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荷兰芯片公司的控制权之争,打了整整一年,如今终于走到了最敏感的一步:问价。
据《南华早报》11月13日报道,负责监管安世半导体(Nexperia)的两名法院指定管理人周四宣布,将向投资者征询收购这家公司多数或少数股权的意向。
就在一周前,安世的中国母公司闻泰科技刚刚拒绝了他们的方案。按照那份方案,安世在中国境外业务的控制权将转交外国投资者。
两位管理人吉多·迪里克和阿诺德·克鲁瓦塞·范于赫伦在声明中表示,他们决定评估市场对安世长期解决方案的兴趣。
一年拉锯战的来龙去脉
故事要从2025年秋天说起。当年9月底,荷兰政府援引一部冷战时期的《商品供应法》,对安世下达行政命令,限制其资产、知识产权和人事变动。
紧接着,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企业法庭批准了安世几名高管提出的紧急申请。
法庭暂停了闻泰创始人张学政在安世的职务,并把闻泰间接持有的约99%股份的表决权交由独立管理人托管。
这一系列动作,让闻泰事实上失去了对自己花重金买下的子公司的控制。闻泰在2019年前后通过收购其他中国投资者的股份控股安世,交易规模约36亿美元。
北京随即作出反应,一度限制安世中国工厂的产品出口。由于安世生产大量汽车用基础芯片,欧洲和日本多家车企一度担心断供。
此后荷兰政府宣布暂停执行行政命令,但企业法庭的裁决并未撤销。
今年2月11日,企业法庭进一步下令对安世展开正式调查,认为有正当理由怀疑公司此前的管理是否妥当,临时措施继续有效。
闻泰方面一直认为,企业法庭越权行事,过度依赖安世管理层和荷兰经济事务部的陈述。据报道,闻泰还考虑索赔高达80亿美元。
“两个圈子”方案为何被拒
不久前,矛盾再度激化。管理人向闻泰提交了一份基于“两个圈子”结构的方案,大意是把安世的业务按地域切分为两部分。
按照这一设想,中国境外的业务将由外国投资者主导,闻泰的影响力将被大幅压缩。
闻泰对此断然拒绝。公司称这一方案等同于征收,是对中国投资者的歧视,并指责管理人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让闻泰重新获得控制权的选项。
与此同时,安世还对闻泰及其创始人提起了新的诉讼,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
本周三,企业法庭作出一项裁决,确认闻泰的部分行为破坏了法院此前的命令。
法庭同时确认,管理人有权开展此次投资者意向征询,闻泰不应干预这一过程。
管理人特别强调,目前尚未做出任何减少闻泰持股比例的决定。
但对闻泰来说,“问价”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这就好比房子被法院托管,托管人虽说暂时不卖,却已经开始请中介上门估价。
问价背后的多重博弈
从法律角度看,管理人的举动是在为僵局寻找出口。荷兰企业法庭的调查程序动辄耗时半年以上,而市场和客户等不起。
安世的日常运营需要稳定的股东结构,长期托管状态既不利于公司融资,也会让客户对供应链稳定性心存疑虑。
征询投资者意向,至少能让各方看清市场愿意出什么价、以什么条件进场。
从地缘政治角度看,这场纠纷早已超出一家企业的范畴。安世生产的二极管、晶体管和逻辑芯片技术含量并不算顶尖,却是汽车电子和工业设备的“螺丝钉”,用量极大。
欧洲希望把这部分产能牢牢留在本土,中国则视其为中企海外并购的标志性资产。
中荷两国之间还存在双边投资保护协定,其中规定两国投资者应受到平等对待,在国家干预时有权获得补偿。闻泰很可能以此为依据,在国际仲裁层面发起反击。
这场纠纷也让其他在欧洲投资的中国企业感到不安。不少企业担心,类似的政府干预和司法托管,未来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欧洲方面则认为,在芯片这样的战略产业中,保障供应安全和技术不外流是正当诉求。
对潜在买家而言,这同样是一笔烫手的生意。谁接手,谁就可能被卷入中欧之间的政治漩涡,还要面对安世中国工厂与荷兰总部之间尚未完全理顺的供应链关系。
安世大部分封装测试产能位于广东东莞,晶圆则主要来自欧洲工厂。若中国业务与海外业务出现割裂,任何新股东都将面对一家“半身不遂”的公司。
过去一年里,这种割裂已经部分发生。荷兰总部一度暂停向东莞工厂供应晶圆,中国方面则推动本地团队寻找替代晶圆来源,两边各自为战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从各方利益看,最现实的结局或许是某种妥协:闻泰保留部分股权和经济利益,同时让渡治理权,换取各方都能接受的稳定架构。
但在双方互信几近破裂的当下,这样的妥协需要更高层级的政治推动。
接下来几个月,投资者的反应将成为关键变量。若市场冷淡,僵局可能继续;若有重量级买家入场,这场股权争夺将进入真正的摊牌阶段。
对全球汽车产业来说,他们只希望一件事:无论谁当家,芯片别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