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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最吃香养老方式:不用保姆不用养老院,花钱少还比子女来得快

现在最吃香养老方式:不用保姆不用养老院,花钱少还比子女来得快
一
老陈倒下去的那天晚上,床头那个红色绳扣救了他的命。
七十二岁的人了,心脏里搁着两个支架,医生嘱咐过多少回,夜里起身上厕所要慢,先坐半分钟,再站。他记着呢,可那晚上不知怎么的,尿意来得急,一掀被子就下了床,脚底板刚踩上拖鞋,胸口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整个人顺着床沿往下出溜。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充电,儿子在深圳,这个点打过去,除了把他吓个半死,什么用也不顶。老陈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的念头是:完了,今晚要一个人交代在这儿了。
他摸到了那根绳子。
红绳从床头垂下来,末端一个塑料小疙瘩,社区网格员小周送来的。当时老陈还嫌它丑,拿胶带贴在床架侧面,说你这玩意儿比我儿子来得还勤快。小周笑,说陈叔您别不当回事,这头连着咱社区平台呢,您一拉,我手机就响。
那天夜里,他拉了。
十二分钟之后,小周带着社区卫生站的夜班大夫推开了老陈家的门。老陈半躺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腿,嘴唇发紫,人还醒着,一只手攥着红绳没松。后来大夫说,再晚个十来分钟,事儿就大了。
老陈的儿子是第二天中午才从深圳飞回来的。进了病房,看见他爸床头柜上摆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小米粥,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叔,粥是食堂张姐熬的,您醒了热热喝。小周。”
儿子站在那儿看了那张纸条很久,没说话。
老陈靠在床头,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他瞅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别搁那儿杵着了,坐。你爸没死,就是差点。”
“爸——”
“我知道你想说啥。你想说这回非得把我弄深圳去,要不就请个保姆,再不行送养老院。”老陈把枕头往腰后垫了垫,声音不高,但稳,“我跟你讲,这三样,我一样都不选。”
二
老陈叫陈德厚,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七年钳工。老伴五年前走的,走之前在床上瘫了两年,是他一个人伺候的。擦身子、喂饭、翻身、抠大便,没让儿子请过一天假。儿子那会儿刚升了部门主管,儿媳妇怀着老二,他咬着牙说“你忙你的,你爸行”。老伴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喝了半瓶二锅头,没哭,就是觉得屋子太安静了,冰箱嗡嗡响的声音都显得吵。
后来儿子提过好几次,爸你来深圳吧。老陈去过一次,待了十一天。十一楼,窗户只能开一条缝,楼下小区花园里全是说普通话带各种口音的老人,谁也不认识谁。儿媳妇客气,饭菜做得精细,可他总觉得筷子伸出去夹菜的时候,有人在看他。第十二天早上,他跟儿子说,你给爸买张票,爸回去。儿子脸色不好看,但没拦。
老陈住惯了这个九十年代单位分的福利房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他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楼里住的大多是原来厂里的老同事,谁家炖了肉,楼道里都能闻见。老伴走后的头一年,老陈最怕天黑。天黑了就得开灯,开了灯就看见客厅墙上老伴的遗像,笑得温温和和的,他跟她说话,她也不应。
后来社区搞互助养老,网格员小周上门做登记,问老陈愿不愿意当“低龄志愿者”。老陈当时乐了:“我都七十二了,还低龄?”小周说,陈叔,跟八九十岁的比,您就是低龄。咱们社区八十岁以上的独居老人好几十个,好些人下楼都费劲,您身体还行,帮衬一把,服务时长存进“时间银行”,将来您需要了,别人来帮您。
老陈头一回听说“时间银行”这四个字,琢磨了半天。他不信。存钱他懂,存时间?时间还能存?
小周给他看手机上的平台记录:隔壁单元的钱阿姨,六十八岁,帮楼上八十六的孙奶奶买菜、交水电费,干了四个月,存了五十二个小时。再隔壁,退休的赵老师,每周给两个高龄老人读报纸,存了三十多个小时。“陈叔,您会修东西,这家水龙头漏了,那家灯泡憋了,您顺手的事儿,都算服务时长。”
老陈还是将信将疑。但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有难处。对门住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一个人过,儿子在国外。有天晚上老陈听见对门有动静,开门一看,吴老太太蹲在门口,钥匙断在锁眼里了,手里攥着半截钥匙,一脸慌。老陈回屋拿了把尖嘴钳,捣鼓了二十来分钟,把断钥匙拔出来了,又把自己家备用的那把挂锁给她临时挂上。吴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七八遍“小陈啊,多亏你了”。
第二天小周上门,说陈叔,昨晚上那事儿,吴奶奶跟社区报了,给您记了一个半小时。
老陈摆摆手:“拉倒吧,邻邻居居的,记什么记。”
小周认真地说:“得记。您不记,别人也不知道该帮谁。再说了,您今天帮吴奶奶,明天您有个头疼脑热,吴奶奶看见了也能搭把手。这不比您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快?”
