夫人房里的李嬷嬷悄悄找过外院的王管事,好像在打听往北边去的商队,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尤其是……云朔关一带的消息,问得可仔细了。”

沈清辞捻着点心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云朔关,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猛地刺进了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从四年前父母殉国,朝廷的嘉奖旨意和抚恤银两下来后,云朔关这个地方,就成了陆家的禁忌,府里的人谁也不敢提起,就连她这个镇北侯府的遗孤,也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反复回忆着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陆家怕沾上“边将”的腥气,怕被云朔关的镇北军旧部牵连,更怕她借着“镇北侯遗孤”的名头,在京中生出什么事端,毁了他们定远侯府的前程,如今陆老夫人突然打听云朔关的消息,绝不可能只是心血来潮,背后定然有别的原因。

“除了这个,你还听到了什么?还有没有别的消息?”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她迫切地想知道更多的消息,想知道云朔关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青禾摇了摇头,皱着眉努力回忆着,“那张嬷嬷警觉得很,不肯多说,王管事也语焉不详的,没透露什么有用的,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那个小丫鬟还说,前几天,好像有个生面孔的人递帖子到门房,说是姓萧,从北边来的,想拜会老夫人,结果被门房直接挡了回去,连帖子都没敢往里传。”

姓萧,北边,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一个名字在她的心底疯狂地浮现出来,萧策,是他吗?他还活着?他从云朔关回来了?还是他派人从云朔关来京城找她了?

萧策是父亲生前最得力的副将,也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一起在云朔关长大,情同兄妹,父母战死沙场后,萧策便带着镇北军的旧部退守云朔关,与朝廷抗衡,为的就是给父母讨一个公道,这么多年来,音信全无,她一直以为,他也早已战死在沙场了。

巨大的冲击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瞬间席卷了沈清辞的心头,让她的指尖都在发颤,可她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慌,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定远侯府的大门看管得异常森严,她根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根本进不来,就算真的是萧策的人,被门房挡了回去,也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一定还在府外的附近探查,寻找和她接触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府外的机会,一个能和萧策的人取得联系的机会,只要能联系上他们,她就能离开这个冰冷的牢笼,就能回到云朔关,就能为父母报仇,为镇北军洗冤。

转眼就到了除夕,定远侯府里摆了盛大的家宴,前厅里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府里的人都聚在前厅,吃着酒,赏着戏,一派热闹景象。

沈清辞和柳婉柔,一左一右地坐在陆景琰的下首,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袍,在满堂的锦绣华服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格外刺眼,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麻雀,格格不入。

柳婉柔则打扮得珠光宝气,满头的珠翠,身上穿着织金绣银的锦裙,娇笑连连,不断地给陆景琰布菜斟酒,一举一动都透着娇媚,惹得陆景琰满心欢喜,对她百般宠溺。

陆老夫人坐在上首的主位,神情却有些疲惫,没有半分过年的喜庆,目光偶尔掠过沈清辞这一桌,便会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刺痛她的眼睛,心里满是愧疚。

家宴进行到中途,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打破了前厅里的热闹气氛,一个管事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凑到陆景琰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语气里满是慌乱。

陆景琰的脸色瞬间一变,猛地放下手里的酒杯,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满堂的人都瞬间安静下来,“什么?库房走水了?哪个库房?”

满座皆惊,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谁也没想到,除夕之夜,府里竟然会发生库房走水这样的晦气事,走水的库房靠近东侧门,存放着不少年节用的绸缎香料和部分账册,虽不是府里的核心库房,但除夕夜走水,总归是不吉利的,也让陆家人觉得丢了脸面。

陆景琰立刻起身,带着一群管事小厮匆匆离去,去处置库房走水的事,脸上满是怒气,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柳婉柔坐在原地,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四处张望,没了刚才的娇媚。

席面上一时有些混乱,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库房走水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沈清辞的心中却猛地一动,东侧门,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三个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东侧门是定远侯府防守相对松懈的一个门,且因为靠近库房和马厩,平日杂役仆从进出较多,人员混杂,眼下因为库房走水,府里的人都乱作一团,东侧门那边必定更加混乱,这是她的机会,是她接触府外的最好机会。

