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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半夜我睡得正香,下身突然一阵钻心地疼,开灯一看,吓我一跳

昨天半夜我睡得正香,下身突然一阵钻心地疼,开灯一看,吓我一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大腿根内侧的皮肤底下,竟然露出半截黑色的线头,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色,而那截线头,正在肉里缓缓地动。
我叫陈默,今年36岁,在城里干装修,常年跟水泥钢筋打交道,胳膊上腿上全是茧子,一年到头感冒都难得一次。我住在城郊一套自己一手装修的两居室里,一个人住,日子过得糙,但踏实。要不是那天夜里的事,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那晚的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筋一路往上捅。我从梦里疼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腿抽筋了,迷迷糊糊去揉,指头碰到大腿根那一块,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凸起。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摸黑够到床头的开关,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掀开被子的手是抖的。我低头看过去,左边大腿根内侧,皮肤上有一个针眼大的小口,从小口里探出来半截黑色的线,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但比头发硬,油亮亮的。线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那种青不是淤血的青紫,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淤着一层散不开的阴气。我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截线头,轻轻一扯——
我这一辈子挨过电,被切割机崩过手,脚手架上摔下来断过两根肋骨,可没有任何一种疼能跟那一扯相比。那根线像是长在我骨头上了,一扯,一股电一样的疼顺着大腿、钻进小腹,再一路窜到心口,我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冷汗把床单都洇湿了一大片。
更吓人的是,我松手以后,盯着那截线看了几秒钟,发现它在动。很慢很慢地,往皮肤里缩,像一条蚯蚓找到了洞口。
我坐在床上,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人,浑身是汗,盯着自己大腿上一根会自己往肉里钻的线,头皮一寸一寸地麻上来。我这人胆子不算小,工地上出了名的敢爬最高那排架子,可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听见自己的牙在磕。
我打的第一个电话是120。到了医院,值夜的年轻医生掀开我的裤腿看了一眼,皱着眉问:做过手术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这看着像缝合线残留,是不是哪次外伤清创没弄干净。我说我受过外伤的地方是手和肋骨,从来没在大腿上开过口子。医生也犯嘀咕,做了B超。
B超室的灯白得刺眼。探头压在我大腿根上,屏幕上出来一片灰蒙蒙的影像,医生看着看着,动作停住了,把探头往我小腹上推,又推,眉头越皱越紧。他叫来了值班主任。两个人对着屏幕小声嘀咕,我躺在检查床上,心里发毛,问到底怎么了。主任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皮下的这个东西……是连续的,从你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下腹,盘了至少……三圈。
三圈。那一根线,在我身体里盘了三圈,总长超过一米。而且B超下能看见,它经过的地方,贴着大血管走,绕开了大动脉,像是有人精确地计算过,怎么走最安全、最深、最难取。
主任的意思是立刻安排手术探查。局麻切开之后,外科医生用止血钳夹住那个针眼里的线头,往外拉了不到两厘米,我从手术台上疼得弓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飙到一百八,人直接休克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线被原样塞了回去,伤口缝了两针,医生站在我床边,表情是我从没在医生脸上见过的——那不完全是医生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点恐惧。
