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知道长征吃了大亏,也知道有个叫李德的德国人在红军里指手画脚。可很少有人追问一句,这个把中央苏区几乎断送掉、让八万红军在湘江边上折损大半的洋顾问,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一个外国人,凭什么能把亲手带出红军、打了无数胜仗的毛泽东挤到一边,拿到最高军事指挥权。说穿了,这里头有一个近乎荒诞的误会,加上一场里应外合的权力嫁接。
李德的真实身份。他原名奥托・布劳恩,1900 年出生在德国慕尼黑,是德国共产党员,在德国搞过地下斗争和街垒巷战,后来到苏联,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过。请注意,他在德国街头的经验,是城市工人暴动、是垒街垒打巷战;伏龙芝学院的几年里,他学的主要也是阵地战、正规战那一套。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像中国这样的农业大国里,指挥过敌强我弱条件下的大规模游击战争和运动战。这是后话。
他 1932 年到中国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李德最初受苏军总参情报部门派遣到上海,任务是为佐尔格小组转送经费、营救被捕的牛兰,本职是情报交通员,并非共产国际正式任命的军事总顾问。但博古进入苏区后,对外把他当成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那时候共产国际本来确实打算往中国苏区派一位正式的军事总顾问,人选是曼弗雷德・施特恩,一位有身份的将军,可这位将军一直没能到任。位子空着,布劳恩人却在上海。
这个空当,被一个年轻人抓住了。他叫博古,原名秦邦宪,1931 年在上海接手党中央工作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这么年轻就成了临时中央的总负责人,他自己心里清楚,资历压不住阵,尤其是在军事上,他基本是个外行。而瑞金那一头,有一个人,凭着几次反围剿的战绩和在红军中的威望,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毛泽东。博古和他背后的一批留苏同学,信的是莫斯科那一套正规战、进攻路线,从根子上看不上毛泽东的游击战打法,把那一套讥笑为山沟沟里的马列主义。可他们自己又不懂打仗,怎么办,就需要借一块洋招牌,用共产国际的权威来压住本土的声音。
于是,一个本来送经费的交通员,被当成了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专家。
1933 年 9 月,李德带着这层身份,辗转进入中央苏区,到了瑞金沙洲坝。为了安排他,专门给他盖了一座独立的房子,当地老百姓管它叫独立房子,给他配了翻译,伍修权、王智涛都给他做过翻译。博古在欢迎的场合,把他捧成了卓越的布尔什维克军事家。一个需要权威的年轻负责人,遇上一个被错误安放了头衔的外国军人,两个人一拍即合。博古需要李德的洋身份来立威,李德需要博古的政治撑腰来掌军,两个人合在一处,就把红军的军事大权握了过去。
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会。据后来的考证和金一南等人的研究,李德到苏区时,随身所带的共产国际方面的指示其实很明确,他没有对中国党和红军下达命令、拍板决策的权力,只能作为一个没有表决权的顾问,提提建议。李德本人也清楚自己仅有建议权,但是在博古的支持下,实际掌握了红军最高军事指挥权。白纸黑字,他是个顾问,不是司令员。可在瑞金的实际运作里,这个只有建议权的人,变成了说一不二的太上皇。博古把军事指挥权拱手让给他,红军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工事构筑,常常出自这个独立房子里的德国人之手。一个本来无权拍板的人拍了板,根子不在他一个人身上,而在博古愿意把权交出去,因为交出去的是军权,换来的是借洋顾问压服不同意见的方便。