沈清辞按住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装作被外面的动静吓到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陆景琰离去的方向,和隐约从外面传来的救火呼喊声上,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她这个不起眼的世子正妻,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宴席,没有回疏影院,而是借着夜色和廊柱的阴影,快速地向马厩的方向摸去。

马厩里的人也少了大半,想必都跑去救火或者看热闹了,只剩下两个上了年纪的老马夫,在槽头打着盹,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沈清辞熟门熟路地绕到马厩后面堆放草料的僻静处,那里有一个废弃的侧门,常年上锁,很少有人来,门板也早已老旧,门缝颇大,正好能用来传递消息。

沈清辞蹲下身,从袖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用蜡仔细封好的一小卷纸条,那是她用烧过的木炭,在撕下的内裙衬布上写的,上面只有极简单的几个字:“安,待时,勿寻。”,还有一个只有她和极少数父亲的绝对亲信才知道的、代表镇北侯府身份的暗记,一只展翅的雄鹰。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布卷塞进门缝,用力推到外侧,确保外面的人能轻易找到,然后,她从发间拔下一根最普通的铜簪,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也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这根铜簪的簪头是可以扭开的,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父亲当年给她的“寒雾引”,气味特殊,经久不散,不容易被人察觉,专门用于紧急时刻,在野外做不显眼的标记,让自己人能找到。

沈清辞将少许粉末,小心翼翼地洒在门缝外侧的墙角根,确保粉末能被萧策的人察觉,做完这一切,她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然后转身离开,生怕被人发现。

她沿着原路返回,刚拐过一道月亮门,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吓得她心脏狂跳,以为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定眼一看,才发现是陆老夫人房里的李嬷嬷,她提着一盏灯笼,脸色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辞,眼里满是疑惑。

“少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前厅的家宴还没散呢,您不在前厅赴宴,跑到这偏僻的地方做什么?”李嬷嬷的声音里满是疑惑,眼神紧紧地盯着沈清辞,带着一丝审视,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沈清辞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可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方才在席上多饮了两杯,有些头晕,便出来透透气,想吹吹冷风醒醒酒,听到那边传来喧哗声,心里有些不安,正想回去禀报老夫人,问问出了什么事。”

李嬷嬷依旧审视地看着她,目光又扫了扫她来的方向,那条路确实能通往前厅,但更靠近马厩和后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疑,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信,却又找不出什么破绽,最终还是垂下眼,不再追问。

“是东侧门的库房走了水,世子爷已经去处置了,没什么大事,外头乱得很,少夫人还是快些回席上吧,仔细受了风,冻着了身子,老夫人那边也会担心的。”李嬷嬷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还是提醒着她。

“多谢嬷嬷提点,我这就回去。”沈清辞微微颔首,对着李嬷嬷行了一礼,然后侧身与她擦肩而过,往前走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嬷嬷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直到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前厅,那道目光才缓缓收回去。

回到自己的席位,果然没有人察觉她的短暂离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库房走水的事情上,议论纷纷,陆景琰不久后也回到了前厅,脸色依旧不豫,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火已扑灭,损失不大,便再也不提此事。

家宴在一种古怪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没有了刚才的热闹,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匆匆散去,沈清辞也跟着人群,默默回到了疏影院。

回到疏影院,她立刻闩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放任自己滑坐在地,浑身冷汗涔涔,手脚冰凉,刚才的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差一点,她的行踪就被发现了。

她的心里满是忐忑,纸条送出去了吗?外面的人会看到吗?寒雾引的特殊气味,能被萧策的人捕捉到吗?李嬷嬷到底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她会不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陆老夫人,甚至陆景琰?

这一夜,沈清辞睁着眼睛,直到天明,丝毫没有睡意,心里的忐忑和不安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来,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提示着新的一年,已经至了。

是丁未年了啊,羊年,她的本命年,父亲曾笑着说,她出生那年也是羊年,生在草原,长在边关,合该是他沈家的女儿,该在草原上驰骋,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不该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个笼中鸟。

如今,她却真的困在了这四方宅院里,为奴为婢,受尽屈辱,生死一线,连自由都成了奢望,父亲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会心疼吧。

03

正月初四,按照定远侯府的规矩,有一部分仆役可以轮换出府采买年货,或者回家探亲,府门的看守会比平日松懈一些,沈清辞让青禾留意着府外的动静,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府邸周围徘徊,有没有萧策的人出现。

