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的故事开始之前,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两个半小时,你觉得够干什么呢?
我估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够看一场电影的时间。但放在中国基建里,两个半小时足够完成一次让人惊掉下巴的工业魔术,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中国速度」。
比方说,2015年,北京三元桥就曾在两天之内完成了一次「心脏移植」。

三元桥位于北京市最繁忙路段之一,服役了30余年。2015年底进行大型维修时,从工程启动更换主梁,到工程全部结束仅用了43个小时。
重达1300余吨的新桥梁,像一块巨大的乐高积木,被千吨级驮运车稳稳驮起。很快旧桥拆除,新桥就位,沥青铺设,标线划定。
短短43小时后,车流如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其中最核心的换梁环节,仅仅耗时两个半小时。
记录这一过程的视频被传到Youtube上,瞬间火遍全球,如今播放量已经超过490万。有网友表示,在欧洲,这起码需要6个月。

可是,当摄像机的镜头从像这样宏伟的钢筋水泥上,慢慢下摇,你又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
这些伟大工程的背后,是一群生活凄惨、收入不稳定的工人。他们被这座繁华的城市边缘化,在那些被称为劳务市场的十字路口争抢,只为了换来一个出卖力气、拿到微薄日结薪水的机会。
中国是为何走上「基建狂魔」这条道路的?这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梦魇与辛酸呢?今天,我们剥开数据外衣,去触摸一下中国基建背后最真实的体温。

眼看农历春节将至,一年一度世界最大规模的人类迁移活动,即将再一次在中国上演。
中国人对回家过年,有份深入骨髓的执念,有首歌唱的好「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要的传统节日,象征着团圆和新的开始,无论身处何地,人们都会尽量回到家中与亲人团聚,但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中国在基建狂魔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也跟「春运」这种特殊的中国文化有关。

2008年,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悲喜交加、刻骨铭心的年份。那一年,我们举办了盛大的北京奥运会,也经历了汶川大地震的山河破碎。
而在那年年初的春节前夕,更有一场史无前例的雪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中国南方,成了那一年最初的梦魇。
如果你在那几天打开卫星云图,你会看到一片片神秘的白色,从东边沿海的上海、江苏、浙江,到内陆腹地的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再到西南山区的重庆、四川、贵州、云南,甚至一向与雪无缘的两广地区,整整21个省份,都奇迹般地被冰雪覆盖。

官方数据显示,积雪面积达到了惊人的128.21万平方公里。这相当于三个半日本被彻底封印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
在安徽中部和江苏南部,积雪深度甚至达到了30到45厘米。没见过雪的南方孩子,很快就从惊喜转为了惊吓,因为这雪,简直是停不下来了。
可是南方一向温暖,甚至淮河以南的地区是默认没有集中供暖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疯狂的极寒呢?

气象部门的专家猜测这与「拉尼娜现象」有关,它导致大气环流异常,海洋表面温度的改变,进而影响气温和降水模式,就像是把大气层的开关强行拨到了冷冻模式。
西伯利亚的冷空气由此一波接一波地向南侵袭,盘踞不去。更要命的是,与此同时,来自印度洋和西太平洋的暖湿气流也异常活跃。它们携带着充沛的水汽向北输送。
于是源源不断的冷空气和源源不断的暖湿气流,在中国的长江中下游地区迎头相撞。这就好比你家冰箱的冷冻室门坏了,冷气疯狂外泄,而此时你又在房间里开了一台大功率加湿器。

冷热交汇,水汽凝结,化作了无穷无尽的雪花,以及更为致命的「冻雨」。
冻雨是温度低于0℃的雨滴,在温度略低于0℃的空气中,保持着液态的过冷状态,其外观跟一般的雨水看似没有差别,但当它落到温度为0℃以下的低温物体上时,会立刻冻结成外表光滑而透明的冰层,成为雨凇。
严重的雨凇会压断树木、电线杆,使通讯、供电中止,妨碍公路和铁路交通,甚至威胁飞机的飞行安全。