最后这句话,把老陈说动了。
三
老陈出院那天,儿子要请假多待几天,被他撵走了。
“你那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多待三天,回去活儿堆成山。我这儿有人管。”
儿子不放心,把冰箱塞满了,又去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临走前把家里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连燃气灶的电池都换了新的。老陈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心里其实挺受用,嘴上却说:“行了行了,你爸又不是小孩。”
儿子走了以后,家里又安静下来。老陈坐在沙发上,胸口还隐隐发闷,大夫说那是正常的,得养。他不想做饭,也不想动。搁以前,这就得凑合了,泡碗方便面,或者干啃两块饼干。可那天中午十一点半,门响了。
是小周,手里拎着两个不锈钢饭盒。“陈叔,今儿食堂有红烧肉,张姐特意给您多打了一勺瘦的,说您刚出院得补补。”
老陈打开饭盒。一盒米饭,一盒菜:红烧肉、炒青菜、半块豆腐乳。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咸淡正好,不齁。他闷头吃了大半盒,吃完才想起来问:“这得多少钱?”
“您六十岁以上,社区食堂打八折。这一份,十二块。”
老陈掏钱包的手停在半空。“十二?红烧肉?”
“政府有补贴,食堂也不光做老年人的生意,中午周边上班的也来吃,走量,拉得平。”小周在门口换鞋,顺嘴说,“您要是行动不便,提前在群里说一声,有志愿者送上门,不加钱。咱社区七十岁以上独居的,送餐免费。”
老陈端着空饭盒,忽然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做一顿红烧肉,得买菜、焯水、炒糖色、炖上一个钟头,吃完还得刷锅。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中午吃的红烧肉,十二块,比你妈做得烂乎。”
儿子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爸,你可别被人骗了。”
老陈回:“骗啥?你爸干了一辈子钳工,一分钱掰两半花的人,谁能骗我?”
四
老陈真正服气,是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下午,他在楼下小花园里坐着晒太阳,看见隔壁单元的钱阿姨拎着一兜子菜往楼里走。钱阿姨六十八,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走路带风,说话也带风。老陈喊住她:“钱会计,又给孙奶奶买菜?”
钱阿姨停下来,擦了把汗:“可不。孙奶奶这两天腿肿,下不了楼。我早上帮她买了菜,中午食堂打了饭送上去,下午还得去帮她收个快递。”
“你这一天得忙活几个钟头?”
“也没几个钟头。顺手的事儿。”钱阿姨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不过我‘时间存折’上已经存了快八十个小时了。等我再老两年,干不动了,就取出来用。”
老陈问她:“你真信这东西?万一将来没人给你兑呢?”
钱阿姨看了他一眼,把菜兜子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到老陈眼前。“你看。这是平台上的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服务对象,社区盖章确认的。我家老头子走得早,闺女在南京,我将来指望谁?指望闺女辞了工作回来伺候我?不现实。指望养老院?我去看过,条件好的住不起,住得起的那个味儿,我受不了。我就信一条:我今天帮别人,明天别人帮我。这楼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我帮过的不下十个,将来我动不了了,他们好意思看着我饿死?”
老陈不吭声了。
钱阿姨把菜兜子重新拎起来,临走撂下一句:“老陈,你手艺好,楼上楼下谁家水管坏了都找你,你也赶紧让人给你记上。别不好意思,这是规矩。你记了,将来才好意思使唤别人。”
那天晚上,老陈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欠人情。老伴瘫那两年,儿子说要请护工,他说不用,自己来,伺候得动。后来腰不行了,夜里翻不动她,才让儿子搭了把手。他总觉得,欠了人情,腰杆就不硬。可钱会计那句话把他点醒了——不记时长,别人想帮他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他帮了别人,不记上,将来需要的时候,也没法开口。这不是人情,这是章程。有章程的事儿,就不丢人。
第二天一早,老陈自己溜达到社区服务站,跟小周说:“你给我也注册上。以后谁家修修补补的活儿,喊我。”
小周乐了:“陈叔,您想通了?”