青禾提心吊胆地去了,在府门外守了大半天,却最终失望而归,脸上满是沮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姐,没有,府外什么生面孔都没有,倒是看到门房的人又赶走了一个瘸腿的老乞丐,说是那老乞丐总在府外附近转悠,看着晦气,影响侯府的脸面。”

老乞丐?沈清辞的心中微动,一个念头在她的心底浮现出来,萧策的人会不会故意扮成乞丐,在府外探查,躲避陆家的耳目?只是她没有证据,不敢确定,只能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告诉自己再等等,再耐心一点。

正月初六,陆景琰被京城里的几个狐朋狗友拉出去喝酒,彻夜不归,柳婉柔则借口身子不适,没有再去骑马,府里暂时没有了柳婉柔的刁难,沈清辞难得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终于可以不用去马厩刷马牵马,能在疏影院里好好休息一下。

她躲在屋里,用青禾找来的冻疮膏,细细地揉搓着手上裂开的口子,那些口子因为常年接触冷水和粗糙的东西,裂得很深,一碰就疼,冻疮膏抹在上面,火辣辣的疼,却让她觉得格外清醒。

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禾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满是慌张,她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快速地塞到沈清辞的手里,动作急切,生怕被旁人看到。

那是一块粗面饼,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显然是刚买的,可重点却不是这块粗面饼,而是面饼里面的东西,沈清辞捏着面饼,指尖触到里面有一小块坚硬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沈清辞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打开粗面饼,里面果然藏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层层包裹着,她轻轻打开油纸,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箭镞出现在她的眼前,样式古老,并非如今军中所用的样式。

但箭镞的底部,刻着一个浅浅的、几乎被磨平的印记——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和她写在纸条上的暗记一模一样,是她沈家,先祖随太祖征战时,亲卫“凌霜营”的旧标记,父亲说过,凌霜营后来虽然解散了,但有些老人,还认这个标记,见标记如见故人。

箭镞上,还用炭灰划了一道短短的横线,这是回应,是“安”的回应,他们看到她的纸条了!他们知道她在定远侯府,知道她还活着,至少,是安全的!

巨大的酸楚和狂喜瞬间冲上了沈清辞的眼眶,让她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来,怕被青禾看到,也怕被府里的其他人听到。

她将这枚青铜箭镞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锈迹硌着她的皮肤,生疼生疼的,却让她感到了这四年来,第一次踏实的暖意,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高墙之外,还有人记得沈家,记得镇北侯府,记得云朔关,还有人在为她奔走,在等她回去。

然而,这股暖意尚未流遍四肢百骸,就被突如其来的寒意瞬间冻结,青禾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进来,脸白如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要哭出来了。

“小姐!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前头来了好多官差模样的人,一个个气势汹汹的,看着就吓人,说是兵部的老爷,要来府里查问什么事,世子爷还没从外面回来,老夫人已经亲自赶去前厅应付了!”

青禾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极致的恐惧,“我躲在廊柱后面,偷偷听了几句,我听见他们好像提到了……提到了‘北边’、‘勾结’,还有……还有镇北侯府的名字!”

兵部?北边?勾结?镇北侯府?沈清辞的手猛地一抖,那枚青铜箭镞差点从她的手心滑落,她猛地将箭镞塞进怀里,用手紧紧按住,心脏狂跳不止,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这是巧合吗?还是她送出的消息,终究还是被人察觉了?是李嬷嬷?还是那日库房走水时,有别的眼睛看到了她的行踪,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他们还说了什么?还有没有别的?再仔细想想,一字一句都不要漏!”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紧,带着一丝急切,她必须知道更多的消息,才能做出应对。

青禾吓得浑身发抖,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没听太清,府里太乱了,声音太杂了,好像,好像还说了‘镇北’、‘旧部’,还有一个名字,好像是魏大人,具体的我实在是听不清了!”

靖北旧部!魏大人!沈清辞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魏秉谦,现任的兵部侍郎,也是父亲当年的副将,因临阵畏战、冒功贪饷,被父亲当众申饬,怀恨在心,一直对父亲耿耿于怀。

父母战死后,他是京城里跳得最欢的人,极力主张追究父亲“冒进之责”,还极力打压镇北军的旧部,恨不得将镇北军赶尽杀绝,他怎么会突然发难?是找到了什么借口?还是仅仅因为那可能存在的、她与云朔关旧部的联系?