2008年初的大面积冻雨,可以说是直接重创了电力和交通系统。它让煤炭的运输线被切断,有些地方的直供电厂存煤量平均不足3天,十多个省市只能被迫进行大面积拉闸限电。
在湖南郴州,除了少数拥有自备发电机的单位之外,普通居民无电可用,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20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原始社会。」
蜡烛很快成了硬通货,价格波动比股市还要疯狂。有位市民任女士的父亲去小卖部买蜡烛,嫌一块钱4根太贵,犹豫了一下没买,结果一天之后,一根蜡烛已经变成了20元。
最疯狂的时候,甚至卖到过50块1根。

而且比起煤炭短缺,更致命的是中国南方的电网设计。在之前的工程标准里,谁也没考虑到如此极端的覆冰情况。
冻雨在电线上结出碗口粗的冰凌,直接就压垮了输电铁塔,把高压线生生扯断。
为了恢复供电,无数电力工人只能冒险。他们需要徒手爬上40多米高的冰冻铁塔,在零下几摄氏度的狂风中,花将近三个小时,用木棒一一敲掉固定高压线的绝缘瓷瓶上结的厚厚的冰层。

拿湖南省来说,全省33条500千伏线路全部瘫痪,当时的高压线设计还无法达到「通过电流流过导线,使线路自身融冰」的水平,只得靠人工将绝缘瓷瓶上的冰层一点点敲掉。
从1月19日开始,周景华、罗海文、罗长明三位电力职工就一直奋战在湖南娄底市电网修复最前线,每天5点起床,一干就是10多个小时。
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热饭,每天就是爬山、登塔、除冰。困了,就在临时工棚打个盹;饿了,就捧一把雪,嚼几口干粮。但看着出险的线路,在逐一恢复,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1月26日清晨,不幸还发生了。那天他们3人被紧急派往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县,为500千伏华沙线除冰。
眼看任务就要完成了,但可是因为线路覆冰太厚,相邻铁塔受力不均,铁塔不堪重负,突然发生倒塌。巨大的拉力瞬间传递过来,铁塔互相发生剧烈撞击,轰然倒地,三人受伤严重,最终不幸离世。
令人痛心的是,1月26日上午,也就是出事前的几个小时,刚过完32岁生日不久的罗长明,还不忘用刚买的新手机给涟源老家打了个电话。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罗长明对着话筒撒了人生最后一个谎。岳母问他在哪里,冷不冷,他说「这几天没什么任务,一直在坐车,不冷。」

除此之外,电力系统的崩塌,也连带着交通几近瘫痪。中国铁路当时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电气化改造,在主要干线上,依靠接触网供电的「电力机车」已成为运输的绝对主力。
这本来是进步的象征,但在雪灾面前,这成了致命的软肋。
举例来说,1月24日,有一班从长春发往广州的T124/121次列车,在出发一天后就发现前面有冰害,车要受阻。

在一路晚点的消耗下,车上很快出现了供水供餐不足的情况,仅有的一些食物,只够车上812名旅客勉强吃上一顿。
1月26日,列车到达湖北省越江站,在那里补充了水和食物,但因为前方冰害,列车在越江站整整等候了15小时28分。
随后又在七斗冲站停留了10小时,在广东安口站更是停了整整21小时。最终,本该走3天3夜的路程,整整花了6天7夜。

没办法,铁路部门不得不紧急调动那些已经被淘汰的「内燃机车」,也就是烧柴油的火车头来救急。
但这也就导致班次大幅减少,根本送不完这么多人,毕竟雪灾发生时,正值春运高峰。结果,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点——广州火车站。
2008年,全国春运旅客流量创纪录地达到1.77亿人次,大约每17个人中,就有一个要经过广东。其中,又以连接北京与广州的京广线,车流密度最大。

然而,由于北上的铁路中断,列车开不出去,广州火车站的人越聚越多。虽然从1月25日起,火车站就已经停止售票了,但还是挡不住归心似箭的人们,非要进站碰碰运气。
最高峰时,广州火车站及周边广场滞留旅客接近80万人,就相当于把一个中型城市的全部人口,甚至是一整个欧洲小国的国民,全部压缩在这一小片区域里。
一开始,人还只是塞满了候车大厅。后来候车大厅站不下了,人们就站到了广场的大棚里、马路上、高架桥上,导致车都走不了了。