“想通不想通的,先把楼上吴老太太家那个厨房下水管换了。我昨天路过她家门口,闻见味儿了,那管子八成漏了。”
五
老陈的“业务”比他想象的多。
他注册之后的第一个月,修了三家的水龙头、两家的电灯开关、一家的马桶水箱,还给五楼一个八十多的老爷子把阳台晾衣架的钢丝绳重新穿了。这些活儿搁在以前,要么老人自己凑合着用,要么得等子女周末回来弄,要么就得花钱找外面的人。找外面的人,上门费起步就是五十,换个水龙头连工带料一百二,老人舍不得。
老陈的工具箱跟了他快四十年,里面的扳手、钳子、螺丝刀,哪把是哪年买的,他都记得。他干活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站旁边看,嫌碍事。但吴老太太每次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小陈,你老伴走了几年了?”
“五年。”
“不想再找一个?”
“找什么找。我这一身毛病,找了人家,是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人家?”
吴老太太就笑:“你这人,嘴硬。我看你对门那个钱会计就不错,她也没老伴。”
老陈手里拧着螺丝,头也不抬:“吴姨您可别瞎点鸳鸯谱。钱会计那腿脚,比我利索多了,人家用不着我伺候。”
吴老太太叹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这些刚老的,身边还有个说话的人。像我这样的,儿子三年没回来了,电话倒是打,五分钟就挂。我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嗓子都锈了。”
老陈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吴老太太那话,像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老伴刚走那会儿,也是这么过的,一天到晚没人说话,看电视都跟着里头的人搭腔,跟个傻子似的。后来忙起来了,楼上楼下跑,虽然挣不着钱,可有人喊他“陈师傅”,有人给他留门,有人看见他拎东西上楼帮他搭把手。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用得着你。你一旦没用了,就真成了一个等着被处理的物件。
那天修完水管,老陈没急着走。他坐在吴老太太家客厅里,把工具箱搁在脚边,陪她看了半集电视剧。老太太絮絮叨叨讲她儿子小时候的事儿,讲了三遍,老陈听了三遍,没打断。
走的时候,吴老太太塞给他一包饼干,说:“你拿着,我儿子寄来的,太甜了,我吃不了。”
老陈接了。
他在平台上把这一单的服务时长填了:修水管,四十分钟;陪聊,三十分钟。系统里跳出来一行提示:您的累计服务时长已达二十三点五小时。
老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六
入冬之后,社区食堂的菜单换了。张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手写的,贴在食堂窗口:萝卜炖羊肉、白菜粉条、醋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底下跟了一串老人的语音,有说“羊肉炖烂点”,有问“能不能单买一份汤”,张姐一条一条回,嗓门大得能从手机里溢出来。
老陈现在一天两顿在食堂吃。早上在家冲碗燕麦片,中午晚上去食堂。食堂就在社区服务中心一楼,从老陈家走过去,慢悠悠晃,六分钟。路上碰见熟人,停下来递根烟,扯两句闲篇,就到了。
食堂不大,摆得下十二张桌子,塑料台面铺着碎花桌布,桌角都包了软边,怕老人磕着。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永远开在戏曲频道,声音不大不小。菜价贴在窗口玻璃上:一荤两素,六十岁以上十二块,七十岁以上十块,八十岁以上八块。低保和特困的,社区另外有补贴,最低的吃一顿只要三块钱。
老陈头一回带儿子去食堂,儿子站在窗口前面看了半天价目表,回头小声问他:“爸,这价格,能挣钱吗?”
老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管人家挣不挣钱。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儿子点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花了十五。吃完抹抹嘴,说:“比我公司楼下快餐强多了,还便宜。”
“那当然。”老陈得意,“张姐以前在厂里食堂干过,大锅菜出身,手上有准头。”
张姐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冲老陈儿子喊:“小伙子,下回回来提前说,姐给你留酱牛肉!”
