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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一男子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29岁女子在湖中裸泳连泳裤都不穿

湖北一男子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29岁女子在湖中裸泳连泳裤都不穿——这句话是那天上午派出所年轻民警做笔录时敲进电脑的第一行字,也是后来半个多月里,整条湖堤上被传得最走样的一句话。传到最后,有人说是夏天,有人说是中午,有人说岸上围了二十几号人,还有人说那女子是从省城开车专程来的。真正那天在场的,只有雾、一丛没返青的芦苇、一只把脑袋扎进水里的水鸟,和两个后来谁也没再提过这件事的人。笔录存档不到三个月就归了档,纸上的字比那天早上湖面的雾还薄,风一过就散了,可有些东西没跟着散。
陈建国五十三岁,退休前在城郊那所中学教了二十九年物理,讲惯了受力分析,讲惯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日子也过得像一道列好已知条件的题:五点二十醒,五点三十五出门,五点四十七绕过卖豆浆的三轮车,六点十分在老亭子底下站完一套太极,六点四十沿原路回家,进门先给阳台上那盆文竹浇水。妻子周慧在的时候笑他,说你这哪是晨练,是去给湖打卡,比上班还准时,下雨都不请假。他也不争,只把伞往腋下一夹就出门。周慧走了三年零两个月,他依旧五点三十五出门,一天没落。
湖在城东,本地人叫它后湖,早些年是窑厂取土挖出来的,后来四周砌了堤,种了柳树,堤内侧铺了青石台阶,一级一级下到水面,总共十一级。湖北的春天来得拖泥带水,三月末了还倒着一股寒气,凌晨的水面上浮一层白雾,贴着水皮走,不往高处升,人站堤上往下看,只看得见柳枝的下半截和芦苇的尖。水面不宽,对岸的灯还没熄,昏黄一小粒一小粒泡在雾里,像谁把一把黄豆撒了进去。上游有座老闸,夜里常开,开一回水就悄悄漫上两三级台阶,天亮前又退回去,石阶上留一道湿痕和几缕水草,早起的人踩上去要打滑。
陈建国绕湖从不戴耳机,也不听戏,就听水。哪一段有鱼翻花,哪一段底下有暗沟,哪一段冬天结冰最薄,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儿子陈屿在武汉,一年回来两趟,每回都劝他别大清早往水边去,说湿气重,说膝盖受不了,说现在城里公园那么多。他嗯嗯应着,第二天五点三十五照旧出门。有一年陈屿急了,问他到底图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才说,习惯了。三个字把话堵死,父子俩再没提过。
其实不是习惯。三十一年前,也是这座湖,也是这个季节,陈屿那时候四岁半,蹲在第七级石阶上够一只漂过来的塑料凉鞋,一脚踩空,整个人栽下去。那天他上早班不在,周慧推着自行车刚拐过柳树丛,喊都没喊出声,是个正在湖里晨泳的老头从五六米外扑过去,把孩子托着腋下顶上石阶。那老头上了岸,拧了拧头发,把孩子往周慧怀里一放,说了句"看紧点",转身拎起挂在柳枝上的布包就走了,湿脚印从石阶一路印到堤上,走远了就没了。周慧抱着孩子愣在那儿,连句谢谢都忘了说。后来夫妻俩找过好几回,问遍了那几年常在湖边游泳的人,没人说得清那老头姓什么、住哪条巷子,只说他好像是粮站的,又好像不是。
从那以后陈建国开始晨练。头几年他自己不肯承认,说是锻炼身体,说是周慧让他减点肚子。周慧也不拆穿,只在每年开春头一个雾大的早上多给他塞一个煮鸡蛋。年头一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他到底是在等那个老头再一次从雾里游出来,好把那句迟了三十年的谢谢说出口,还是就想着万一哪天又有个孩子踩空,岸上总得站着一个大人。这两种心思搁在一块儿,像湖底那道暗沟,平时看不见,水一浅就露出来。他从不跟人讲,连周慧病重那半年都没讲。周慧走的前一天精神忽然好,靠在床头说,你别老一个人往湖边站,站成个石头了。他笑了一下,说晓得。
