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厂挡车工陈铁,只求守着卧病母亲安稳度日,从不多管闲事。
直到那个深秋,厂里人人唾骂的“厂长红人”苏晚,突然塞给我一个滚烫的包裹。
“三天后我没上班,就交给纪检委。”她眼神绝望又坚定。
我刚藏好包裹,厂长张万林就带着人找上门搜查,母亲突发急病才暂避一劫。
打开包裹看到贪污证据的瞬间,我浑身冰凉——这趟浑水,我再也躲不掉了!
……
1993年深秋。
陈铁二八大杠自行车,刚走出车间大门,就被冷风灌了一脖子。
没急着回家,他得先去厂区后门的小卖部买两斤挂面。
寡母卧病在床,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这是这个月最后一笔生活费,得算计着花。
小卖部的玻璃柜蒙着一层灰,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收音机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恰似你的温柔》,声音断断续续。
“给我来两斤挂面。”陈铁敲了敲柜台。
老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从货架上拿起一袋挂面,过了秤,报了价。
陈铁掏钱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的身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装,跟车间女工的款式不同,更挺括一些,一看就是科室人员。
她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
陈铁认得她,是计划科的统计员苏晚。
全厂都认得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虽然她确实是厂里公认的美人,皮肤白皙,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而是因为她是厂长张万林的“红人”。
流言在烟厂的车间和家属区里疯传,说苏晚能进计划科,全靠张万林的关系,说她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张万林的办公室“汇报工作”,说她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是张万林从上海带回来的。
陈铁从不参与这种议论,他觉得这些跟自己没关系。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车间、家两点一线,照顾母亲,赚那点死工资,只求安稳度日。
可此刻,这个被流言包裹的女人,看起来毫无风光可言,反倒像只受惊的小鹿,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铁接过挂面,转身想走。
“陈师傅。”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铁停下脚步,转过身。
苏晚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你认识我?”陈铁有些意外。
他只是个普通的挡车工,每天埋头在机器轰鸣声里,跟科室人员几乎没有交集。
“嗯。”苏晚点点头,声音带着颤抖,“上次车间技能比武,你拿了第一。”
陈铁愣了一下,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他没想到她会记得。
“有事吗?”陈铁问。
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面对苏晚这样的“麻烦”。
苏晚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我能……能搭你的自行车吗?就到家属区门口。”
陈铁犹豫了。
家属区里人多眼杂,他要是载着苏晚回去,明天厂里的流言蜚语能把他淹没。
可看着苏晚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还有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帆布包,陈铁的心软了。
“上来吧。”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苏晚明显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离陈铁远一点。
陈铁蹬起自行车,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后座的苏晚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陈铁却觉得自行车格外沉重。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吹散了一些烟草的味道。
快到家属区门口时,苏晚突然说:“陈师傅,能不能……能不能再往前骑一点,到三号楼后面?”
陈铁皱了皱眉,三号楼后面是家属区的死角,平时没什么人去。
但他没多问,顺着苏晚指的方向骑了过去。
到了地方,陈铁停下自行车。
苏晚从后座下来,却没立刻走,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塞到了陈铁手里。
“这是什么?”陈铁下意识地问。
“你别问。”苏晚的声音很急切,眼神里满是焦虑,“陈师傅,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骨气的人。”
“这东西,你帮我保管几天。”
“后天你不是要去地区参加技术培训吗?”
陈铁点点头,这事厂里半个月前就通知了。
“你带着它去。”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如果三天后我没去上班,你就把它交给地区纪检委的人。”
陈铁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东西瞬间变得滚烫。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最近厂里风言风语很多,说张万林借着改革的名义,裁掉了一批老工人,还把厂里的设备偷偷卖掉,中饱私囊。
那些被裁掉的老工人去闹过几次,都被保卫科的人赶了回来,有两个带头的,还被安了个“破坏生产”的罪名,送进了派出所。
“这到底是……”陈铁想追问。
“别问!”苏晚打断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你就当帮我个忙,拜托了。”
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三号楼的方向跑,帆布包在她身后晃悠着,像一只黑色的翅膀。
陈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包裹,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红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已经有些磨损。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都是厂里的账目,有些地方还画着红色的圈,旁边写着“可疑”“未入账”的字样。
最后几页,贴着几张发票的复印件,上面的金额都很大,收款单位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陈铁的心彻底凉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笔记本,这分明是张万林贪污腐败的证据。
苏晚是计划科的统计员,掌管着厂里的进出账目,她手里有这些证据,一点都不奇怪。
可她为什么要交给自己?
