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物流园干了三年搬运工,我见过太多老板,但像林雨这样的女老板,我还是头一次见。
她的货包装不行,我随口吐槽了一句,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找上门来,拿着一份合同说要给我30%的干股。
我以为她疯了,直到她说出那句话:「你是退伍兵对吧?我需要一个懂后勤管理的人,帮我守住这个公司。」
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想起躺在医院的老妈,第一次,我觉得命运给了我一个机会。
01
凌晨五点半,物流园的灯就亮了。
我叫张建国,今年34岁,退伍三年,在城西物流园做搬运工。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我从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爬起来。这是我租的城中村房子,一室一厅,月租1200块,离物流园走路十分钟。
洗了把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晒得黝黑,眼角有了细纹,手上全是老茧。三年前刚退伍的时候,我还有点当兵的样子,现在就是个普通搬运工。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我出门了。
早餐是楼下的豆浆油条,两块钱的豆浆,三块钱的油条,站在摊位边上吃完,刚好五点五十。六点整,我要到物流园报到。
「建国,今天东门有个大件,你去看看。」班组长老李叼着烟,看到我就招手。
我点点头,拿起手套往东门走。
物流园很大,有二十多个仓库,每天进进出出的货车有上百辆。我们搬运工就是干最累的活——卸货、装货、搬运、码垛。
一天下来,能挣280块。
这个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我每个月能拿七八千,扣掉房租1200,水电200,吃饭1500,还能剩五千。这五千块,全部打给老妈治病。
老妈三年前中风,瘫在床上,每个月的医药费要六千块。我一个人的工资不够,还得向老战友借,欠了有八万零三千块了。
走到东门,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那里,车牌是外地的。
一个女人站在车旁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二十八九岁。她正对着手机打电话,语气很急。
「我说了三遍了,包装要用加厚纸箱,你们怎么还是用普通的?现在货都变形了,这一车货我怎么交给客户?」
她挂了电话,一脸焦躁。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厢。「卸货吗?」
她抬头看我,点点头。「麻烦了,这车货有点重。」
我拉开车厢门,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纸箱码得很高,但是包装确实不行。纸箱都是单层瓦楞纸,装的又是重货,底下几层已经压变形了。
我随口说了一句:「这包装不行啊,装这么重的货,应该用双层瓦楞纸,现在这样,底下的货都压坏了。你这老板也真是,省小钱吃大亏。」
女人愣了一下,看着我。「你懂包装?」
我笑了笑。「干搬运工三年了,什么货没见过。这种重货,包装不行,运输途中肯定出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她盯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想了想。「现在只能小心点卸,变形的货单独放一边,看看还能不能用。以后进货的时候,跟供应商说清楚,包装要加厚,运输的时候底下垫防震垫,顶上不要码太高,三层最合适。」
女人没说话,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我说的话。
然后她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当兵,在后勤部干过五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谢谢,麻烦你卸货吧。」
我开始卸货。
这一车货有三吨,都是电商仓储的货物。我一个人卸了两个小时,累得满头大汗,但货码得整整齐齐,变形的纸箱单独放在一边,一共十二箱。
女人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走。
卸完货,她递给我一瓶水。「辛苦了。」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建国。」
「我叫林雨。」她伸出手,跟我握了握。
她的手很凉,很软,跟我满是老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张师傅,我能问你个事吗?」她看着我,很认真,「你能不能帮我管仓库?」
我笑了。「林老板,你这是要挖我啊?」
她没笑,依然很认真。「我不是开玩笑,我仓库现在乱得一塌糊涂,货损率一直降不下来,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我摇摇头。「我就是个搬运工,管仓库我可不行。」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的仓库主管都不懂。」她说,「你在部队后勤部干过五年,肯定懂仓储管理。」
我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我在部队确实干过后勤,物资管理、仓储调配、运输安排,这些我都懂。但是退伍之后,我没有学历证书,找不到正经的工作,只能干搬运工。
「你考虑一下,这是我的名片。」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我看着名片——林雨,速达仓储物流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
手机号码印在下面。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没当回事。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到物流园。
刚到班组,老李就叫住我。「建国,有人找你。」
我抬头,看到昨天那个女人——林雨,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看到我,直接走过来。「张建国,我们谈谈。」
我跟着她走到园区外面的小吃店,她点了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吃早饭没?」她问。
「吃了。」
「那再吃一顿。」她把油条推给我,然后拿出那份文件,摊在桌子上。
那是一份合同。
合同的标题是:股权合作协议书。
我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的数字——乙方(张建国)将获得甲方(速达仓储物流有限公司)30%的股权,负责公司仓储管理及运营优化工作。
我抬头看她。「林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昨天晚上查了你的底。」
我心里一紧。
「你是云岭市人,2015年入伍,在西南某边防部队后勤部服役五年,2020年退伍。退伍的原因是你母亲中风,需要人照顾,你是独子,只能退伍回家。」她顿了顿,「你母亲现在住在市人民医院,每个月医药费六千块,你在物流园干搬运工,月收入七八千,扣掉开销,全部给你母亲治病。还欠了八万多外债。」