出事那天是四月二日,清明前三天。头夜下过一阵细密的雨,没打雷,天亮前收住,堤上的柳叶尖挂着水,风一过就往下掉,掉在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陈建国五点三十三出的门,比平时早了两分钟,因为文竹头天夜里被他挪到了窗台外头,怕雨再落,出门前又回身把它端进屋,一来一去耽误了,反倒把钟点赶前了。他穿藏青色的薄外套,里头是那套洗得发白的太极服,脚上一双旧解放鞋,鞋帮沾着前一天的泥。卖豆浆的三轮车还没支起棚子,他绕过去的时候朝车板上看了一眼,铁桶盖着,没冒气。
五点四十七,他走到第三段堤。这一段柳树最密,石阶往下拐了个弯,弯里长着一丛老芦苇,去年冬天没割,枯杆子立在水里,一丛一丛,风过来就互相刮,刮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本来该不停,脚步却自己慢了。水面靠芦苇那侧有个影子,不沉也不浮,不划水也不呼救,就那么慢慢往芦苇深处挪,挪两下停一停,像个被水推着走的东西。雾太厚,看不出形状,只看得见一小片比水更暗的颜色,和偶尔一圈极细的波纹。
他第一反应是有人落水。四月初的水,下过雨,凉得扎骨头,人在里头撑不了多久。他一只鞋甩在石阶上,另一只没顾上脱,往前冲了两步,冲到堤沿冲着水面喊了两嗓子,嗓门在雾里撞了个软绵绵的回音。喊的是"抓着芦苇别动",喊完才觉出不对:那影子听见人声没应,也没往岸边靠,反倒往芦苇更密的地方缩了缩,像是怕被看见。落水的人不会怕被看见。落水的人会拼命把手举起来。
他站在堤沿,手已经摸进外套口袋攥住了手机。那手机是陈屿去年给换的,屏大,他平时只用来接电话和看天气,指纹解锁老是不灵,越急越不灵。他用拇指按了三回没按开,指头冻得发木,呼出来的气在屏上结了一层白。他心里已经把要说的话排好了:后湖东堤第三段,有人落水,带绳子,快。第四回按下去,屏刚亮,芦苇那头的水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把半个身子往下沉了沉,又赶紧稳住。
他到底没把那通电话拨出去。后来民警问为什么,他说当时没想清楚,手一软就放下了。其实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只是那件事没法写进笔录:那不是挣扎的动静,是躲。人在水里躲人,比人在水里喊救命,更叫人心里一紧。
他往石阶下走了二十来步。雾贴着水皮,越往下越薄,薄到能看清芦苇根部的黑泥。就在那一线里,他忽然明白了岸上为什么空着,那影子为什么不上来,为什么听见人声要往里缩。五十三岁的人,站在第四级石阶上,猛地转过身,转得又快又笨,解放鞋在湿石头上滑了半寸,他一把扶住柳树干才站稳。扶住之后就没再动,背对着水,肩膀绷得很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一只插进裤兜,一只攥着那部亮着屏的手机,把屏按灭了。
那几分钟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过了一遍。他想起周慧在世时最烦堤上那几个老头,夏天光着膀子从水里爬上来,毛巾往腰上一围就坐在石阶上抽烟,周慧每回都拽着他绕远,说不是讲究,是别叫人家不自在。他那时候还笑她多事。现在他背对着一整片湖,才明白"别叫人家不自在"不是一句话,是一个得用整个身子去挡的姿势。风从后脖子灌进来,他没回头,也没敢把外套拉链拉上,怕拉链那点响动在水里听着像什么信号。
他先做的事是脱衣服。藏青色薄外套脱下来,抖了一下,叠都没叠就搭在伸出去的那只手上;想了想,又把里头太极服的上衣也脱了,只留一件秋衣,早上风一吹,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粟粒。他侧着身,眼看着对岸那几粒没熄的灯,胳膊尽量往芦苇方向递,递到不能再远,把两件衣裳一起搁在第五级石阶那块平石头上,用另一只手把袖子拢了拢,别让风掀开。做完这些他退回两级,站定,才开口。
他说,衣裳放石头上了,我不看,你慢慢上来。
声音压得很低,没朝水里喊,像是自言自语,可水面那头听得见。隔了大概五六秒,芦苇丛里才回上来一个字,很轻,抖得厉害,是"嗯"。再往后就没有声音了,只有水从什么布料上往下滴的细响,一滴,一滴,间隔越来越长。陈建国盯着对岸那盏最亮的灯,数到第七十几下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踩上湿石头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他没动。又过了一会儿,是拧衣服的声音,拧得很用力,可拧两下就停了,大概手抖得使不上劲。