他说:这个线,跟你的神经长在一起了,准确地说,像是缠上去了。硬取,你会高位截瘫,或者当场死在台上。他建议我转省里的大医院,做更细的影像评估。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我在医院躺到第二天下午,那截线已经完全缩进皮肤里了,针眼愈合得飞快,快到不正常,一夜之间连疤都没留。可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它不动的时候,是一股隐隐的、冰凉的坠感,像揣着一块化不掉的冰;它动的时候,就是那种钻心的、顺着筋往上爬的疼。而且我数着,它在往上游。第一天在大腿根,第二天,那股凉意爬到了小腹。
我是被逼着想起我外婆的。我外婆今年八十六,在湘西山里的一个老寨子住了一辈子,年轻时是寨子里出了名的“懂规矩的人”,红白事都请她张罗。我妈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别在医院耗了,回外婆家。
我连夜开车回了山里。七个小时山路,一路上小腹里那股凉意在一下一下地抽,像是里面有个东西在按着自己的节拍,往我心口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
外婆见到我第一眼,没问我吃了没,没问路上累不累。她让我把裤子脱了躺在堂屋的门板上,点了盏煤油灯——她屋里明明有电灯,但她偏偏点煤油灯,把灯苗拧小,凑到我腿边看。就一眼。老太太的手就抖了。
她坐到门槛上,抽了半袋烟,一句话不说。寨子里的夜是真的黑,只有她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我催她,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是牵魂线。也叫过命线。是有人要拿你的命,去续他的命。
我那时候其实是不信的。我一个干装修的,文化不高,但我信科学,信医院,信110。我说外婆,这兴许是寄生虫,是罕见病,我明天就去省里的大医院。外婆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说了一句我至今想起来还发冷的话:
娃,医院取不出来的。这线是“活扣”,你越想拔,它咬得越紧。它认得你身上的“气”。一天钻一寸,钻到心口,跟你的心脉搭上,你就不是你了——种线的那个人,想要什么,你的身子就替他求什么。到时候你会自己走到河边去,自己把口袋里的钱掏干净,自己写好遗嘱,然后自己找根绳子。谁看你都是想不开,只有下线的人知道,你的魂早被他牵走了。
我脊梁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不是因为这话多玄,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小腹里,那根线,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抗议。那种凉意当天夜里就过了肚脐,往胸口去了。比前两天快了一倍。
外婆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她解不了这个,得找她的老姐妹邱婆婆,九十多的人了,住在更深山里的坳子上,年轻时在庙里做过送船婆,这种“两头落子”的邪活,只有她看得全。但去之前,外婆要我回答她一个问题:
半个月以内,你有没有,吃过别人亲手递给你的东西?或者,睡过别人家的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半个月前,我回老家了。我二爷爷——我亲爷爷的亲弟弟——去世了,我请了三天假回去奔丧。二爷爷就一个儿子,我堂叔陈广坤,在镇上开建材铺子,平时跟我们家来往不多,可那天他见了我,亲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说堂屋里孝子不够,要我给二爷爷守一夜灵。守灵到后半夜,堂婶端来一碗甜酒蛋,说是规矩,守灵人天亮前要吃热的。那碗蛋甜得发腻。后半夜我熬不住,堂叔就安排我在二爷爷屋里睡了三个钟头——就睡在二爷爷生前那张老床上。
守灵第三天出殡,堂叔还提了个事,说二爷爷生前念叨过,让我剪一缕头发,跟着寿衣一起下葬,说是“带发认亲”,到那边好找着自家人。我那时候只觉得老家的规矩多,剪就剪了。堂叔用一张红纸把我的头发包了,亲手放进了寿材。
外婆听完,很久没说话。最后她说了一句话:那不是床,那是桩。刚走的人的床,阴气最盛,是给活人下线的最好的“过阴床”。你堂叔不是让你守灵,他是让你给二爷爷“陪一夜”。
可我想不通。我说外婆,为什么是我?我跟堂叔无冤无仇,一年都打不上两个照面。
外婆看了我很久,反问我:你二爷爷名下,是不是有块地?