陈铁想不明白。
他把笔记本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工装口袋里,口袋很深,刚好能藏住。
推着自行车往家走,陈铁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从接过笔记本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咳嗽。
“妈,我回来了。”陈铁放下挂面,走过去给母亲顺了顺背。
“买面了?”母亲的声音很虚弱,“别总买挂面,买点米吧,你胃不好,吃挂面不舒服。”
“知道了,妈。”陈铁强挤出一丝笑容,“等发了工资就买。”
他给母亲倒了杯温水,看着母亲喝完药,才转身去厨房做饭。
厨房里只有一小块咸菜,陈铁煮了两碗挂面,给母亲的碗里卧了一个鸡蛋,自己则只放了点咸菜。
吃饭的时候,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陈铁问。
“铁子,”母亲叹了口气,“我听说,张厂长最近在查厂里的账目?”
陈铁心里咯噔一下,“妈,你听谁说的?”
“楼下王婶说的,”母亲咳嗽了两声,“她说,计划科有个女同志,好像跟这事有关,张厂长正找她呢。”
陈铁的手顿了一下,面条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水。
“妈,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别瞎打听。”陈铁低声说。
“怎么没关系?”母亲急了,“我听说,那个女同志可能要出事,张厂长那人,心狠手辣,当年你爸……”
母亲的话没说完,就被陈铁打断了,“妈!别说了!”
父亲的事是陈铁心里的痛。
十年前,父亲也是烟厂的工人,因为揭发车间主任偷拿原材料,被人报复,在操作机器时“意外”受伤,落下了终身残疾,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从那以后,陈铁就告诫自己,凡事少出头,安稳度日就好。
可现在,苏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他能不管吗?
那天晚上,陈铁一夜没睡。
他把笔记本藏在床板底下,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苏晚苍白的脸和恳求的眼神。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铁子,做人要有良心,不能看着坏人作恶不管。”
第二天上班,陈铁明显感觉到厂里的气氛不对。
保卫科的人在厂区里来回巡逻,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人。
车间里的工人们也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
陈铁找机会问了旁边的工友:“怎么回事?保卫科的人怎么这么紧张?”
工友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听说计划科丢了重要的账目,张厂长发了火,让保卫科的人严查,还说要是查不出来,就把所有人都拉去问话。”
陈铁的心一紧。
他知道,他们要找的,就是苏晚交给自己的那个笔记本。
“那苏统计员呢?她今天上班了吗?”陈铁假装随意地问。
“没看见。”工友摇了摇头,“听说昨天下午就没回科室,张厂长派人去她住处找过,没人。”
陈铁的心里咯噔一下,苏晚出事了?
一整天,陈铁都心神不宁,机器差点出了故障,被车间主任骂了一顿。
下班的时候,陈铁刚走出车间,就被两个保卫科的人拦住了。
“陈铁,张厂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其中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说。
陈铁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张万林的办公室很大,铺着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先进企业”的牌匾。
张万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阴沉。
“陈铁,坐。”张万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铁没坐,站在原地,低着头,“张厂长,您找我有事?”
“听说你昨天下午,载过苏晚?”张万林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陈铁的心跳瞬间加速,“是,张厂长。昨天碰到苏统计员,她要去家属区,我就顺便载了她一段。”
“哦?”张万林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她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陈铁的声音很平静,可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工装的袖口。
“真的没有?”张万林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陈铁,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也不能包庇坏人。”
“苏晚偷了厂里的重要账目,现在到处找不到她。”
“你要是知道什么,或者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最好主动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陈铁抬起头,迎上张万林的目光,“张厂长,我真的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我只是载了苏统计员一段路,别的什么都没做。”
张万林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行,我相信你。”张万林突然笑了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不过,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我需要对你的住处进行一下搜查,希望你能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