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条曲线在财经圈传得很广。TIME研究笔记按2014—2019年的增速趋势外推:截至2026年9月,住户存款实际余额约175.3万亿元,比趋势值多出28.9万亿;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滚动值约50.5万亿元,比趋势值少了28万亿。
一边多出29万亿,一边少了28万亿,像照镜子一样。2020年以前,这两条线大体平行。之后两条线越拉越开,张成了一张"鳄鱼嘴"。
钱并没有蒸发,只是换了个抽屉,从"花"的那一格挪进了"存"的那一格。最新的官方数据把这次挪动记录得很清楚。
前三季度人民币存款增加20.76万亿元,其中住户存款增加9.39万亿元;与此同时,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1.14万亿元。住户短期贷款里,消费贷占了相当一部分。
它在缩水,说明不少家庭不光少花钱,连"借钱花"也按了暂停键。上半年居民户贷款累计减少3,668亿元,往年同期通常为正增长。
花钱这一头也很清淡。国家统计局10月19日公布,1—9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370001亿元,同比增长1.1%。
拆开来看,问题就清楚了。除汽车以外的消费品零售额340574亿元,增长2.8%,9月份这一增速还到了3.9%,汽车是最明显的拖累。
家电类同样偏弱,家用电器和音像器材类前三季度下降4.9%。零售业态之间也分化明显,便利店、超市零售额同比分别增长5.2%、4.1%;专业店、百货店、品牌专卖店零售额分别下降2.2%、2.9%、10.3%。
大件往后推,小件照常买,线上服务还在涨:网上服务零售额56411亿元,增长5.3%。需求没有消失,只是被"延期"了。
延期的原因能从问卷里看出来。央行城镇储户问卷显示,2025年第三季度,倾向于"更多消费"的居民占19.2%,倾向"更多储蓄"的占62.3%。
钱还越锁越久,2026年1月人民币住户存款中,定期及其他存款占比高达73.69%。对很多家庭来说,存款更像一份"自我保险"。
工作稳不稳、收入涨不涨、房子值不值钱、老了靠什么,只要有一项看不清,"保费"就会加码。利息低一点大家能忍,心里没底才真忍不了。
所以这28万亿的缺口,靠降息逼不出来,靠几轮消费券也撬不完。关键是把不确定变成确定:收入更稳一些,保障更厚一些,资产预期更稳一些。
还有一个变量正在临近。中金测算,2026年定期存款到期规模预计在50万亿至70万亿元之间。
这笔钱下一步是流向理财、保险,还是商场、景区,要看信心。怎样让老百姓重新敢花钱,政策层面早已给出了路线图,并且仍在加码。
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五部门发布《关于加强消费基础设施建设 促进消费投资良性互动的指导意见》,明确是为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从完善城乡商业设施,提升服务消费设施、优化出行消费设施、健全流通设施网络、推进新型消费设施建设、保障措施等几方面提出20项具体措施。
此前,10月16日,财政部第三次续发行2026年超长期特别国债(五期)200亿元。至此,今年超长期特别国债发行收官,发行规模达1.3万亿元,其中2500亿元用于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500亿元用于设立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
时间回到2025年3月,中国公布了《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希望通过提高可支配收入和消费信心,推动消费驱动型增长。
方案涵盖提高收入、改善老年人护理、支持儿童保育、平衡工作与生活等社会目标,并首次在促消费文件中强调稳股市、稳楼市。
当时1—2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4.0%,比上年全年加快0.5个百分点,但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报告仍显示消费者信心疲软。这种势头如何保持、家庭支出能否持续、新计划能否比以往的刺激措施更好地挖掘中国的巨大潜力,成为各方讨论的问题。
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授、世界银行前任中国区主任伯特·霍夫曼认为,这是大家一直期待、总体上值得欢迎的行动计划。只看政策条目,可能会觉得公告多、资金投入有限;但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信号,表明中国不仅关心技术、创新和制造业,也关心消费和人民的生活。
他欣赏把以人为本的宏观经济政策作为一面旗帜,认为这对中国是一个转折点,国际社会也会认识到这一点,这也有助于缓解当时世界上的一些贸易紧张局势。方案出台时,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和贸易环境都很复杂,许多人预计当年4月中美在贸易政策上会有更多互动。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龚炯认为,中国消费市场规模足够大,中美贸易紧张局势不应对消费增长产生太大影响。消费回暖更多是此前几个月一系列扶持政策的结果。
2024年全年消费增长乏力,相比之下,1—2月4%的增长并不是微不足道的数字,说明政策开始奏效,消费者信心开始恢复。提高收入、养老、托育、工作与生活平衡,这些框架关系到人们对自身未来和中国经济潜力的信心,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龚炯表示,很难厘清每项政策各自起了多大作用,他更看重最终结果,认为这些政策组合起来至少是有效的。在他看来,推动消费的因素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收入,收入开始增长,人们就愿意把一部分预算用于消费品。另一个是财富效应,当时股市已有好转迹象,前两个月表现相当不错,让人们感到更有安全感、也更富有,从而愿意多花钱。