我的手握紧了。「你查我?」
「对。」她很坦然,「我需要知道我要合作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她指着合同。「我想说,你是我要找的人。但我不是傻子,不会第一天就把30%的股份白送给你。」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是这样的,我先给你开月薪8000块,当仓储主管,试用期三个月。如果你三个月内能把电商仓的货损率从现在的2.18%降到1%以下,我就给你30%的干股。如果做不到,那就继续当主管,没有股份。」
我愣住了。
这才合理。
「公司去年营收600万,净利润80万。如果你能把货损率降下来,利润至少能翻一倍。到时候年底分红,30%就是将近50万。」她看着我,「另外,你母亲的医药费,从你转正那天开始,公司全包。」
50万。
这个数字让我动心了。
「除了这些,我还有个条件。」她说,「你必须答应我,三年内不能离开公司。如果你中途走了,股份全部收回,只退你当时的工资。」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
「林老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说,「我就是个搬运工,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干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看人。我昨天看你卸货,每一箱都码得整整齐齐,变形的货你专门挑出来,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过仓储的。而且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不像那些混日子的人。」
她顿了顿,「还有,你是退伍兵,退伍兵有一个特点——说到做到,不会糊弄。我需要这样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答应。」
「好。」她拿出一支笔,「现在先签一份试用期合同,三个月后,如果你达标,我们再签正式的股权合同。」
我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林雨也签了字。
签完之后,她站起来,跟我握手。「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速达的仓储主管,张主管。」
张主管。
这两个字让我有点恍惚。
三年前,我还是边防连队的后勤班长。三年后,我成了一家公司的仓储主管。
「从明天开始,你早上八点到公司报到。」林雨说,「我先带你看看仓库。」
03
速达的三个仓库,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一个仓库是电商仓,主要存放服装、日用品这些轻货。货架倒是摆得整齐,但是货物码放很乱,同一个SKU的货分散在好几个货位,找货要花很多时间。
第二个仓库是重货仓,存放家电、建材这些。货物直接堆在地上,没有货架,也没有分区标识,一堆一堆的,像小山一样。
第三个仓库是中转仓,用来暂存待发货的货物。这个仓库最乱,货物随便堆,有的货堆到了通道上,叉车都进不去。
我看完三个仓库,心里有数了。
「林总,你这仓库主管是怎么管的?」我问。
林雨苦笑。「现任仓库主管叫孙伟,干了两年,之前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干过,我以为他有经验。」
「这仓库管理,确实有很大问题。」我说,「不过可以改。」
林雨看着我,「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第一,重新规划货位,按照货物类型、重量、周转率分区存放。第二,引入货位编码系统,每个货位一个编号,货物入库就扫码登记。第三,优化动线,把高频出库的货放在离出口近的位置,减少搬运距离。第四,加装货架,重货也要上货架,不能堆地上。第五,建立日清日结制度,每天盘点,每天上报,货损当天发现当天处理。」
我一口气说了五条,林雨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
「这些改造,需要多少钱?」她问。
我算了算。「货架加设备,大概三十万。货位编码系统可以用免费的开源软件,稍微改一下就能用。人工成本不增加,现有的员工就够,只是要重新培训。」
「三十万……」林雨皱了皱眉,「公司账上现在只有五十万流动资金。」
「那就先改一个仓库,先把电商仓改好,做出效果,再改其他的。」我说,「电商仓货损率最高,先解决这个。」
林雨点点头。「好,你放手干。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我转身要走,林雨叫住我。
「张建国。」
我回头。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点点头,走进了仓库。
04
第一件事,是召集所有仓库员工开会。
速达的仓库员工一共二十三个人,有叉车司机、理货员、打包员、质检员。
仓库主管孙伟站在最前面,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他今年四十多岁,在这个公司干了两年,一直觉得自己资历老,应该升职。现在突然空降一个搬运工当他上司,他心里肯定不服。
我站在员工面前,开门见山。
「我叫张建国,从今天开始,我是速达的仓储主管,主管三个仓库。」我环视全场,「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觉得我一个搬运工凭什么管你们。我不跟你们废话,我就问一句——你们谁能告诉我,上个月咱们电商仓的货损率是多少?」
全场安静。
没人说话。
我看向孙伟。「孙主管,你说。」
孙伟嘴巴动了动,支支吾吾。「这个……大概……2%左右吧。」
我冷笑。「2%?我昨天看了财务报表,上个月电商仓货损四万八千块,总货值两百二十万,货损率是2.18%。你连自己管的仓库货损率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当主管?」
孙伟的脸涨红了。
我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客气的。从明天开始,电商仓大改造,谁配合,谁就留下,谁不配合,谁就滚蛋。」
我指着孙伟。「你,从明天开始,不再是仓库主管,降职为普通理货员,工资从六千降到三千。如果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孙伟脸色发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他如果现在走,以后在这个行业很难找工作。
我转向其他员工。「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很好。」我说,「从明天开始,电商仓全面改造,所有人必须服从指挥。谁干得好,奖金翻倍。谁偷奸耍滑,直接开除。」
我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孙伟身上。
他低着头,双手握得紧紧的,脸色铁青。
我心里清楚,这个人恨死我了。
当兵的时候,连长说过一句话:「建国,做事要狠,但要留后路。因为你不知道,今天你得罪的人,明天会用什么方式报复你。」
当时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三个月后,当孙伟做出那件事的时候,我才明白连长说的是对的。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