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就此载入史册。

四十年后，在那片至今仍被划为禁区的土地上，一群流浪狗依然顽强地繁衍生息。

最新研究显示，生活在核电站厂区的狗，基因组中出现了与"定向选择"相一致的特征。换句话说，长期严酷的环境，可能正在它们的DNA上留下进化的印记。

这项研究由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完成，第一作者为梅根·迪伦，成果于2026年9月发表在国际期刊《基因》上。

相隔16公里，两群狗走上不同的路

切尔诺贝利禁区以核电站为中心，半径约30公里，横跨乌克兰北部与白俄罗斯南部，至今仍有多处区域受到放射性物质和重金属污染。

事故后居民紧急撤离，许多宠物被留了下来。如今在禁区游荡的狗，被认为大多是那些被遗弃宠物的后代。

研究人员主要关注两个狗群：一群就生活在核电站厂区，另一群生活在约16公里外的切尔诺贝利城。

两地距离并不远，狗却很少互相"串门"。此前的研究就已发现，两个种群在遗传上明显分化，几乎成了两个独立群体。

这种天然的"分组"，为科学家提供了难得的对照：一边是污染最重的核电站，一边是相对较轻的城区，环境不同，血缘却相近。

核电站厂区的狗已在被污染的环境中延续了30多代，按狗的繁殖周期计算，这相当于人类数百年的世代更替。

它们长期暴露于电离辐射、重金属、有机化合物以及其他有毒物质之中。事故后为封堵反应堆投下的大量铅等材料，以及周边不时发生的山火重新扬起的放射性尘埃，都让这里的环境格外复杂。

研究团队提出假设：如此持续的压力，可能已经在全基因组范围内施加了可被检测到的选择压力。

多把"尺子"同时量：基因组里的选择指纹

为了检验这一假设，团队整合了全基因组测序数据，并动用了一整套群体遗传学分析工具。

他们估算了有效种群大小，把切尔诺贝利犬群与孤立海岛上的狗群做了比较，还进行了染色体层面的分化分析和全基因组异常位点扫描。

研究人员同时考察了扩展单倍型纯合度、核苷酸多样性和田岛D值等指标。每一把"尺子"都从不同角度测量选择留下的痕迹，几项指标相互印证，结论才更可靠。

这些名词听起来深奥，原理却不难理解。如果某段基因让个体更容易活下来、留下后代，它就会在种群中迅速扩散，周围的DNA也会被"捎带"着变得高度一致，留下可被统计识别的痕迹。

拿海岛狗群做对照，是为了排除一种可能：小种群长期隔离本身，也会让基因组变得特殊。如果核电站狗群的特征连海岛狗群也解释不了，环境选择的嫌疑就更大。

结果显示，核电站狗群的遗传分化程度，并不能简单用其他自由繁殖狗群的常见情形来解释。

研究人员在基因组中找到了一批表现异常的位点。与这些位点相关的基因，主要富集在DNA复制与修复、细胞死亡与存活、细胞损伤、免疫反应以及癌症相关通路等生物学功能上。

研究者认为，这些功能为"长期环境压力如何影响生存与繁殖"提供了在生物学上说得通的机制。这些通路恰好都与细胞应对辐射损伤息息相关。

道理也不难想象：在辐射与毒物包围的环境里，修复DNA更快、免疫更稳健的个体，或许更有机会活下来并留下后代。

这并不是科学家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切尔诺贝利的狗。2023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下属的国家人类基因组研究所等机构在《科学进展》上发表研究，分析了302只狗的基因，首次描绘了禁区犬群的遗传结构，并梳理出15个家族。

同年另一项研究在核电站和切尔诺贝利城两个狗群之间，发现了391个可能受定向选择影响的异常位点，并从中鉴定出52个候选基因。

参与这些研究的美国南卡罗来纳大学生物学教授蒂莫西·穆索，自上世纪90年代末就开始在切尔诺贝利地区研究野生动物，并于2017年前后开始为这些狗采集血样。

不过，结论仍需谨慎看待。

此后发表的另一项研究发现，核电站的狗并没有比切尔诺贝利城的狗积累更多突变。这说明两群狗的遗传差异，未必是辐射直接"打出"更多突变造成的。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事故初期曾存在极强的选择压力，此后核电站狗群又一直与城里的狗相对隔离，差异便被保留和放大。

要真正证明某个基因变化是对辐射的适应，科学家还需要把基因与具体的生理功能、健康状况联系起来，并排除近亲繁殖、种群瓶颈等其他因素的干扰。

研究团队也坦承，基因组扫描只能指出"值得细看的地方"，下一步需要逐个验证这些候选基因的功能变化。

即便如此，这群狗依然是极其珍贵的"天然实验室"。

它们是少有的、能与近缘对照群体直接比较的大型哺乳动物，为研究长期低剂量辐射和复合污染对生命的影响提供了独特窗口。

狗与人类共享生活环境，也会罹患许多与人相似的疾病。读懂这些狗的基因组，或许能帮助人类了解，在核事故、化学污染等极端环境中，生命如何坚持下去。

在这片人类撤离的土地上，狗群用一代又一代的生存，默默书写着一部关于韧性的科学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