从高空俯瞰,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汗水、泡面味和绝望的味道。
仅仅在1月26日一天之内就有16名旅客因缺氧和体力透支而晕倒。厕所也早就挤不进去了,不少内急的旅客只能在人群中就地解决。
为了安抚情绪,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赶往广州火车站。在拥挤的人潮中,总理拿着扩音器喊话:「大家都能回家过年!」这句话给了很多人希望。
再加上2月1日,京广线恢复了一点运力,广州站的人终于少了一点。

然而,眼看着京广线好起来了,更多期盼回家的人们,又像潮水般涌向了广州站。
好巧不巧当天中午,广州又开始下起冻雨。不堪忍受寒冷、被焦虑情绪裹挟着的旅客们与维持秩序的200多名武警发生冲突。
冲突中,有武警对旅客喊话说:「回家重要还是生命重要?」结果等来的是人群中绝望的嘶吼,有人喊着:「我死也要回家!」

在极度的拥挤中,意外还是发生了。2月1日晚,一名湖北籍的女民工李红霞,在拥挤中被推倒,无数双脚从她身上踩过。
当她被救出来时,内脏已经严重破裂。在此之前,她对家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挤上火车后再给家里打电话」。
李红霞去世后不久,湖南人李满军带着女友张池,翻过铁丝网,爬上了火车站南边的天桥。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只要从这里跳下去,跳到雨棚上,再从雨棚跳下就能落到火车顶了,这样就能坐上火车了。为了回家,李满军真的跳了。
但他跳下天桥后,不幸触电,连喊都没喊出来一声,就倒在火车顶了。随即,李满军的衣服冒出了烟,开始起火。
女友张池吓得赶紧喊救命,同时什么也不顾地跳了下去,导致腰椎和脚踝骨折。虽然附近有群众听到张池的呼救声帮忙报警,并把李满军送往了医院,但最终,李满军因为电流击伤内脏去世。

惨案过后,广东省政府开始了第二轮的苦口婆心的劝说工作,劝慰民工们留下来过年。
雪灾的冲击,加上铁路的瘫痪,也让全国公路承受了不可承受之重。贯通中国南北的大动脉---京珠高速公路的湖南段,因为路面结冰,导致车辆无法通行。
得知铁路不通后,更多车辆涌向公路,数十万辆车、上百万人被堵在高速公路上,很多司机被困了几天几夜,车没油了,空调也开不了,只能裹着棉衣瑟瑟发抖。

为了解决灾情,中国人民解放军出动了超过20万人次,他们拿着铁锹、镐头,甚至开着坦克和装甲车上路破冰。
在南京长江大桥,3000名军民昼夜守候,雪随下随清,就是为了保证这座跨江咽喉的畅通。
不过好在随着天气的好转,以及铁路部门、电力部门、警方和全国志愿者的全力抢修,2月5日广州火车站和广州东火车站所有列车恢复运行。

冰雪消融之后,官方最终统计,这场雪灾造成了超过1亿人受灾,129人不幸遇难,4人失踪,直接经济损失高达1516.5亿元人民币,农业受灾面积达到了1.78亿亩,绝收2536万亩。
甚至融解的雪水也可能对局部海洋环境产生了影响,曾有报道称,台湾海峡水温骤降,澎湖群岛曾出现大量鱼群死亡的现象,有分析就把它与雪灾后的环境剧变联系在了一起。
不管怎么说,这场2008年的灾难,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正沉浸在「大国崛起」喜悦中的中国人脸上。
它无情地暴露了南方电力、铁路、通信等基础设施抗冰冻能力的不足。也正是这记耳光,打醒了沉睡的雄狮,无数知耻而后勇创造的巨型工程,开始孕育而生了。

在复盘雪灾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在全国电网一片阵亡的背景下,陕西宝鸡供电局竟然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因为早在20世纪70年代,这群西北汉子已经自主研发并实施了一项名为「带负荷融化线路覆冰」的技术。
它可以在不断电的情况下,利用可调节的电流让输电线路自身发热,这就好比让热血流过血管,使附着在血管壁上的冰雪自动融化脱落。
它直接保护了当地输电线路免受伤害,成为了全国唯一的幸存者。