那女子叫苏晚,二十九岁,在省城一家做童书的公司画插画。她在水里已经泡了将近五十分钟。四月初的后湖,水面上一层薄凉,底下是冬天没散尽的沉寒,站不动的人只能靠慢慢踩水维持,脚趾早麻了,小腿肚从半个钟头前就开始一抽一抽,她不敢蹬,怕一蹬就抽死在芦苇里,只能把手贴着身子拢着,隔一会儿换一次重心。雾从头顶压下来,把堤上的柳树、石阶、远处的灯全抹成一个颜色,她反而觉得比什么时候都藏不住。冷是后来的事,最先漫上来的是羞,羞得比水冷,比雾厚,比五十分钟还长。
她是头天傍晚到的。长途车从省城开过来两个半小时,末班进城,她在堤西那家改成民宿的老屋住下,屋主是母亲从前的邻居,认出她,愣了半天,说你眼睛跟你妈一模一样,钥匙没换,还是挂门后头。她把行李搁在堂屋,没开大灯,坐在门槛上把一只旧铁皮盒打开了又合上。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一副磨得起毛边的泳镜,一沓用皮筋捆着的、写在备课纸背面的名单,一支褪了色的红哨子,还有一张塑封过的照片,照片上二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同样的石阶上,短发,冻得缩着肩,冲镜头笑,身后是一整湖没散的雾。
她母亲姓苏,湖边长大,在市体校做了三十年游泳教练,教的都是六七岁的孩子,最怕小孩呛水,哨子挂在脖子上,一吹整条堤都听得见。苏晚小时候被母亲按着在浅水里蹬过腿,嫌冷,哭着不肯再下,母亲也不逼,只说等你哪天自己想下来。去年秋天母亲走的,走之前那半个月精神时好时坏,有一回清醒,忽然跟她念叨起年轻时的事,说那时候闸一开,水漫到第七级,天没亮,一湖的雾,什么装备都不带,跳下去游一个来回,上来的时候牙齿打架,心里却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说完笑了一下,又说,人一辈子总得有一回,什么都不挎着回到水里,可我后来再没那机会了。苏晚当时正削苹果,刀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没接话。那句"没那机会了"搁在她心里,搁过了整个冬天。
她二十九岁,请了三天假,没跟同事说去哪儿,只说回趟老家。铁皮盒塞在帆布包最底下,泳镜她没戴。凌晨四点十分,堤上一个人没有,柳叶上的雨还没干,她把衣裳一件件叠好,压在第七级石阶上,上头又压了块巴掌大的青石,怕风。她记得母亲说过是第七级。下水前她站了很久,没举行什么仪式,也没在心里念什么词,就对着雾说了句妈我替你游一趟,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水到膝盖、到腰、到肩膀,凉得她倒吸一口气,随即往前一扑,划了出去。一个来回不到二十分钟,游得不好,中间呛了一口,可上岸那会儿她确实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地方,被什么轻轻填上了,不重,也不烫。
她转过身,第七级石阶是空的。
上游那座老闸头夜开过一回,水悄悄漫上来三级,天亮前退回去,青石还在,压着的衣裳不在了。后来清理堤面的老工说,八成是让水带走,顺着暗沟漂到芦苇根里去了,那种薄料子一浸水,沉得比石头还快。她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找,是往水里一蹲,蹲到只剩肩膀在外头,好像这样就能把整片湖当被子拉上来。堤上开始有动静了:先是东边一声狗叫,接着是三轮车铁桶磕车板的哐当,再接着有人咳嗽,由远及近。她不敢上去,那十一级石阶光秃秃的,从底下往上看,一级比一级亮。她往芦苇里挪,挪一步停一停,枯杆子刮着胳膊,刮出一道道白印,也不觉得疼。她想过喊,喊了半声,气不够,咽回去了——喊给谁听呢,喊完之后,堤上那些人抬头看见的会是什么,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陈建国这边听见狗叫比她更早。老周头牵着那只黑背,从第二段堤溜达过来,脚步声在湿石板上一下一下,眼看着就要拐过柳树丛。他迎上去,迎得有点急,把老周头吓了一跳,说陈老师你今天脸色怎么这样。他把两只手往身前一拢,说那边闸上放水,把一段旧管子冲裂了,水柱子蹿得老高,我正等着人来关阀,你别往那边遛,狗踩了水回头一抖,弄你一身。老周头往雾里眯了眯眼,什么也没瞧见,将信将疑,说这闸也真是,一年到头没个准。他跟着搭了两句,又站着不动,既不走也不让路,硬把老周头拖了三四分钟,直到那老头拽着狗掉头往回去了。他后来说,那三四分钟比站一整套太极还累,脸上还得挂着没事人的样子,嘴角都是僵的。