我猛地想起来了。二爷爷名下有一块临河的宅基地,外加三亩坡地。去年河道整治的风声一出,镇上的人都说那一带迟早要划进新区的拆迁范围。二爷爷没有别的孙辈,堂叔独一份。可是那块地,当年是我太爷爷带着我爷爷和二爷爷两兄弟一起置的,地契上写的是两房共有。二爷爷活着的时候一直说,地是两家的,他走了,我这一房的那一份,得给我留着。他跟寨子里好几个长辈都当面交代过。
二爷爷一咽气,能替我这一房说话的人,就没了。我要是“没了”,或者疯了、废了、成了个到处说胡话的神经病,我那一房,就断了。
那三天,外婆每天用陈艾给我灸小腹,拿雄黄酒沿着那条线在皮肤上擦。土法子看起来玄,但真顶用,艾火烧上去的时候,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皮下那根线“缩”,像怕火的东西。外婆说这只能镇住它,不让它爬,破不了。第三天夜里,线开始发红发热,我知道顶不了几天了,外婆的腿又不行,我俩雇了寨子里一个小伙子的摩托车,翻了两座山,去了坳子上找邱婆婆。
邱婆婆瘦得像一根干柴,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没碰我,围着我转了三圈,中途闭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原地:
娃,你这不是一条线。这线,分了岔的。下线的人,找的是个手艺不干净的路数——他把“阴扣”,埋进你二爷爷的坟里头了。
我听不太懂。邱婆婆慢慢给我解释:牵魂线要成事,得两头落子。阳扣种在人身上,就是钻在我肉里的这根;阴扣要埋进土里,而且要埋在“刚死的人”的坟头,拿新亡的人当桩,借他的阴气做引,线才牵得住。她说,动新坟,拿死人做桩,这叫缺断德,是这一行里最遭天谴的事,正经师傅碰都不碰。
她能解阳扣,但得挑子时,得用一只白公鸡做替身。因为线在我身体里已经缠上筋了,只能“哄”出来,不能拔。公鸡阳气最冲,血最热,线把它当成更好的“宿子”,就会自己爬过去。
那天夜里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在门板上躺着,头顶撑开一把红纸伞,伞骨上拴着红绳,绳头系在公鸡腿上。邱婆婆在我大腿根原来那个针眼的位置,用针挑开一个小口,拿一撮泡过药的糯米撒上去,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划开鸡冠,让鸡血滴进一碗清水里。
小腹里那股缠了我一个星期的凉气,动了。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它爬出来了,而是我身体里某个一直被揪着的东西,松了。皮肤底下那条黑色的线,从针眼里慢慢地、慢慢地退出来,一米,两米,邱婆婆的徒弟拿一根缠了红布的竹签,一点一点往公鸡身上引。那根线离开我身体的时候,我疼得眼前发花,但那种疼是往外走的疼,跟往里钻的疼完全两回事。线的最后一寸离开我的皮肤,钻进公鸡脖子上的刀口——那只公鸡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就死了。鸡冠,是黑的。
我瘫在门板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以为事到这儿就算完了。邱婆婆把死公鸡用红布裹了,交给她徒弟去后山埋,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三句话,这三句话我后来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第一句:阳扣出来了,可你二爷爷坟里的阴扣还在土里,那上头缠着你的东西,你不起出来烧掉,你这辈子,梦不得安生。
第二句:起阴扣要赶早。阳扣一死,种线的人心里有感应,这几天他会狗急跳墙,你当心。
第三句她说得最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娃,你记住。两头落子的线,最毒的不是活人这头——是死人那头。你二爷爷是被拿去做桩的人。桩,是要记仇的。
第二天一早,我赶回了老家。没敢惊动旁人,就邀了寨子里一位辈分最高的六叔公在场,去了二爷爷的坟上。按邱婆婆说的方位,坟头正东三尺,我挖下去不到两锹,锹口碰上硬物——一个红布小包,里头裹着一个巴掌大的黄铜小人,铜人肚子是空的,里面塞着一缕头发。
黑头发里,掺着几根白的。我的头发,一个月前刚剪的,一根白的都没有。我拿着那缕头发,手抖得攥不住。多出来的白头发是谁的,我不用想也知道。下线的师傅留了一手,铜人做扣,得“血亲相抵”才引得动——他剪了堂叔的头发垫在底下。师傅拿了钱,可没打算让堂叔干干净净地脱身。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堂叔的建材铺子。他见我进来,先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说侄子来了坐坐坐。我没坐,把红布包拍在他柜台上,打开。
他脸上的笑,是一层一层塌下去的,像汛期的河堤。他先是盯着那铜人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不是看一个侄子,是看一个死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堂婶从里屋冲出来,扑上来抢那个红布包,被我一把推在椅子上。堂叔吼她:滚进去!然后整间铺子安静得能听见卷帘门外马路上的车声。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可到了跟前,我只问了一句:二爷爷的床,让我睡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思?