很多网友事后惋惜地指出:「如果当时这项技术能早一点在南方推广,也许就不会有大面积的断电,也许罗海文那三位烈士就不需要爬上冰封的铁塔去搏命。」
不过亡羊补牢,犹未迟也。08年,国家电网痛下决心,一口气砸下100亿人民币实施技术改造。从防冰、抗冰、融冰、除冰四个维度,对全国线路进行了一次「钢铁进化」。
如今,中国电网已经掌握了世界领先的直流融冰技术。哪怕风雪再大,只需在控制室里按下一个按钮,千里之外的高压线上,冰雪就会乖乖化作春水。

再讲一个令人震撼的细节,在白鹤滩水电站,这个周边地质条件复杂、建设难度极大、当今世界单机发电能力最大的水电站里,曾有工程师将几枚硬币竖立在正在运行的发电机组平台上。
此时,这平台下面每分钟转速高达111圈的巨型转子正在疯狂旋转,然而平台上面的硬币却稳稳站住不倒。这说明机组的震动极小。而这一切,从研发、设计到安装,全部由中国国内自主完成。
而解决了能源动脉,接下来就是交通动脉。灾难过后,中国铁路开启了令世界瞠目结舌的暴走模式,仅仅半年后,京津城际铁路开通,中国正式跨入高铁时代。

到2015年底,中国高铁营运里程达到1.9万公里,位居世界第一。2016年,国家提出宏伟的「八纵八横」高铁网络布局,到了2023年底,中国高铁营运里程已经飙升至4.5万公里。
这个数字已经比世界上其他所有国家的高铁里程加起来还要多了,中国以一己之力,占据了全世界高铁总里程的三分之二。
还有桥梁,基建狂魔也在发力。目前世界已建成和在建的跨度600米以上的斜拉桥,共有21座,中国独占17座。

世界已建的跨度420米以上的拱桥12座,中国占了9座。在贵州和云南的边境,有一座被称为「建在云端」的奇迹——北盘江大桥。
它全长约1341.4米,是一座公路和铁路两用的悬链索斜拉桥。桥面到江面的垂直距离高达565米,相当于200层楼高,是世界上最高的桥梁。
还有中国最东部的港珠澳跨海大桥,全长55公里,它的难点在于,既要保证不影响邻近繁忙机场的航线安全,所以不能修太高,又要满足巨型轮船的通航需要,所以不能修太低...

最终,中国工程师选择了「桥-岛-隧」结合的方案,整体工程包含,主桥全长约29.6千米,两条分别长约6.7千米及5千米的海底隧道及三个人工岛。
其中6.7公里的隧道是由33个沉管管节组成的,是世界上最长的沉管隧道。同时,还要确保位于高腐蚀海泥环境中的钢管桩120年不损坏。
港珠澳跨海大桥是世界建设史上技术最复杂、施工难度最高、工程规模最庞大的桥梁工程,英国媒体《卫报》在报道时,忍不住将其评为「新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除此之外,中国基础设施建设的速度,更是让西方世界感到瞠目结舌。疫情期间,武汉火神山、雷神山这两座医院在10天左右双双落成,随后2个月内,收治了5000多名病患;
在南海,仅仅用了8个月,就通过填海造陆工程,将永暑礁从一个仅容立足的礁石,变成了一座功能完备的南疆小城。
2018年1月19日的傍晚,在福建龙岩火车站,1500余名铁路工人仅仅用了9个小时,就完成了新老站房之间的线路转场大施工。
天亮了,火车照常进站,乘客们甚至不知道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埃隆·马斯克看完报道后都忍不住感慨说:「中国在先进基础设施上的发展要比美国快100多倍!」

还有2019年5月26日,在中国江苏省江阴市,当地的重要交通枢纽、有着20多年历史的芙蓉大道京沪高速跨线桥,被实施了拆除工程。
作业从凌晨开始,两个半小时后,这座大桥便被成功拆除。次日早上6时,后续道路清理工作完成,京沪高速江阴段上海方向,便恢复通车。
据此次工程承建单位介绍,为了保证在最短时间内高质量完成施工,现场调集了镐头机、挖掘机等50台大型设备。