李德拿到指挥棒之后,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蒋介石发动第五次围剿,调集五十万大军,还请来了以德国将军赛克特为首的军事顾问团,用的是堡垒主义的新打法,国民党军从四面修碉堡、筑封锁线,一寸一寸往苏区里推,想把红军困死、挤死。前四次反围剿,红军靠的是毛泽东、朱德的办法,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在运动中找敌人的薄弱环节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国民党军几次深入苏区都吃了大亏。
李德偏偏反着来。他先是搞御敌于国门之外,要求红军打到外线去,跟装备占绝对优势的敌人硬碰硬,不许放弃一寸土地;碰了钉子之后,又搞短促突击,堡垒对堡垒,让装备简陋、弹药匮乏的红军也修碉堡,等着敌人靠近了冲出去拼一下。这正中蒋介石下怀,人家有飞机大炮、有钢筋水泥的碉堡,你拿步枪和土碉堡去对耗,等于以己之短击敌之长。他还拒绝了一次送上门来的机会。1933 年 11 月,十九路军将领蒋光鼐、蔡廷锴在福建发动事变,公开反蒋抗日,这本来是牵制国民党东线兵力、打破围剿的绝佳时机,毛泽东等人主张配合,李德、博古却抱着关门主义的教条,不肯支援,眼睁睁看着福建事变被蒋介石镇压,红军重新陷入重围。
代价是一场一场的硬仗堆出来的。最典型的是 1934 年 4 月的广昌战役。为了守住苏区的北大门广昌,李德硬要红军同敌人打阵地战、拼消耗,打了十八天。这一仗,红军伤亡五千多人,占到参战兵力的大约五分之一,其中彭德怀的红三军团就牺牲了两千七百多人,广昌还是在 4 月底失守。打完仗,彭德怀当面找到李德,压不住火,说了那句后来流传很广的话,崽卖爷田心不痛。他痛陈这种打法要把红军老本赔光,说三军团一万二千人,照这样打下去将全部毁灭。说到激动处,彭德怀把行李都带来了,说你撤职、公审、杀头,我都准备好了。李德听了大怒,可彭德怀讲的是前线用命换来的实话。
那时候的最高决策核心是一个三人团,博古管政治,李德管军事,周恩来负责督促落实。朱德是红军总司令,毛泽东是苏维埃政府主席,刘伯承是总参谋长,可在军事决策上,他们被排斥在外。毛泽东提的意见常常被顶回来,刘伯承也因为批评李德的打法被撤掉总参谋长,降到五军团当参谋长。一个把队伍从井冈山带到中央苏区、最懂中国战场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打法被全盘推翻,却使不上力。这不是李德一个外国人有多大本事能排挤他,而是博古这一整套左倾教条的政治路线,借李德这个洋载体,把不同意见整个压了下去。
1934 年 10 月,中央红军被迫放弃经营多年的苏区,开始长征。出发时八万六千多人。就是撤退,李德也要摆正规战、搬家式的大架子,兵工厂的机器、印刷厂的设备、坛坛罐罐,什么都舍不得丢,连尿盆之类的杂物都带上了,几千副挑子压在队伍中间,一天走不了多少路。刘伯承后来讥讽这是抬轿子行军,前面的部队像轿夫一样开路,后面笨重的中央纵队坐在轿子里。果然,国民党的封锁线一道道横在前面。1934 年 11 月底到 12 月初,湘江战役打响,红军为了掩护这个笨重的纵队过江,在湘江东岸浴血阻击了五天五夜。等队伍拼死渡过湘江,八万六千人只剩下三万多。江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文件,当地百姓后来讲,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到这一步,博古自己也近乎崩溃,拿着手枪乱比划;李德则一味把责任推给前线执行不力。可事情正在起变化。一个重要的外部条件是,1934 年 10 月间,上海的地下党组织遭到大破坏,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之间的电讯联络一度中断。换句话说,李德头上那顶共产国际顾问的尚方宝剑,和莫斯科之间的电报线断了,他再也没法拿远方的指示来吓人。随着仗越打越糟,红军将领的不满积累到了顶点,毛泽东一路做工作,争取到了张闻天、王稼祥等人的支持。1934 年 12 月的通道会议,毛泽东提出放弃原定去湘西的计划、转兵敌人薄弱的贵州,被接受了,这是他的意见重新起作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