他梗着脖子不说话。我不催,就站在那儿等。人到这个份上,撑不了多久的。果然,过了能有五分钟,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难看,一屁股坐倒在柜台后头的小马扎上:
那块地,本来就该是我的!你爷爷凭什么?当年太爷爷置地,大头是我爸出的力!你们家进城吃商品粮的时候,是我爸守着老宅子!地契写两房共有,好,我爸认了一辈子,一句怨言没有!他到死都跟我念叨,说陈家不能欺负陈家,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他尸骨还没凉透,你们家倒还记得回来要地?
我说:我没要过。二爷爷交代过,我认账,堂叔,你要是当面跟我谈,该我那一房的一份,怎么分,兄弟间可以议。可你做的是什么事?你在你亲爹的坟里埋扣,你拿你亲爹当桩。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我没有!我就给了那人一沓钱,剪了你一缕头发!埋坟的事我不晓得!我发毒誓!
我说:那你自己看看这个铜人肚里缠的是谁的头发。你去查查你现在夜里睡得着睡不着。你找的那个师傅,两头都收了扣。
我看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我最后跟他说:阴扣我起出来了,今天当着六叔公的面烧掉。地的事,交给族里长辈和村委,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一份不多要。至于你的事,我没有证据报警,警察也不会信这些。但是堂叔,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亲爹知道。
当天傍晚,在二爷爷的坟前,六叔公主持,把那个黄铜小人和那缕头发,架在柏树枝上烧了。火烧起来的时候是青白色的,没有烟。烧完了,六叔公让我磕了三个头,说:跟你二爷爷讲清楚,桩不是你要做的,仇别记在你身上。
这事儿过去一年了。地的份额,后来族里公断,两房按老地契分的,堂叔一份没少拿——我一分没多要,说实话我要那钱烫手。铺子他还开着,只是半年前就听说他病了,浑身像有虫子在皮底下爬,市医院省医院都查过,什么指标都正常,人瘦了四十斤。上个月他堂婶托人带话,问我认不认识“能看的人”。
我谁也没介绍。不是我狠心。是邱婆婆那三句话里的第三句,我后来想明白了:桩,是要记仇的。二爷爷在里头躺着,被亲儿子借去做了害人的桩,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今年清明,我回去给二爷爷上坟。压完新纸,一抬头,看见堂叔跪在坟前的荒草里,一个人,烧纸,磕头,磕完一个就跪着不动,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过去,也没躲,就站在下坡的路口等他下来。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愣,低下头,从我身边擦过去,走出去七八步,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默娃……那床,不该让你睡的。那碗甜酒蛋,也不该……我这辈子,还你的还不上了,我给我爸跪着还。
我没接话。等他走远了,我回到坟前,把带来的那壶酒,绕着坟头浇了一圈,最后一杯,倒在坟前,跟二爷爷说:爷,事情了了。您的儿子在还债,孙辈的这一头,我不记了。您也消消气,让那头,就到这儿吧。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满山的松涛呜呜地响。我腿上再没疼过,觉也睡得沉。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邱婆婆送我下山那天,站在坳口,最后跟我说,娃,记住,往后一辈子,别人递到手边的东西——吃食、床、剪头发的剪刀——多留一个心眼。心眼这个东西,省下的不是人情,是命。
以前我听了会笑。现在我不笑了。有些人不信报应,可报应这东西,从来不跟人商量。它只是记性好,然后,挨个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