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cc孙聪颖
编辑:侯煜
斯文・贝克特在畅销书《棉花帝国》里讲过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现代资本主义能赚到大钱,并不全靠自由市场。
实际上,真正能够助力的是一个可怕的转化过程。在这个转化过程中,活生生的人,被从他们的土地、生活习惯和人际关系里拽出来,变成可以随时调动、按数量计算的劳动力。
贝克特把这种早期形态叫作 "战争资本主义"。
后来工业革命来了,工厂、机器、劳动合同把一切都包装得更体面了,但最核心的东西没变。员工会被用到极限,因为制度本身就如此设定。
这套逻辑的核心,就是 "去人格化",把人的个性、情感和特殊需求都过滤掉,只看他能不能干活、能干多少活。
制度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的产出。它不需要对你有恶意,甚至不需要认识你,就能把你推到极限。后来所有大厂的管理工具,包括编制、KPI、绩效排名 —— 都是这颗种子长出来的树。
把镜头拉回 2026 年 6 月的杭州。
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离职前后在内网发了近 7.5 万字的《置身钉内》。篇幅接近一篇博士毕业论文,写得极其扎实,像一份工程级的复盘报告:无招回归后力推的 AI 旗舰项目 ONE,怎么在 "每日一包" 的迭代节奏、"主厨式审美" 的一言堂决策、把 "已读" 基因刻进 AI 秘书交互的逻辑里,从冲 DAU 一路走到收缩拆分,整个过程生生把团队碾了过去。
文章发酵后,阿里直接站上了舆论风口。很快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在内网发了回应,标题是《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
回应定了性:钉钉的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无论任务多紧、优先级多高,这种情况都不该出现。重申了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的底线。也说了 AI 时代的创新靠的是热爱和创造力,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

这个回应的层级,在阿里近年的内部治理里非常罕见。但最讽刺的地方也在这里:"视人为人" 本是企业管理最朴素的底线,现在居然需要顶层合伙人专门发帖子站台、郑重重申。至于这个重申能落地多少,所有人心里都打了个问号。
这不是孤例
这样的事从来不是个例。大厂这台效率机器面前,从基层员工到核心高管,没人能例外。2024 年百度的璩静事件,暴露了就是这台机器的底色。这位副总裁在短视频里直接把后台规则公之于众:员工闹分手提离职我秒批,为什么要考虑员工的家庭?我考虑的是你能不能给公司创造价值。
这番发言引爆全网舆论,璩静不久后便离职。问题根源不仅在于她本人冷血,还因为她不加掩饰,直接将企业刻意遮掩的系统底层逻辑公之于众。
放眼任何一家规模化大厂,审批编制、核定绩效、敲定晋升的整套评判逻辑,没有一项是以员工个人状况作为决策依据。
系统的默认规则从来就是,能创造价值就留,不能就走。百度开掉的是璩静这个人,不是她曝光的的这套逻辑。
这套逻辑往上走,一样生效。
2025 年 5 月,阿里云 CTO 林俊旸离职。他不是普通的管理者,是阿里云 AI 体系的奠基人之一,通义千问的核心推手,公认的技术灵魂人物。但他走得安静极了,像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内网风暴,没有合伙人发声,只有一句简短的 "个人原因"。
原因也不复杂。战略从大模型军备竞赛转向 AI 落地、商业化优先之后,林俊旸代表的技术理想主义路线,在新的核算函数里重新估了价,最后被归为非核心资产。他可以走,通义可以换团队接,CTO 可以换人。系统不会因为少了某个人就停转。