陆景琰不在府中,府里只有陆老夫人一个主事的,她会保自己吗?在兵部侍郎魏秉谦的压力下,在“勾结边将旧部”这种足以让定远侯府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面前,陆老夫人会选择保她这个毫无用处的世子正妻,还是会选择舍弃她,保全定远侯府?

沈清辞几乎能想象出前厅此刻的场景,兵部的人趾高气扬,颐指气使,陆老夫人惶恐不安,竭力辩解,试图撇清定远侯府和镇北侯府的关系,而她,这个早就被陆家视为弃子、甚至是累赘的世子夫人,会成为最完美的替罪羊,被陆家推出去,平息魏秉谦的怒火,保全定远侯府的百年基业。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她的父母还等着她报仇,镇北军的旧部还等着她回去,云朔关的十万铁骑还在等着他们的大小姐,她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就这么被陆家牺牲,成为定远侯府的牺牲品。

沈清辞环顾这间清冷破败的疏影院,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几件破旧的衣裳,便别无长物,什么都没有,只有怀中那枚青铜箭镞,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温度,像一团火,在她的心底燃烧着,支撑着她。

门外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声,那是官差的脚步声,是来抓她的,他们来了,魏秉谦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疏影院那扇单薄而破旧的院门外,每一声,都敲在沈清辞的心上,让她的心脏狂跳不止。

“兵部办案!沈氏何在?速速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硬闯了!”粗暴的呼喝声伴随着猛烈的拍门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撞开。

青禾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沈清辞的衣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地哭,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枚滚烫的青铜箭镞塞进贴身小衣的最深处,用手紧紧按住,然后用力按了按青禾冰凉的手,低声嘱咐着,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喙。

“记住,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什么都不知道,咬死了,你只是伺候我的一个普通丫鬟,府里的事,我的事,你一概不知,什么都没听说,什么都没看到,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然后,她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抚平袖口的褶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走到院门前,缓缓拔开了门闩,她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只能正面面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走下去。

院门被猛地推开,冰冷的夜风裹挟着一股肃杀之气灌了进来,吹得桌上那一点如豆的灯苗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当先闯进来的是几个身着皂衣、腰佩钢刀的兵卒,一个个眼神凶悍,面露凶光,像一群饿狼。

随后,一个穿着五品文官服色、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踱步走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兵部侍郎魏秉谦,他的身后,跟着脸色灰败、被两个嬷嬷搀扶着的陆老夫人,以及刚刚闻讯从外面赶回来、脸上还带着酒意和惊怒的陆景琰。

魏秉谦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沈清辞的脸上和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厌恶,仿佛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让沈清辞浑身不自在。

“你就是镇北侯的遗孤,定远侯府的世子正妻,沈清辞?”魏秉谦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丝冰冷的恶意,在这冰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正是民妇。”沈清辞垂下眼睑,依着礼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哼,”魏秉谦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他猛地抖开手中的一卷公文,扬了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厉色,“有人密报,你身为镇北侯遗孤,不思朝廷的皇恩浩荡,不安于室,私下与云朔关的镇北军旧部勾连,传递消息,意图不轨,谋逆作乱!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魏秉谦的眼睛,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闪躲,声音清晰而平静,一字一句地说着,“民妇自四年前嫁入定远侯府,恪守妇道,谨言慎行,从未踏出侯府半步,更遑论与云朔关的旧部勾连,此乃污蔑,纯属无稽之谈,请魏大人明察,还民妇一个清白。”

“污蔑?”魏秉谦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还敢说这是污蔑?除夕当夜,你私自离席,潜往后门附近,鬼鬼祟祟的,形迹可疑,你敢说你不是在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阴鸷,“你房中搜出的北地寒雾引的残灰,又是何物?这寒雾引乃边关独有之物,你一个深居内宅的妇人,从何而来?还有,门房的人供认,近日曾有北地口音之人屡次在府外窥探,递帖被拒后仍徘徊不去,你敢说这一切与你无关?!”