卖豆浆的两口子推着三轮车过来支棚子,铁桶一落地又是一声哐当。他索性走过去,要了一碗,也不喝,端着碗站在车侧跟人家聊闸、聊昨夜那阵雨、聊今年柳絮比去年晚,聊了七八分钟。那碗豆浆从烫端到温,他一口没动,临走搁在车板上,钱压在碗底下。女人追着说陈老师你没喝呢,他摆摆手,说忘了,明早补。他站的位置刚好卡在拐弯口,车棚一支起来,棚布正好斜着挡住下到石阶的那段视线。这些他都没盘算过,后来回想,只觉得人到了那种时候,手脚比脑子先知道该往哪儿站。
背后终于传来很轻的踩水声,一下,两下,然后是脚底板踩上湿石头的黏响,再是布料被拧干的、闷闷的一声。他没有立刻回头。他给自己定了个数,数到一百再动,数到六十多的时候发现自己数快了,又从头数了一遍。第二遍数完,天光已经从雾底下渗上来,对岸那几粒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柳枝的下半截一根一根显出来。他这才转过身,先低头看了眼石阶——那两件衣裳不在了,青石上留着一小摊水,正慢慢往缝里渗。
她在老亭子里,裹着那件藏青色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头,袖子长出一截,两只手全缩在里头,只露出指头攥着领口。太极服上衣搭在亭子栏杆上,湿得发深,滴下来的水在石地上洇了小小一片。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头的布上,一滴一个深点。她没坐,靠着柱子站,脸朝亭外那片湖,不朝他。晨雾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浮在芦苇上头,像谁没把被子叠好。
陈建国把保温杯拧开,隔着小石桌往她那侧推了推,说别喝太急,姜是昨夜切的,有点辣。杯盖里倒了大半杯,热气往上冒,冒到两个人中间就散了。他自己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坐得离栏杆近,中间空着能再搁一个人的位置。他没问她叫什么,没问从哪来,没问怎么会在水里,也没问衣裳去哪了。五十三岁的人,头一回觉得不问比问难得多,可还是忍住了。
倒是她先开的口,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声音比刚才在水里稳了些,还是轻。他摆了一下手,眼睛看着杯口那圈热气,说这湖夜里涨水不讲道理,第七级到第四级,一年得漫七八回,我头一回晨练也把鞋搁那儿,回头只剩一只。这话说得平平的,像在讲天气,也没看她。她低了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谢谢,比那三个字还轻。他嗯了一声,没接,把杯盖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
两个人就隔着一张石桌,说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话,说的全是些不相干的。她说这雾比省城河边的大,他说后湖底下有暗沟,所以雾贴着水走,不往高处升;她说芦苇去年冬天没割吧,割了就不好看了,他说市政本来要割,堤上几个老头拦了一回,说留着给野鸭做窝;她说水真凉,他说四月二号还算好的,腊月里闸一开,水面结一层薄冰,鱼都往沟里躲。谁也没往那五十分钟上碰,谁也没提"刚才"两个字。可那二十分钟里,亭子底下的空气一点点松下来了,像拧干的衣裳挂了一夜,到早上总算不滴水了。