医疗保健、负担得起的教育等也很重要,但短期内起主要作用的还是收入和财富效应。霍夫曼指出,计划中宣布的很多支出其实已在预算中,暂时不能指望预算之外的更多资金。
或许晚些时候政府会像此前那样额外出台刺激措施,但从长远看,这项计划非常重要。农村养老金已略有增长,医疗保险正在深化,建立相关机制非常重要。
房地产同样关键。行动计划区分了消费能力(包括工资、财富)与消费前景、消费信心,并宣布了一系列进一步稳定楼市的措施。
中国人通过房地产积累了大量储蓄,三分之二的财富在房产上,稳定房地产市场将有助于消费。谈及外部因素,专家指出,每年可进行的投资有限,地方政府财政承压,投资不多;在当时的外部环境下,出口也难有太大起色,家庭消费理应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驱动力。
正如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在记者会上所说,这是一个框架。方案提出了八部分30条政策举措,相关部门还将据此跟进制定具体计划。
其中,商务部帮助出口商将产品转向国内市场,正是人们期望看到的具体行动。这并非最终定论,但已经奠定了政治基调。
对于政府这只"手",霍夫曼认为它非常显眼,政府的资金投入在起作用,但市场本身还需要进一步改进。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也派代表出席了介绍会,这意味着更多的国内竞争。
他认为这正是中国的思路:要有能力供应优质消费品,才能保证高质量消费,让消费者愿意花钱,而这要从市场层面、也就是从企业入手。
在政府与市场的平衡上,龚炯表示理解外界对这类政策长期可持续性的疑问,但中国存在一个结构性问题:普通民众收入占国民收入的比例一直偏低,这是消费占GDP比重多年徘徊在40%左右的根本原因。
美国和欧洲等许多国家这一比例接近70%,有的甚至达到80%。从长远看,这个问题仅靠市场本身无法解决。
中国经济中有很多国有企业,政府在提高人民收入方面可以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不是政府与市场对抗,而是政府应该长期致力的事情。
在电动汽车、家用电器、文化产品等领域,政府一直努力分配资源予以支持,又不想过度补贴。龚炯认为,增加消费本质上是鼓励富裕人群花钱。
低收入群体受收入限制,增加他们的消费对总量影响不大;真正能产生显著影响的是富裕的中产阶级和中上阶层。他们不缺吃穿,需要的是新型消费方式,比如买电动汽车、出国旅行、去滑雪。
地方政府也可以宣传自己的城市、当地市场特色和旅游业。从根本上讲,消费增长就是要突破极限,开拓新领域。
龚炯相信这部分人有钱可花,因为过去几年银行储蓄余额增长非常迅速。真正让他们不敢花钱的,是对房地产市场的不安全感和对就业前景的担忧。
在他看来,房地产市场已趋于稳定,不会再看到房价大幅下跌,政府在遏制下滑方面做得非常出色。一旦经济出现增长迹象,人们对就业会更有信心,再加上股市带来的财富效应,也就更愿意花钱。
霍夫曼认为,中产和中上阶层消费模式的转变已经开始,更需要关注的是消费能力,以及地方政府能否及时提供合适的消费组合。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口尚未跻身中产,功能性收入分配(即工资在经济中的占比)和个人收入分配都会发挥作用。
双循环理论提出时,《人民日报》有文章指出,这一问题包含供给侧改革和收入分配改革两个方面,他认为后者仍需推进。要让更多人进入中产阶级,也就是消费阶层,仅靠工资增长行不通。
龚炯同意这一观点,但认为短期内对这部分人口寄予厚望并不现实:月收入3000到4000元的人没有多少钱可花,消费增长主要还要靠中产和中上阶层,关键是让他们花钱花得舒服。消费什么同样关键。
电影《哪吒2》已跻身世界电影史票房前五名,但这可能是个特例。其他影视作品是否符合当下口味、是否足够新鲜,音乐节是否好到让人愿意待上几天,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
龚炯认为,人们现在更多购买服务而不是商品,服务在消费中的占比快速增长,这可以交给市场:有需求,就会有公司来满足。越来越多的小公司推出很好的服务,瞄准高端市场,这些年还新开了大量高端咖啡店、精品咖啡店。
中国市场竞争激烈,背后还有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他对此一点也不担心。霍夫曼的妻子是一位电影制作人,他本人也对中国电影市场很感兴趣。
他认为电影是一个国家大众文化的表达方式之一,中国在这方面的成就相当了不起。在他看来,只要好产品存在,需求就存在,政府政策背后的理念是成立的;主要问题在于消费者是否足够多、是否有信心消费。
放眼全球,霍夫曼认为这是一个全球性问题。美国的政策具有相当大的破坏性,若持续下去,可能影响全球经济增长,世界其他地区应寻找替代的需求来源。
中国在这方面走在了前面,消费需求增加后,贸易顺差可能略微缩小,这也能惠及其他国家。如果美国对欧洲出口产品征收20%到25%的关税,欧洲同样要思考内部怎么应对。
欧洲德拉吉计划大量谈及的研发和增加供给,正是中国几年前就已开始实施的议程。
他提到,美国无意参加当年的G20峰会,其余成员可以聚焦经济,就应对关税动荡形成协调一致的宏观经济政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年会或春季会议,也是寻找新方案的重要场所。
中国的创新已经融入日常生活,普通人用上了机器人,DeepSeek在人工智能及许多领域的应用上产生了巨大影响。龚炯认为,中国消费者可能是最乐于接受新技术和新产品的群体,对起初效果不太好的新产品非常宽容,也愿意尝试尚未经过市场验证的新品牌。
这让缺乏品牌影响力的小公司也能测试市场,创新在中国发展如此迅速并非偶然。霍夫曼同意,中国的高科技产品消费环境非常好,就像韩国,也像以前的日本。
但他提醒,技术能大幅提高生产力,也意味着生产同样的产品需要的人手更少。因此要考虑不同的需求、消费和生产,尤其是在仍属劳动密集型的服务业,否则就会有人失业。
技术发展遵循什么样的原则才能对社会产生积极影响,需要认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