沈清辞的心中剧震,除夕之夜,她果然还是被人看到了,是李嬷嬷,还是府里的其他下人?寒雾引的粉末,她明明处理得极为小心,只洒了一点点在门缝外,竟也被他们搜到了残留?至于门房所说的北地口音之人,定然是萧策的人,他们竟如此大胆,还是被魏秉谦的人盯上了,成了魏秉谦指证她的证据?

陆景琰此刻仿佛才彻底醒酒,酒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愤怒,他冲上前两步,指着沈清辞的鼻子,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好你个沈清辞!我道你平日装得一副逆来顺受、柔弱可欺的样子,原来竟是包藏祸心,心怀不轨!你竟敢私通外男,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你这是想害死我们陆家满门,想毁了我们定远侯府啊!”

他转头看向陆老夫人,语气里满是控诉,“祖母!您看看,这就是您当初执意要保下的好孙媳,这就是您说的知书达理、恪守妇道的镇北侯府大小姐!她就是个祸害,是个灾星!”

陆老夫人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沈清辞的眼神里充满了痛心、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她刻意避开了沈清辞的目光,转向魏秉谦,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一丝讨好,“魏大人……此事……此事老身实不知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狠下心来,将沈清辞彻底推了出去,“这沈氏自入府以来,深居简出,老身只当她性子孤僻,不愿与人来往,若她真的行差踏错,勾结外男,图谋不轨,我定远侯府断然容不下此等不贞不孝、祸及家门的妇人!一切……但凭朝廷的法度处置,我陆家绝无半句怨言。”

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将沈清辞彻底推了出去,撇得干干净净,将她当成了定远侯府的替罪羊,牺牲了她,来保全陆家的百年基业,也遂了魏秉谦的意,让魏秉谦抓不到定远侯府的任何把柄。

魏秉谦满意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了陆老夫人的选择,“老夫人深明大义,识时务,不愧是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既然如此——”

他猛地挥手,对着身后的兵卒厉声道,“来人!将疑犯沈氏拿下,暂押在府中,严加看管!待本官查明其余的同党,将云朔关的镇北军旧部一网打尽后,再将她一并移交刑部问罪,重重治罪!”

两个兵卒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把反剪住沈清辞的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捆住,坚硬的麻绳勒进皮肉里,疼得沈清辞闷哼一声,额头直冒冷汗,可她却硬生生忍着,没有半分求饶。

青禾哭喊着想扑上来,护住沈清辞,却被一个兵卒粗暴地推开,重重地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鲜血瞬间流了出来,她却不管不顾,依旧哭着喊着,“小姐!小姐!你们放开我家小姐!她是冤枉的,她是被污蔑的!你们不能抓她!”

“把这丫鬟也带走,分开看押,严加看管,不许她和任何人接触,免得她在外头胡言乱语,散播谣言,坏了本官的大事!”魏秉谦看也不看地上的青禾,冷冷地吩咐着,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

沈清辞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外走去,身体被推得东倒西歪,可她的头却始终抬着,脊梁骨始终挺着,没有半分弯曲,她的目光扫过陆景琰,扫过陆老夫人,扫过那些欺辱过她的人,眼底满是冰冷的恨意,这些仇,这些怨,她都会一一记下,将来必定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经过程景琰身边时,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却又强撑着露出嫌恶和愤怒的表情,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沾到一点都会倒霉。

经过程老夫人身边时,她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嘴里喃喃地念着佛号,仿佛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又仿佛在逃避沈清辞的目光,逃避自己的愧疚。

疏影院外,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刺骨,吹得沈清辞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冰冷的,她被兵卒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府邸西北角最荒僻、最阴冷的一间柴房,那里堆满了陈年的杂物,常年不见天日,是定远侯府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

兵卒将她狠狠推入柴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用一把大锁牢牢锁住,留下两个手持钢刀的兵卒,守在柴房门外,严加看管,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府中因这场变故而起的压抑骚动。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柴房里没有灯,只有破损的窗棂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堆叠的杂物轮廓,阴森而恐怖。

冷,刺骨的冷,从地面,从墙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她的骨髓里,冻得她浑身发抖,可比寒冷更甚的,是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是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冰冷,是对陆家的彻底失望和刻骨的恨意。

