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善化寺的大雄宝殿总爱藏着反差,刚跨进门槛时会被它的“憨”镇住——七间面阔的大殿像块方方正正的城砖,单檐庑殿顶平展展地盖着,没有多余的翘角耍俏,檐下斗拱敦实得像堆起来的馒头。可再往里走两步,脖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当心间那方藻井像突然从房梁上长出来的,两层斗拱叠得密不透风,七铺作在下头托着,八铺作在上头罩着,辽代的木头在头顶支起片立体的星空,倒比任何花哨的装饰都有气势。


殿里的光线总带着点神秘,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道金边,把五方佛的影子拉得老长。毗卢遮那佛坐在莲台上,手结法印的姿势八百年没变,鎏金的衣纹在暗处泛着柔光,倒比旁边新刷的彩绘更有精神。有人说这佛像太大,显得殿里逼仄,可懂行的人知道,辽代工匠故意把佛台砌得高,让你必须仰头才能看清佛脸,这种“仰视感”比任何经文都能让人肃然起敬。


东壁的二十四诸天像才是真正的惊喜。金代的泥塑带着股生猛的劲儿,紫那罗天王的剑举了八百年,剑锋上的泥胎都快被香火熏成了琥珀色,怒发冲冠的模样像是下一秒就要劈下来。旁边的日宫天子六臂舒展,手里的法器各有姿态,最底下那只手还比着个兰花指,刚劲里透着点柔媚,倒像是把草原的风揉进了中原的泥塑里。有专家说这些塑像里藏着女真人的影子,肩膀宽的像能扛住马鞍,可本地老人更爱说,这是“神也像人”,有脾气有模样,才显得真。


鬼子母神像总围着最多人。她站在砖台西侧,衣袂飘飘的样子端庄得很,可左下方那个青面红发的小女鬼像,獠牙龇着,爪子蜷着,活脱脱个捣蛋鬼。这对反差像极了娘俩,一个改了性子,一个还在撒野。有人觉得不该把恶鬼像摆在佛殿里,晦气;可比丘尼师傅说,这才是佛法的厉害——连最恶的鬼子母都能度化,还有什么化不了的执念?这话让旁边吵着要拍照的年轻人安静了不少,倒像是被小女鬼瞪了一眼。


藻井的明代彩绘在辽代木骨上发着光。中心的龙纹张牙舞爪,鳞片的金边是后来补的,比周围的旧彩亮了好几个度,倒像是新龙驮着老龙在飞。四角的凤纹褪成了淡青色,尾羽的纹路却还清晰,能看出当年画师的笔锋有多稳。有游客说该把新彩绘刮掉,还原辽代的样子;可文保员指着斗拱的榫卯说,这些木头早和彩绘长在了一起,刮掉彩,木头也活不成了。争论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倒是藻井底下的香案上,多了几束游客插的野菊。


殿柱上的木纹里嵌着不少香灰,是几百年的香火熏出来的。有根明柱被摸得发亮,据说摸了能保平安,柱皮都包浆了,像块温润的老玉。有人觉得这是破坏文物,该拦起来;可守殿的居士说,老佛殿就该有人气,木头吸了烟火气,才不容易糟。这话在雨季尤其明显,别处的古建潮得发霉,这殿里的木柱却干干爽爽,倒像是真吸了香火的阳气。


傍晚离殿时,夕阳正从西窗照进来,把紫那罗天王的影子投在东墙上,剑影在砖缝里晃,像是在追着什么跑。扫地的师傅说,这时候最能看出塑像的好,金代的泥胎在夕阳里泛着暖光,比白天看着更像活人。他这话没说错,日宫天子的侧脸被照得半明半暗,六只眼睛像是都在眨,倒像是八百年前的工匠特意留了道缝,让阳光能给神像“描眉”。



现在来善化寺的游客,多半是冲木塔来的,转到大雄宝殿时总带着点“顺便看看”的意思。可只要站在藻井下仰一次头,看一眼鬼子母和小女鬼的对视,就会明白——这殿哪是“顺便”,分明是古人埋在大同城里的彩蛋。它没木塔那么扎眼,却把辽的骨、金的肉、明的魂全揉在了一起,像碗熬了八百年的老汤,初尝平淡,回味却能鲜到骨子里。



出殿时撞见个老匠人,正举着放大镜看斗拱。他说这七铺作的辽代斗拱,榫卯里藏着“减法”,每块木头都削得刚刚好,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塌。这话让旁边玩手游的小伙子愣了神,举着手机对着斗拱拍,像是想把那些榫卯拍下来当游戏攻略。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殿墙上,老的弯着腰,小的仰着头,倒像是两个朝代的人,在对着同一堆木头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