儿子笑着应了。出了食堂门,他跟老陈说:“爸,这个真挺好。你在家一个人,我老担心你凑合。有食堂,至少一天两顿是热乎的。”
老陈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就图个热乎?你爸现在也是有‘组织’的人了。”
七
老陈说的“组织”,是社区互助养老志愿服务队。
队里现在有三十多号人,年纪最大的七十四,最小的五十六。五十六那个是刚退休的刘师傅,以前在厂里开货车,现在帮高龄老人代购米面油,扛着二十斤的袋子上楼,一口气不带喘的。队里女的居多,帮老人洗澡、剪指甲、陪着去医院,男的少,像老陈这样会修东西的更少,所以他吃香得很。
但老陈也有犯难的时候。
有一回,六楼的赵老爷子家里暖气不热,打电话给老陈。老陈拎着工具箱上去,一检查,是暖气片里头堵了,得拆下来冲洗。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人搭手。老陈在群里喊了一嗓子,刘师傅上来了,俩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水滋了一地,总算弄通了。赵老爷子非要给钱,老陈不要,老爷子急了:“你不收钱,下回我不好意思喊你。”
老陈说:“赵叔,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回食堂有红烧肉的时候,您帮我占个座儿。”
后来赵老爷子真干了。食堂开饭前十分钟,他拄着拐棍先去,把老陈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占上,桌上搁一包纸巾,算是记号。老陈去了,看见那包纸巾,乐了:“赵叔,您这占座法,跟小学生似的。”
赵老爷子嘿嘿笑:“你管我啥法,座儿给你占上了就行。”
这就是老陈最看重的东西。保姆他也想过。老伴走后的第二年,儿媳妇给他找过一个钟点工,一周来两回,打扫卫生、做顿饭。来了一个月,他浑身不自在。人家干活儿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干啥。看电视吧,人家在边上擦桌子,他总觉得该让让;进卧室吧,又显得躲着人家。钱是按时给的,可人情不是按时给的。保姆走了以后,屋里是干净了,可那种干净跟他没关系,是别人弄干净的。互助养老不一样。钱会计帮他买菜,是因为他上礼拜帮她换了厨房的灯;刘师傅帮他扛米,是因为他给刘师傅修过电动车。这不是买卖,这是来来往往。人来人往,屋子才活。
八
真正让老陈觉得“比子女来得快”的,不止是那根红绳。
腊月里的一天傍晚,天擦黑,老陈在食堂吃完饭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小斜坡,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着摔了出去,右胳膊先着的地,当时就疼得抬不起来了。旁边卖水果的老郑赶紧过来扶,老陈坐在地上,左手托着右胳膊,冷汗直冒。
老郑问:“陈师傅,给你儿子打电话?”
老陈摇头:“打啥,他在深圳呢,回来也得明天。”
“那咋整?”
“你帮我给刘师傅拨一个。”
刘师傅五分钟就到了,骑着电动车,后座绑了块棉垫子,把老陈扶上去,直接拉到社区卫生站。大夫一看,说可能是骨裂,得去区医院拍片子。刘师傅又拉着老陈往区医院跑,挂号、拍片、打石膏,全程陪着。老陈的儿子是第二天中午赶到的,进了病房,看见他爸胳膊吊着,坐在床上吃刘师傅从食堂打来的饭,旁边床头柜上放着刘师傅的水杯和充电器。
儿子站在门口,那表情跟上次在深圳医院里一模一样。
“爸——”
“别‘爸’了,坐。”老陈用左手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饭没?没吃让刘师傅带你去食堂。”
儿子没去吃饭,在床边坐下了,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爸,这次我不劝你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
“我昨晚上接到刘师傅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我第一反应是订机票,可最近的航班也得今天早上。刘师傅跟我说,‘你爸拍了片子了,没大事,石膏打上了,你别急。’我当时就想——”儿子低下头,搓了把脸,“我以前总觉得,你在老家一个人,我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回来一趟,钱上不短你,就算尽孝了。可这回我算明白了,真到事儿上,我连刘师傅那五分钟都赶不上。”
老陈没接话。他用左手夹了一块食堂的土豆片,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你赶不上是正常的。你离着一千多公里呢。你爸不怪你。可你爸也不能光指着你。你爸得有自己的‘五分钟’。”
九
开春之后,老陈的胳膊好了,但他干活儿的范围变了。
以前他什么活儿都接,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磨菜刀,来者不拒。现在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超过一个钟头的活儿,分两回干,中间歇半个点儿,去食堂喝碗汤。小周在平台上给他标注了“技能特长:水电维修,服务半径:本小区1—6号楼,单次服务上限:60分钟”。
老陈看了那个标注,琢磨了一下,跟小周说:“你把‘陪聊’也加上。”
小周愣了一下:“陈叔,您还陪聊?”