拆除作业集中在长50米、宽24.5米的桥面上,在这么狭窄的范围内集中几十台镐头机同时作业,犹如同时指挥几十条手臂在一小块布上「穿针引线」。
后来该工程的作业视频被发到Youtube,引发了外国网友的一片惊叹声。有美国网友在评论区自嘲道:
「这要是在美国,现场最多只有两台挖土机。每台挖土机要5个人看管,10个人站在旁边侃大山,另外15个人在原地不停地磨洋工。哦,对了,还有5个左右的工头坐在拖车里喝啤酒。这还没完,他们不是8-10小时的轮班制,所以在美国这件事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只能说,洋工还得洋人磨啊...

其实,中国人的基建基因,早就刻在了我们的骨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吴国就修了一条运河叫做邗沟,把长江水系和淮河水系连通起来,全长达到197公里。
天下一统后,秦始皇更是「基建瘾」发作,他在全国范围内修驰道,也就是秦朝的高速公路,还在驰道上铺枕木,枕木上加轨道,马车可以沿轨道奔驰,这几乎和现代铁轨的铺设原理无异,只不过车子的牵引力是用真的「马力」。
为了提高驰道的利用率,秦始皇还规定「车同轨」,就是马车两轮之间的宽度要统一,这样有利于标准化与通用化。

在水利工程方面,秦始皇修建了灵渠,连接了长江水系的湘江和珠江水系的漓江,沟通了南北水路,使岭南地区与中原地区的交通更加便利。
最令人惊叹的还是秦长城。长城并非秦朝首创,战国时代魏、赵、燕、齐都修建过长城,但秦长城的施工难度绝对是最大的,因为大部分秦长城都建在陡峭的山壁上。
它能屹立了两千多年不倒,依靠的是秦朝严苛的修建和管理制度。秦朝有一种特殊的刑罚,叫做「城旦」。

「旦」是太阳刚刚升起的意思,这种刑罚意味着,受罚之人天一亮就要开始「筑城」,修建长城就是筑城之一。
修筑完了之后,如果工程质量不过关,还要遭受肉体刑罚。检查官会将两块砖放在地上,中间留出一定的间隙,然后从肩高处扔下另一块砖。
如果三块砖经过这样的碰撞,砌体也没有出现裂纹或损坏的话,说明质量合格。

但如果一旦出现裂痕,或者砌体砖与砖之间的缝隙能插进刀片,那么就会被当做是偷工减料。
依《秦律》,轻则鞭打、笞刑、割鼻子,重则斩首、车裂。甚至,这种罪责还会连坐,影响到他们的家人。
讽刺的是,正是这种近乎残酷的制度,造就了千古奇迹。而即使是到了今天,在这些巨型现代工程的阴影里,也仍有无数没被看到的人。

2024年1月9日,网易新闻推出了一部纪实短片,名为《如此打工三十年》。这部片子全长只有约11分钟,但却迅速被大量转发,同时很快被封禁。
片子主要介绍的是一群在安徽省合肥市打拼的农民工。在合肥市,有三大自发形成的民工集散中心,记者跟拍了其中一个,发现仅仅一个上午,就有约1000名外地来的农民工在等待工作。
大桥底下,挤满了等着做日结的人,有人凌晨4点就裹着军大衣开始等活,为了拿到工作机会,现场少不了推搡和争抢。

他们的年龄普遍偏大,多在55岁以上,有人一把年纪了,还要艰难地养活第三代。因为很多正规工地不收55岁以上的人,他们只能在这些零工市场里碰碰运气。
片中有个叫董桂兰的大姐,57岁,进城务工7年了,每天凌晨4点,她准时出现在路口。虽然身体不适,但坚决不愿就医。
因为「一检查就要花六七百,那是好几天的工钱啊。」更何况她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哪怕是农村医保那380元的保费,对她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54岁的王兆喜来合肥打工十几年了,每天早上6点到工地,干到晚上7点回家。虽然「真的累了,搬不动砖了。」
但「还得再做10年」,因为他身后有一大家子人张着嘴。
他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14岁就给他生下一个孙子,从此儿子结婚的彩礼、孙子上学的学费、家里盖房的债务,都要仰仗着他粗糙的双手。