临到天亮透,她自己讲起了铁皮盒。讲得慢,一句一句,没什么起伏:母亲是这儿的游泳教练,教了三十年小孩,哨子一吹整条堤都听得见;去年秋天走的;走之前念叨过一回想空着手回水里游一趟,没来得及;她这次请假回来,就是替她游那一趟,衣服叠在第七级,压了块石头,游完上来,石头还在,衣服没了。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把袖口往手心里又拢了拢,说,我蹲在水里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冷,是怕我妈那句话被人听成别的样子。陈建国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他懂这句话,比懂受力分析还懂。
他也没忍住,讲了自己的。讲三十一年前四岁半的陈屿从第七级石阶栽下去,讲那个晨泳的老头从五六米外扑过去,把孩子托上来,拧了拧头发,说一句看紧点,拎着布包就走了;讲周慧抱着孩子愣在原地,连谢谢都忘了说;讲后来找了好几年,只打听出好像是粮站的,又好像不是;讲自己从那以后天天五点三十五出门,说是晨练,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等谁,还是想在岸上站着。讲完他笑了一下,说,教了二十九年物理,就这笔账一直没算平。亭子外头有只水鸟把脑袋扎进水里,再抬起来,抖了抖,飞走了。
她听完,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这回也算让岸上站着的这个人接住了。他说,不是接,是递了件衣裳。她没再争。两个人都没把话说满,也没往"缘分""命"那些大词上靠,就像湖面上那层雾,散就散了,谁也不会去追究它散到哪儿去了。可有一点两个人都清楚:这湖水替人收留过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三十一年前收留过一句没送出去的谢谢,这天早上收留过一句怕被听岔的遗愿,收留的方式都一样,不声不响,天亮之前退回去,只在石阶上留一道湿痕。
六点四十,堤上人渐渐多了。有遛狗的,有甩手走的,有推着婴儿车慢慢挪的,卖豆浆的棚子前排了三四个人,铁桶盖一掀,白气腾起来。他把栏杆上那件湿太极服抖了抖,卷成一卷夹在腋下,站起来说我送你到岔路口,前头那段人多,走柳树下头,背阴。她裹着外套跟在他后头,隔了两三步,袖子太长,走一步晃一下。到柳树丛尽头,他先往前走了二十步,站住,背对着,等她从另一条小径拐进堤西的巷子,才回过身。整个过程他没看,也没问她住哪一家民宿。后来民警做笔录问那女子往哪个方向走的,他说没留意,是真的没留意。
派出所在上午九点多来的,不是他报的警——手机那通电话到底没拨出去——是卖豆浆的女人瞧着他一早上神色不对,又端着一碗没喝的豆浆走了,越想越不放心,跟人念叨了两句,念叨到片区民警耳朵里。年轻民警骑着电动车绕湖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回头在老亭子堵住了正准备回家的陈建国,客气得很,说陈老师,早上第三段堤是不是有点情况,您跟我们说说,别担心,就是登个记。他站在亭子底下,手里还夹着那卷没干的太极服,想了想,说,有个外地来的姑娘大清早下湖晨泳,上游开闸把搁石阶上的衣裳冲走了,在水里多待了一会儿,我借了件外套给她,人已经回去了。民警敲键盘,敲完抬头,问,当时身上……他没让那句话问完,接过去说,晨泳落了东西,就这样,没别的事,也没别人。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屏上那行字,没再往下敲。于是"湖北一男子到湖边晨练发现一名29岁女子在湖中裸泳连泳裤都不穿"成了那页笔录的第一行,也成了后来整条湖堤上唯一被记住的版本。
他没辩过。半个月里,这话从豆浆摊传到修鞋摊,从堤东传到堤西,添了季节,添了人堆,添了车牌,越传越圆,圆得跟真的一样。老周头有一回牵着狗堵住他,挤着眼睛问,陈老师你那天真瞧见啦。他把文竹盆往窗台里挪了挪,说雾大,看错了,什么也没瞧见。老周头不信,追着又问两句,他只说闸上放水,管子裂了,你那天不也没往那边遛么。老头嘿嘿两声,牵着狗走了。陈屿从武汉打电话回来,语气急,说爸,群里有人转了,我看着不对,到底怎么回事。他坐在阳台上,手里拎着水壶,说,雾大,人家晨泳,衣裳让水冲走了,我递了件外套,完了。顿了顿又添一句,你小时候也从那级石阶栽下去过,不也让人递了一把。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没再追问。他挂了电话,给文竹浇了半壶水,多浇了点,水从底孔漏到瓷砖上,他拿抹布擦了。