魏秉谦是有备而来,除夕之夜的窥探,寒雾引的残留,甚至可能门房所谓的“供认”,都可能是他精心安排的,他要的不是查明真相,不是还她一个清白,而是要坐实她的罪名,借她这条线,去攀扯可能还在活动的镇北军旧部,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消除后患,斩草除根。

而定远侯府,为了自保,为了保全自己的百年基业,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她,将她推出去当了替罪羊,四年的夫妻情分,四年的婆媳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廉价。

移交刑部?沈清辞冷笑一声,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走不到刑部,魏秉谦的兵部,或者他在刑部的同党,有太多的办法让她“病逝”在狱中,或者让她在严刑拷打下,“招认”出他们想要的口供,攀扯出更多的镇北军旧部。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她的命是父母给的,是镇北军的旧部们盼着的,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她要活着,要逃出定远侯府,要回到云朔关,要为父母报仇,要让魏秉谦,让陆家,付出惨痛的代价。

沈清辞挣扎着,用被绑住的手,艰难地摸索着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外袍早被兵卒搜过,什么都没留下,但他们大概觉得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宅妇人,不会有什么威胁,捆绑时并未仔细搜身,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扭动着身体,用牙齿配合着被捆住的手指,一点点,极其困难地从里衣的夹层边缘,勾出了那根中空的铜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是她身上唯一的念想,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沈清辞将铜簪小心地含在口中,用牙齿咬住簪头,轻轻转动,幸好,当年打造这根铜簪的工匠手艺精巧,簪头很容易就旋开了,里面藏着的那一点点灰白色的迷药粉末,还好好地在里面,没有被发现。

这一点点迷药粉末,是父亲当年给她防身用的,分量极少,却药效强劲,父亲说过,关键时刻,或许能靠着这一点点粉末,争取一线喘息之机,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沈清辞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两个守卫正靠在门框上,低声交谈着,抱怨着天气的寒冷,抱怨着这份差事的晦气,咒骂着为什么不多派点人手,也好轮流躲躲风,歇歇脚,语气里满是不满。

机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挪到柴房的门边,用身体抵住冰冷的门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铜簪子里的迷药粉末,顺着门板底部的缝隙,轻轻吹出去些许。

粉末极细,在寒冷的夜风中,几乎看不见任何痕迹,只能闻到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异香,很快就会消散在空气里,沈清辞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后脑勺重重地撞向冰冷的门板!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在空旷的柴房里回荡着,也传到了门外守卫的耳朵里。

“什么声音?里面怎么回事?”门外守卫的交谈戛然而止,一个守卫疑惑地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解。

“好像是里面传出来的,那女人该不会是想不开,撞墙自尽了吧?”另一个守卫也疑惑道,带着一丝犹豫,不敢轻易开门查看。

“魏大人特意吩咐了,要看好了她,不能出差错,若是她真的自尽了,我们也没法交代,进去看看吧,量她一个被绑着的女人,也翻不了天,兴不起什么风浪。”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咔哒”一声,清脆而刺耳,像一道惊雷,炸在沈清辞的心上,她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将剩下的一点迷药粉末,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做好了准备。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守卫探头进来,举着手中的灯笼,朝里照去,目光急切地扫向沈清辞刚才所在的墙角,想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他的目光扫向墙角的瞬间,沈清辞猛地从门后闪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掌心的迷药粉末,狠狠朝他的脸上扬去!

“什么东西?!”守卫惊叫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挥手去挡,可迷药粉末早已被他吸入鼻中,哪怕分量极少,也让他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脑袋发沉,动作慢了下来,浑身无力。

就是现在!沈清辞心中暗道,趁他视线模糊、意识不清,另一个守卫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像一尾滑溜的鱼,低着头,猛地从他身侧的缝隙冲了出去!

“站住!你敢跑!”

“贱人,竟敢跑!快追!别让她跑了!”