“吴老太太那样的,你修完东西就走,她后头好几天没人说话。我在那儿多坐二十分钟,听她唠叨唠叨,比修水管管用。”
小周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抬起头:“加上了。‘技能特长:水电维修、陪伴聊天。’陈叔,您这可是复合型人才。”
老陈摆摆手:“少给我戴高帽。我就是觉得,这活儿干着,心里踏实。”
他七十二了,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有时候夜里醒了,还是会想起老伴,想起她瘫在床上那两年,一个人扛着,谁也没靠。那会儿他觉得,靠别人是没本事。现在他觉着,靠别人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有人能靠,偏要一个人死扛,把日子过成一座孤岛。儿子有儿子的日子,他不能把儿子拽回来。可他不能因为儿子回不来,就把自己活成一个等着被救的人。他得自己先伸出手,别人才知道往哪儿拉他。
十
三月底,社区搞了一次“时间银行”兑换活动。
广场上摆了几张桌子,一边是米面油、洗衣液、纸巾,一边是服务兑换:理发、按摩、家政保洁、陪诊。老人们拿着自己的“时间存折”来,有的换东西,有的换服务。
钱阿姨换了一次家政保洁,两个钟头。她说:“我这腰不行了,擦窗户够不着,让人来帮一把。”她的存折上还剩六十多个小时,她说留着,等再老两年,换陪诊,“去医院没人陪着,我连挂号机都不会使。”
老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换东西。小周问他:“陈叔,您存了快一百个小时了,不换点啥?”
老陈想了想,说:“你给我记上,等我哪天走不动了,换‘每天有人来敲个门’。”
小周说:“这不用换,咱社区八十岁以上独居老人,每天都有志愿者敲门,免费的。”
“那不行。”老陈摇头,“免费的是免费的,我换的是我换的。我干了活儿,换来的敲门,敲得踏实。”
小周看了他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天下午,老陈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刘师傅在帮一个老太太搬大米,钱阿姨在跟张姐商量下周食堂的菜单,吴老太太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毯子,眯着眼打盹。老陈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深圳的家里,小孙女举着个手工作业,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爷爷”。
老陈放大看了看,回了一条语音:“字写得比你小时候强。跟你闺女说,等放暑假了来,爷爷教她使螺丝刀。”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仰头靠在椅背上。阳光从梧桐树的嫩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脸上。食堂方向飘过来炖肉的味儿,张姐今天做的是土豆牛肉。
老陈闭上眼,心里头盘算着:明天得去把五楼走廊那个声控灯换了,前天晚上就忽明忽暗的,赵老爷子眼神不好,别绊着。
以前他总觉得,养老就是攒钱。钱攒够了,要么请人,要么进院。现在他不这么想了。钱得攒,可光有钱不行。你得有地方吃饭,有人应声,有活儿干,有人记得你。这几样凑齐了,比什么都强。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三趟,每回待个四五天。他孝顺,老陈知道。可他再孝顺,也变不出一个五分钟就能到楼下的人。那个五分钟,得老陈自己在社区里攒出来。一顿饭十二块,换个灯泡二十分钟,陪吴老太太看半集电视剧,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攒着攒着,就把一个老头子的日子给撑住了。
十一
入夏之后,社区搞了一次摸底,要给八十岁以上的独居老人家里装“一键呼叫”升级版。老陈跟着小周跑了几家,帮着看看线路、定定位。
到吴老太太家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看见老陈进来,笑眯眯地说:“小陈,你来得正好。我那个存折上还有多少钟头?”
老陈说:“吴姨,您没存过钟头啊,您又没当过志愿者。”
吴老太太把手里一件叠了一半的衬衫往腿上一放,认真地说:“我怎么没存?我让钱会计帮我买菜,让食堂给我送饭,上回你陪我看电视,这些不算?”