连灵魂人物都成了可替换的零件,这台机器对人的抽象化,已经做到了极致。
同样的规则,成长期的工业大厂美的集团玩得更直白。
2025 到 2026 年,美的一批核心高管密集调整:CTO 卫昶走了,生活电器总裁徐旻锋走了,干了 26 年的副总裁伏拥军退出核心层,董事于刚也不再续任。这种节奏在制造业巨头里非常少见。
美的集团甚至无暇和不屑在企业文化上做包装。它的底层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你是一把刀,好用就留,不好用就换。"换人如换刀" 不是临时手段,是组织哲学。它不挂 "视人为人" 的招牌,也不跟你谈情怀,直接用行动告诉你:没有终身制,资历不算数,岗位适配和当期贡献是唯一标准。这种冷酷反而自洽,员工进来之前就知道规则,预期管理做得清清楚楚,没人会有被背叛的感觉。
阿里的拧巴
如果说美的的冷酷是直白的、自洽的,那么阿里的矛盾则是拧巴的、分裂的。
它同时跑着两套完全相悖的规则。墙上写着 "视人为人、客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有情有义",系统后台算的是编制效率、强制分布、末位淘汰、资源按战功分配。这两套东西能共存二十年,靠的是增量时代的高增长和期权 。大家能拿到高薪,被工具化也能忍,"有情有义" 降级成团建和节日福利就行。
等到增量没了,AI 赛道变成烧钱的存量战,遮羞布就盖不住了。钉钉把 "创业叙事" 当征用许可证,把 "视人为人" 挤回内网帖文,就是裂缝漏出来的样子。
这种分裂从根上就埋下了。"客户第一、员工第二" 这个排序本身,就已经写死了员工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个。"视人为人" 进了这套系统,自动就加了一个前提:不影响增长的时候可以谈。什么叫有情有义,边界不是道德红线划的,是 KPI 和增长需求算出来的。
政委体系也救不了这个问题。HRBP 和政委看起来比别的公司先进,本质上只是润滑剂和传声筒 —— 把组织的压力翻译成绩效语言,把文化口号往下传,从来没有否决权。

政委可以找你谈心,可以做关怀,但他的绩效也绑在业务结果上。当业务目标就是 DAU 增长、就是高管的战略权重,政委的谈心又能扛住多少压力?
扁平化也只是另一个幌子。喊了这么多年去层级,实际层级反而越来越厚,越来越隐蔽。因为从来没有人真的想重新分配权力,只是把 P1 到 P10 合并成 P5 到 P8,砍掉几个副总裁的头衔。只要决策权还在顶层,信息还是层层过滤,资源还是上面说了算,就算所有人都叫 "同学",科层制也纹丝不动。
更何况几万人的公司,本来就不可能真的扁平化。要灵活应对市场,又要可控地管这么多人,本身就是死结。
科层制天生就是去人格化的最好载体,它靠规则不靠人,靠程序不靠感情,这和扁平化要的信任、沟通、个人判断,从根上就是反的。到最后扁平化都变成了裁员降本的借口,砍掉中间层,剩下的管理者管几十上百人,连基本的管理都做不完,更别说什么 "视人为人"。
为什么表态只能是公关话术
实际上,《棉花帝国》已经把这件事说得很透。规模化效率的长期优势,本来就建立在把人变成抽象劳动力的基础上。不用针对某个人,不用有恶意,规则自己就会转。
所以 "视人为人" 注定要让道。不是阿里不人道,是每次起冲突,让步的永远是那个不可量化的东西。量化的一端握着资源开关,非量化的一端只有内网帖子和几句安慰。
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只是用顶层权威临时压了一次事,不是改了系统。
它没改编制按战功分的规则,没改晋升只看冲刺期战功的权重,也没把 "任务紧急" 从免罪金牌变成可审计的边界。你可以用最高权力压一次过度征用,但只要不改最根本的规则 ,到底什么东西是不可量化、不可征用的。 下一次压力一来,机器自动就会转回原来的转速。

阿里和美的最核心的差别也在这里。美的只给你一套规则,预期清清楚楚。阿里同时给你两套承诺,落差就出来了。美的员工知道自己是刀,被换了也不会觉得被骗,因为从来没人说过你不是刀。
钉钉员工被告知你是人,结果被按编制、按 KPI、按 "每日一包" 的节奏当刀用 —— 这种落差,就是《置身钉内》7.5 万字里最根本的愤怒。
阿里想两头都占。既要效率机器的转速,又要价值观的品牌溢价。代价就是每次转速把人碾出声音,就得合伙人亲自出来,把掀开的衣服再拉回去。
再往深了说,这也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每年上千万毕业生进就业市场,互联网的增量岗位一直在缩。供需关系倒过来之后,企业天然就有了议价权。在这个结构里,"视人为人" 不仅不划算,甚至没必要 —— 企业不用对员工好,员工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视人为人" 这四个字,如果变不成明确拆分、可执行的制度约束,变不成写进规则里的否决权,就永远只是公关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