两个守卫又惊又怒,大声呼喊着,那个被迷了眼的守卫脚步踉跄,站都站不稳,另一个守卫则拔刀在手,气急败坏地在后面紧追不舍,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在冰冷的夜里格外刺耳。

柴房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阴暗而潮湿,沈清辞对这里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这四年来,她被罚跪、被驱赶,几乎走遍了定远侯府每一个荒僻的角落,哪里有杂物,哪里有拐角,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不往光亮的地方跑,反而一头扎进更深的黑暗里,借着杂物堆的遮蔽,七拐八绕,拼命地跑,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肺叶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被反绑的双手,严重限制了她的平衡,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脚下的绣鞋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掉落在哪里,赤脚踩在冰冷的、布满碎石和污秽的地面上,很快就被割破,鲜血直流,冻得失去了知觉,可她却丝毫不敢停下,身后的呼喝声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熟悉府中的道路,且没有被捆绑,速度比她快得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追上,沈清辞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寻找着藏身之处,前面不远处,是后花园的荷花池,冬日里池水枯竭,只剩大片大片枯萎发黑的荷叶梗子,矗立在冰冷的淤泥中,密密麻麻的,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心一横,沈清辞立刻改变方向,拼尽全力冲向荷花池,在追兵即将抓住她衣角的瞬间,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滚入池边的枯荷深处,将自己藏了起来。

“噗通”一声闷响,冰冷的、带着腥臭味的淤泥瞬间淹没了她的小腿,刺骨的冷,还有淤泥的腥臭味,让她一阵反胃,可她却死死忍住,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地躲进枯萎荷叶最密集的阴影下,屏住呼吸,连颤抖都死死压抑住,生怕被追兵发现。

脚步声在池边停下,两个守卫追到了荷花池边,四处张望,寻找着沈清辞的踪迹,“妈的,跑哪儿去了?刚才明明看到她往这边跑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是不是跳池子了?这池子里的水都枯了,全是淤泥,她能躲到哪里去?”

“这大冷天的,就算跳下去,也活不了多久,仔细看看,肯定藏在里面了!”

灯笼的光在池边晃动着,照亮了一片片枯败的荷叶,光影几次从沈清辞藏身的上方掠过,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到他们踩在池边冻土上的嘎吱声,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汗味,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冰冷的池水和淤泥,迅速带走了她身体里仅存的热量,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想要打颤,只能拼命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是牙齿咬穿牙龈的味道,可她却丝毫不敢放松。

“没有啊……到处都找了,是不是往那边跑了?那边是府里的后门方向!”

“肯定是,分头找!她手被绑着,跑不远,就算跑到后门,也出不去,府门的守卫早就被魏大人吩咐过了,严加看管,插翅难飞!”

脚步声渐渐远去,分成两个方向,朝着不同的地方追去,荷花池边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荷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清辞不敢立刻出来,又在冰冷的泥水里浸泡了不知多久,直到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冻僵,意识都有些模糊,才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从淤泥里挪出来,浑身沾满了淤泥和枯叶,像一个泥人,狼狈不堪。

不能回疏影院,那里肯定有人守着,也不能去府里任何有人住的地方,那些地方,定然都被魏秉谦的人和陆家的人守着,她的目标,是东侧门附近,那个废弃的、堆放杂物的棚子。

白天在马厩刷马时,她就观察过,那里堆着不少过年替换下来的旧彩绸、破灯笼、竹竿等物,干燥易燃,且位置相对独立,靠近那扇她曾经递出过消息的废弃侧门,是制造混乱的最佳地点。

沈清辞躲躲藏藏,小心翼翼地避过两拨巡夜的家丁,浑身的污泥早已结冰,湿透的衣裳也结了冰碴,贴在身上,又冷又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得她浑身发抖,终于,她摸到了那个废弃的杂物棚。

她用牙齿和冻僵的手指,勉强解开了腕间绳索的一部分,让双手能稍微活动,不再被死死束缚,她哆嗦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她藏在身上最后一样东西,用油纸层层包裹着,幸好,刚才在淤泥里滚过,竟然还没湿透,还能使用。

她又在杂物棚里,找到几段相对干燥的破绸布和碎纸,堆在背风的角落,擦亮了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几次险些熄灭,她用手小心地拢着,不让寒风将火苗吹灭,一点点凑近那堆破绸碎纸。

“嗤——”

火苗终于舔舐上去,迅速蔓延开来,点燃了干燥的破绸布和碎纸,又点燃了旁边的竹竿和彩绸,火势起初不大,但借着风势,很快就变得明亮起来,浓烟滚滚升起,直冲云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清辞迅速退开,躲到不远处一座假山石的阴影后,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混乱,来了。

“走水了!走水了!西北边的杂物棚走水了!快救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