小周在旁边解释:“吴奶奶,这些是您享受的服务,是别人给您记的时长。‘时间银行’是您给别人服务,才存时长。”
吴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我不管。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我就有人管。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老陈蹲在地上检查插座,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吴老太太那句话,把“时间银行”这四个字给说透了。名字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他年轻的时候,厂里谁家有事,全车间的人都去帮忙,没人记时长,也没人算账。那时候叫“人情”。现在人情淡了,住对门都不认识,才得想个办法把它记下来,让帮人的和被帮的都心里有底。说白了,就是把老辈子的邻里情分,装进一个新盒子里。盒子是新的,里头的东西还是那个东西。
十二
那天从吴老太太家出来,老陈在楼道口碰见了儿子。
儿子没提前打招呼,拖着个行李箱,晒得脸通红,站在楼底下仰头看。“爸,我出差路过,顺道回来看看。”
老陈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出差路过,深圳到这儿,顺哪门子道。但他没戳破,领着儿子上楼,从冰箱里掏出一盒食堂的酱牛肉,切了,又拍了两根黄瓜,爷俩坐在小桌前喝啤酒。
喝到第二瓶,儿子开口了:“爸,我在网上看了,你们这个互助养老,别的地方也有,但好多地方搞不下去。有的存了时间兑不出来,有的做着做着就散了。你们这儿能长久吗?”
老陈把酒杯放下,想了想,说:“长久不长久,我不敢打包票。但我知道一条:这东西要是没人干,肯定长久不了;有人干,就有一天的盼头。你爸现在干着,你钱姨干着,你刘叔干着。我们这帮老家伙,今天帮别人,明天被人帮,一天一天地过。你让我拍胸脯说十年以后怎么样,我说不了。可你让我说下礼拜——下礼拜食堂还开,刘师傅还送餐,吴老太太家那个水管子我再去紧一紧,这个我说了算。”
儿子低头吃了一口黄瓜,半天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儿子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爸,这钱你拿着。别省。食堂吃好点,该换的东西换换。”
老陈把信封推回去:“钱你留着。你爸现在一个月退休金够花了,食堂十二块,修东西又不花钱,穿衣裳几年不用买。你要是真想给,下回回来,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搬楼下去晒晒,我胳膊搬不动。”
儿子把信封收起来,笑了一下:“行。下回回来搬花。”
老陈送他到楼下,看着他打车走了,回身上楼,路过吴老太太家门口,听见里头电视开着,咿咿呀呀唱戏。他敲了敲门:“吴姨,明儿食堂有饺子,猪肉白菜的,我给您带一份上来?”
里头传来吴老太太的声音:“多带一份,你在我这儿吃!我这儿有醋!”
老陈应了一声,掏出钥匙开自己家门。
屋里还是那间屋,老伴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笑得温温和和的。老陈对着照片说了一句:“今儿儿子回来了,没跟我吵架。”
照片没应声。但楼下传来刘师傅电动车刹车的吱嘎声,和对门吴老太太咳嗽两下又清了清嗓子的动静。
老陈把工具箱从门口拎到阳台上,明天要用的钳子和螺丝刀提前摆好。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在互助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明儿上午,谁家需要换纱窗的,报个名。天热了,蚊子进来了。”
群里很快跳出好几条回复。
老陈一条一条听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
十三
老陈的故事,在这个社区里不是孤本。
钱阿姨的“时间存折”上已经攒了一百二十多个小时,她说等攒到两百,就“退休”,每天只负责去食堂吃饭和晒太阳。刘师傅除了送餐,还揽下了帮老人去药店代购的活儿,他手机里存着三十多个老人的医保卡号,比记自己闺女的生日还熟。吴老太太上个月干了一件让全社区都意外的事:她把儿子从国外寄来的两盒西洋参,送到了社区服务站,说“给志愿者们分分,你们比我用得着”。
小周在平台上新开了一个板块,叫“老物件维修”。老陈是第一个报名的,备注栏里写着:“水电、木工、小家电,修不好不要钱,修好了看着给时长。”
有人问老陈,你七十二了,天天这么跑,图啥?
