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当饕餮撞上长城:张艺谋的东方奇观与西方凝视

2016年冬,一部投资高达1.5亿美元、号称“中美合拍最大规模”的奇幻史诗电影《长城》横空出世。它由张艺谋执导,马特·达

2016年冬,一部投资高达1.5亿美元、号称“中美合拍最大规模”的奇幻史诗电影《长城》横空出世。它由张艺谋执导,马特·达蒙主演,集结了刘德华、景甜、佩德罗·帕斯卡等中外明星,却在上映后遭遇两极评价——一边是视觉奇观的盛赞,一边是叙事逻辑的质疑;一边是中国文化符号的全球输出尝试,一边是“白人救世主”叙事的争议风暴。然而,若我们抛开舆论的喧嚣,深入《长城》的肌理,会发现这部电影远非简单的“爆米花大片”或“文化妥协品”。它是一场精心构建的东方寓言,一次关于文明、牺牲与信任的宏大实验,更是一面映照全球化时代文化碰撞与身份焦虑的镜子。今天,就让我们拨开硝烟与鳞甲,重新审视这座由电影构筑的“长城”。

一、视觉奇观:张艺谋的色彩美学与战争仪式

《长城》最无可争议的亮点,是其令人叹为观止的视觉呈现。张艺谋将他标志性的色彩美学推向极致:无影禁军五大兵种——鹤军(蓝色)、虎军(黄色)、鹰军(红色)、鹿军(紫色)、熊军(黑色)——不仅以颜色区分职能,更赋予每种色彩以象征意义。鹤军身着蓝衣,如天际飞鸟,以绳索悬空突袭,轻盈而悲壮;虎军黄甲厚重,代表大地与力量,是正面战场的中坚;鹰军红袍猎猎,操控火药与热兵器,象征激情与毁灭……这些色彩并非随意堆砌,而是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视觉语言系统,使战争场面既具观赏性,又富有仪式感。

尤其令人难忘的是“鹤军跳伞”一幕:数百名女兵从百米高墙纵身跃下,蓝衣翻飞如群鹤掠空,配合慢镜头与悲怆配乐,将牺牲升华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美学行为。这种对“死亡仪式化”的处理,正是张艺谋一贯的风格——在《英雄》中是漫天黄叶中的剑舞,在《十面埋伏》中是竹林飞雪里的鼓阵,而在《长城》中,则是长城之上血与火交织的集体殉道。

此外,影片对“长城”本身的塑造也极具想象力。它不仅是防御工事,更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军事要塞、一座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升降台、弩炮阵、磁石陷阱、孔明灯通讯……这些基于古代科技幻想的设定,虽有夸张成分,却巧妙融合了中国历史元素与蒸汽朋克式的奇思妙想,让观众相信:这座长城,真的能抵御千年一遇的怪兽。

二、文化符号的编码与解码:饕餮背后的隐喻

《长城》中的反派——饕餮,并非凭空杜撰。它源自《山海经》:“饕餮,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食人。”在传统文化中,饕餮是贪婪的象征,常被铸于青铜器上,用以警示世人戒贪。影片将这一神话生物重新诠释为“天罚”——因人类帝王贪婪弑兄,触怒上天,遂降下饕餮群以惩戒人间。

这一设定极具深意。首先,它将自然灾害(怪兽入侵)与道德因果(帝王之罪)挂钩,体现了中国传统的“天人感应”思想。其次,饕餮的群体性、无差别攻击性,以及每十年一次的周期性爆发,暗喻了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的灾难循环——战争、瘟疫、生态危机——它们往往源于人性之恶,却由全体承担后果。

更值得注意的是,饕餮的设计本身也充满东方智慧。它们以“兽王”为核心,形成蜂巢式思维网络,一旦兽王被杀,全群即刻瘫痪。这既是对“擒贼先擒王”战略思想的具象化,也隐喻了系统性危机的破解之道:必须直击根源,而非疲于应付表象。这种设定,远比单纯制造一个“大怪兽”更具哲学深度。

三、跨文化叙事的困境与突破:威廉·加林的角色争议

《长城》最受诟病之处,在于主角威廉·加林(马特·达蒙饰)的设定。批评者认为,这是典型的“白人救世主”套路——一个西方雇佣兵来到东方,凭借个人勇武与智慧,拯救了束手无策的中国人。这种解读虽有其现实依据,却忽略了影片内部的叙事逻辑与角色弧光。

事实上,威廉最初并非英雄,而是一个为利益而战的盗墓者。他与战友托瓦尔(佩德罗·帕斯卡饰)潜入中国,只为窃取黑火药。他的动机纯粹自私,甚至一度试图背叛。然而,在目睹无影禁军的纪律、牺牲与信念后,他逐渐被感化。尤其是在林梅(景甜饰)那句“你们西方人只信自己,我们信彼此”之后,威廉开始反思个人主义的局限。

影片的关键转折点在于:威廉最终选择留下对抗饕餮,并非因为他“拯救”了中国,而是因为他找到了比黄金更重要的东西——信任、荣誉与归属。而中方将领邵殿帅(张涵予饰)临终前将指挥权交予林梅而非威廉,也明确表明:真正的领导权始终在中国人手中。威廉的作用,更多是催化与协助,而非主导。

因此,《长城》并非简单复制“白人救世主”模板,而是在尝试构建一种跨文化的“共情”模型:不同文明背景的人,如何在共同危机面前超越偏见,建立信任。尽管这一尝试在叙事节奏与人物塑造上存在瑕疵,但其意图值得肯定。

四、女性力量与集体主义:被忽视的东方内核

在聚焦马特·达蒙的同时,许多观众忽略了《长城》中真正闪耀的东方精神内核——集体主义与女性力量。无影禁军的设定本身就是对传统“男尊女卑”战争叙事的颠覆。鹤军全员为女性,她们不是花瓶,而是敢死队,是战术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林梅作为统领,冷静、果敢、富有战略眼光,其领导力丝毫不逊于任何男性将领。

更重要的是,影片反复强调“信任”与“牺牲”的价值。当威廉质疑为何士兵甘愿赴死时,林梅回答:“我们不是为皇帝而战,是为身后千千万万百姓而战。”这种将个体生命融入集体福祉的价值观,正是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的精神支柱。相比之下,托瓦尔始终秉持“拿钱办事”的实用主义,最终因背叛而死,形成鲜明对照。

《长城》通过这场人与兽的战争,实则探讨了文明存续的根本:不是靠个别英雄,而是靠无数无名者的信念与协作。长城之所以屹立不倒,不仅因其砖石,更因其背后凝聚的集体意志。

结语:一座未完成的文化桥梁

《长城》或许不是完美的电影。它的剧本确有仓促之处,人物情感线略显单薄,中西合拍的制片模式也带来不可避免的妥协。但若将其置于全球化语境下审视,它仍是一次勇敢而珍贵的尝试。张艺谋试图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述一个根植于中国土壤的故事;他用好莱坞的工业标准,包装东方的哲学与美学。

今天回望《长城》,它像一座尚未完全贯通的文化桥梁——一边是五彩斑斓的东方奇观,一边是普世的情感共鸣。尽管桥上仍有裂缝与杂音,但它至少证明了:中国故事,可以不只是武侠、宫斗或家庭伦理,也可以是史诗、奇幻与全球视野下的文明对话。

当最后一头饕餮倒下,长城之上硝烟散尽,留下的不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个问题:在未来的文化输出中,我们能否既保持本真,又拥抱世界?《长城》没有给出终极答案,但它迈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