虽然在城市化和房地产大发展的这三十年里,正是这些农民工亲手建造起了一座座城市,但是他们并不会因此变得富裕。
更不用说这几年房地产市场崩盘、工地停工,他们的工作岗位跟着变得更少,工资被压得更低。
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2年中国农民工总数约2亿9562万人,其中从事建筑业的比重为17.7%,他们真的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

在网易的视频被删后,第一财经跟着发布了深度报道《凌晨路边等活的农民工》,同样很快被删。文中,记者记录下了郑州最大的零工劳务集散地——「刘湾劳务市场」的真实一幕。
当天凌晨不到4点,工人张中就在寒风中等待机会,终于等来了工头说:「7个人,小工,一天130元!」张中挤上了工头的面包车,但很快,他又失望地下来了。
因为工头补充了一句:「今天的活儿是去做外墙保温,33层高的楼,得站在吊篮里。」

可张中的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才上初中,小的还在上幼儿园。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一脚滑了,掉下来,不死也得是个残废,这个家就彻底塌了,他不敢冒险赌命。
就在他下车的瞬间,面包车里很快就坐满了其他更「拼命」的农民工。
就这样,从凌晨4点多就起床等活儿的张中,一直在路边的寒风中站到了下午六点钟,依然没能成功把自己的劳动力「卖」出去。

记者好奇地问他:「你为啥不去工地上找个长期工?非要宁愿每天受冻受热,到这个危险的路口揽零工?」
张中只说「因为担心被拖欠工资。」毕竟日结虽然钱少,虽然不稳定,但至少当晚能看到现钱。在城市务工的农民工们,往往还要赡养家中的老人、小孩和配偶。
为了节约开支,他们要么睡在工地透风的板房里,要么在城市的旮旯里租住着狭窄阴暗的房屋,甚至住在路边租金10元/天的集装箱里。
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贫困,更是社会身份的「隐形」。在种种报道中,我们只会记得基建狂魔的用工量、工时,却没人去问它背后被埋没的姓名。

德国剧作家布莱希特曾写过一首著名的诗,叫《一个工人读历史的疑问》:
他问「七门之城的底比斯,是谁建成的?书里写着一个个国王的名字。难道是国王们扛着石块和砖头跑来跑去的吗?还有被多次烧毁的巴比伦,是谁一次又一次把它重建?
金光闪闪的利马的建筑工人,他们住的房子在什么地方﹖砌了一天的城墙,天黑之后,万里长城的泥水匠在哪里过夜﹖雄伟的罗马到处都有凯旋门。那是谁打造的﹖
年轻的亚历山大征服了印度。就凭他一人吗﹖西泽打败了高卢人,他该不会连个煮饭的都没带吧﹖」这首诗,穿越了半个多世纪,至今依然振聋发聩。

纵观任何工业化进程,都伴随着疼痛。英国的工业革命,伴随着「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和雾都孤儿的眼泪;美国的崛起,伴随着「铁锈带」工人的血汗和镀金时代的残酷。
中国则用短短40年走完了西方200年的路,这种极度的压缩,必然导致疼痛的密度也被极度压缩。
我们赞美「中国速度」,是因为它确实改变了国家的命运,让大多数人享受到了现代文明的便利。但它也提醒我们记得,是那些默默付出的人,托举起了这个国家触碰星空的梦想。

回头想想,如果没有2008年的切肤之痛,就没有后来「逆天改命」的基建狂潮;而如果没有这群沉默的劳动者,所有的蓝图都不过是纸上谈兵,是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中国的完整拼图。
那个叫罗长明的电力工人,如果还活着,今年该49岁了。那个被踩踏致死的李红霞,如果她有孩子,现在也该长大成人了。
那个在路边等活的张中,明天凌晨4点,可能依然会准时起床。我想在这片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关于明天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