老陈说:“图个响动。”
问的人没听懂。老陈也不多解释。他图的是早上有人敲门喊“陈师傅”,图的是食堂张姐给他多打一勺肉的时候喊的那声“老陈”,图的是吴老太太看电视睡着了,他去帮她把电视关掉、把毯子往上拉拉,她迷迷糊糊说一句“小陈你来了”。这些东西,保姆给不了,养老院给不了,儿子隔着电话也给不了。它们不值钱,可它们值日子。人老了,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是一声一声过的。有人喊你,你应一声,这一天就算有着落了。
十四
八月的一天傍晚,老陈在食堂吃完饭,拎着给吴老太太带的饺子往楼里走。
楼道口的感应灯又不太灵了,忽地亮一下,忽地灭一下。老陈跺了跺脚,灯没亮。他正打算摸黑上楼,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束手电光从底下打上来,照亮了台阶。
是五楼赵老爷子的儿子,周末回来探望,手里举着手机手电筒,另一只手拎着一箱牛奶。
“陈叔,您先走。”
老陈往上走了两步,回头说:“你这手电好使。回头让你爸也在手机里弄一个,省得晚上下楼看不见。”
赵老爷子的儿子说:“陈叔,我爸跟我说了,上回暖气的事儿多亏您。我今儿回来,本来想请您出去吃顿饭,我爸说不用,说您就在食堂吃,让我去食堂给您加个菜。”
老陈乐了:“你爸那个人,抠了一辈子,这回倒大方了。”
“他说您不收钱,他只能管您一顿饭。”
老陈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回头对赵家儿子说:“跟你爸说,饭我吃了,菜不用加。下回他要是再喊我修东西,别站在旁边递烟,帮我扶着点梯子就行。”
赵家儿子笑着应了,脚步声继续往上走。
老陈进了屋,把饺子搁在吴老太太家门口,敲了敲门,喊了一声“趁热吃”,然后回自己家,关上门。
屋里灯亮着。老伴的照片在灯下看着还是那样。
老陈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在互助群里又发了一条语音:“后天周六,我打算把车棚里那几辆旧自行车归置归置,能骑的修修,给有需要的老人用。谁家有闲着的扳手,借我使使。”
群里立刻冒出来七八条回复。
老陈一条一条听完,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起来的时候,他对着墙上说了一句:“听见没,比儿子来得快。”
照片没应声。
但楼道里传来吴老太太开门取饺子的动静,和对门钱阿姨隔着门喊的一句“吴姨,醋在我这儿,我给你拿过去”。
老陈笑了一下,往杯子里搁了一撮茶叶。
十五
入秋以后,社区开了一次会,讨论把互助养老和社区食堂再往前推一步:能不能把隔壁两个小区的资源也接进来,让“时间银行”的时长在三个小区之间通兑;能不能让食堂跟社区卫生服务站签个协议,给高血压、糖尿病的老人开“定制餐”。
老陈坐在会议室里,听小周讲这些规划,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轮到老人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食堂的菜,别因为定制餐就涨价。我们这些没病的,也得吃饭。”
第二句:“通兑的事儿,我赞成。隔壁小区有我的老伙计,我给他修东西,时长记在我本子上,他将来也能用,这叫‘串门儿不白串’。”
第三句:“我今年七十二,还能干几年不好说。但我把话搁这儿:只要我还能拎得动工具箱,谁家水电有毛病,在群里喊一声,我二十分钟到。”
底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老陈坐下来,把圆珠笔搁回桌上。他没念过多少书,讲不出大道理。他只明白一条,人这一辈子,前几十年靠力气吃饭,后几十年靠人情活着。年轻的时候,人情是欠出来的;老了以后,人情是攒出来的。你攒一分,日子就厚一分。食堂那十二块钱的红烧肉,修水管那二十分钟,吴老太太那半集电视剧,这些东西看着小,可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张网。这张网兜不住天,兜不住地,兜得住一个老头子夜里摔下床的时候,有人能来拉一把。
散会之后,老陈往家走。
路过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宣传栏,上面新贴了一张红纸,是“时间银行”最新一期的服务时长排名。老陈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一百六十三小时。
他没停下来看,只是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回到家,他打开工具箱,把明天要用的管钳和生料带装进帆布袋里,搁在门边。然后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
“你爸这个月又攒了二十个钟头。比你给我打的电话多。”
儿子回了一个笑脸。
老陈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到床上。红绳垂在床头,他伸手够了一下,没拉,只是摸了摸那个塑料小疙瘩。
外面楼道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从一楼到三楼,停了,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老陈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张姐在群里说了。
他得早点去,帮吴老太太占个座。
【全文完】
写在后面的话:
老陈的故事讲完了。他选的这条养老路子,说新也不新,就是老辈子“街坊邻里搭把手”的规矩,换了个新法子记下来、串起来。不用保姆,不用养老院,花钱不多,可真到事儿上,楼下的人比远方的子女来得快。
但有一条得说在前头:这东西灵不灵,一半靠社区把台子搭稳,一半靠住在里头的人愿意伸把手。光等着别人来帮,再好的网也是空的。
您身边有没有这样“互助养老”的例子?您觉得这种“存时间、换服务”的法子,搁您住的地方行得通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