那件藏青色外套一直没还。她当天下午两点多的车回省城,走之前也没再来亭子。他跟民警说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衣裳湿了就别急着还,晒干了再说,其实那话没托人带,是说给自己听的。家里柜门一开,空出来的那个衣钩挂了整整一年,他没补,也没挪。周慧在世时买的,两口子一人一个,右边那个空着三年,左边那个又空了一年。他每回开柜都看见,看一眼就关上,照旧五点三十五出门。
第二年四月二号,雾还是那个雾,柳叶上还是挂着没干的水。他五点四十七走到第三段堤,老亭子底下的石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包,方方正正,用棉绳十字捆着,绳头压在底下,没留名字,只拿铅笔在角上写了个"陈"字,写得很小,像怕被别人认出来。屋主后来跟人说,头天傍晚有个年轻女的来老屋坐了会儿,没进屋,就在门槛上待着,走的时候把这个搁在亭子里,说麻烦明早别收,有人会来拿。他站在亭子底下把棉绳解开,纸里头是那件藏青色薄外套,洗过,熨过,叠得四棱见线,袖口那块被芦苇刮起的毛边给细细修平了,一股很淡的皂角味,不是樟脑,也不是洗衣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比记忆里轻。
外套里夹着一张画,巴掌大,卡纸,铅笔打底,上了极薄的一层水色。画的是清晨的湖:雾贴着水皮,不往高处升;芦苇没割,枯杆子一丛一丛立着;第七级石阶空着,上头压着一块青石;堤上有个人背过身站着,只画了后背和一只抬起来的胳膊,没画脸,藏青色,肩膀绷得很直;那人脚下两级台阶,往上是柳树,柳枝的下半截刚从雾里显出来。画背面一行小字,铅笔,没落款:您没回头,我妈那句话就还是原来那句。他把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然后把它夹回外套里,照原样叠好,捆上棉绳,抱在腋下,没站那套太极,沿原路回了家。那天文竹多浇了半壶水,他也没擦。
那年夏天,堤西的浅水区多了个临时班,教六七岁小孩憋气和蹬腿,不收费,周末上午两小时,脖子上挂一只褪了色的红哨子,一吹整条堤都听得见。带班的女老师短发,二十九还是三十,看不太出,站在第七级石阶上,孩子一呛水就弯腰把人托起来,动作又快又稳。陈建国照旧五点三十五出门,六点十分在老亭子站完一套太极,路过的时候从柳树背后走,没上前,也没停。有一回一个小孩蹬腿蹬得太猛,水花溅到堤上,他下意识往侧里让了半步,抬头正撞见那女老师也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排柳枝,两个人都没点头,也没打招呼,各自把眼睛移回水面上去了。他后来跟陈屿讲起,只说堤西开了个教娃娃游泳的班,挺好,这湖早该有人接着守。陈屿说那你不去问问,他嗯了一声,说问什么,都在水边站着呢。
再往后就没有什么可记的事了。派出所那页笔录归了档,豆浆摊换了辆新三轮,老周头的黑背老了,遛得越来越慢,闸还是夜里常开,水漫上来两三级,天亮前退回去,石阶上留一道湿痕和几缕水草。湖堤上的话头换了一茬又一茬,那句传得最走样的话也没人再提,偶尔有新搬来的从旧群里翻出来问一嘴,得到的回答多半是"哪有那回事,雾大,看错了"。
陈建国五十四了,五点二十醒,五点三十五出门,五点四十七绕过卖豆浆的三轮车,六点十分在老亭子底下站完一套太极。柜子右边那个衣钩还空着,左边那个挂回了藏青色,只在四月二号前后取下来晾一天,晾完照原样叠回去。他还是不戴耳机,还是听水:哪一段有鱼翻花,哪一段底下有暗沟,哪一段冬天结冰最薄。有雾的早上,他走到第三段堤会慢半拍,不是等谁,就是慢半拍,眼睛往芦苇那侧扫一下,扫完接着往前走。对岸的灯灭了,柳枝一根一根显出来,水鸟把脑袋扎进去又抬起来,抖两下,飞走。雾从水皮上一点点抬起来,散到柳树梢上,散到堤上,散到再也看不出它原先贴着哪儿。他把手里那卷太极服换了个胳膊夹着,脚步落回原来的点子上,一下,一下,往第四段堤去了。身后第七级石阶空着,青石还在,压着几缕被水推上来的草,安安静静,谁也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