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的女儿考上名校,我真心为她庆祝。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成了她们向我“宣战”的开始。
六年的善待,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一句理直气壮的:“我女儿是金凤凰,理应住最好的主卧。”
在我家的餐厅里,听着她们母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才恍然惊觉,自己六年的情分,全被当成了理所当然。看着她们眼中的算计与隐隐的得意,我没有愤怒,只是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当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处理纠纷。
于是,我笑着拿出了准备好的协议和补偿金。主卧?不,这个家,她们一分钟都不必再多待了。既然觉得我们家配不上您女儿的“高贵身份”,那就请您们,另寻高处吧。
01
在苏琳家工作了整整六年的保姆吴婶,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话,是在女儿李晓收到滨海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
苏琳还记得电话那头吴婶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劈了叉,带着尖锐的颤音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她当时正坐在市中心环球金融大厦四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俯瞰着脚下蜿蜒的城市天际线。
“晓晓考上了!苏小姐,我们晓晓考上滨海大学了!”
苏琳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嘴角却扬起由衷的笑意。
她转动着手中那支常用的钢笔,笔尖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轨迹。
“听到了,吴婶,恭喜你们!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苏琳的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欢欣。
她当即交代助理取消了当晚的商业应酬,又给丈夫陈哲去了电话。
“晚上我让老赵订个餐厅,咱们全家好好给晓晓庆祝一下。”
李晓,吴婶的女儿。
一个苏琳看着长大的女孩。
六年前,吴婶从邻省来到这座城市,经人介绍进了苏琳家。
那时她刚经历婚变,一个人带着瘦瘦小小的李晓,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苏琳当时刚在律师事务所晋升为高级合伙人,事业正值上升期,儿子陈子轩又刚上小学,家里确实需要一个得力帮手。
她看吴婶手脚麻利,人也显得朴实,最重要的是,吴婶看向女儿时眼中那种相依为命的爱打动了她。
苏琳动了恻隐之心,不仅留下了吴婶,还破例让她带着女儿一起住了进来。
为此,丈夫陈哲还曾表示过顾虑。
他们家在悦景湾的这套二百六十平的住宅,除了主卧、次卧和书房,就只剩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原本是作为储物间使用的。
苏琳请设计师改造了一番,添置了床铺和书桌,成了吴婶和李晓的住处。
陈哲当时说,让外人家的孩子长期住在家里,终究不太方便。
苏琳记得自己当时这样回答:“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孩子跟在身边,她心里才踏实,干活也能更尽心。再说,多个孩子,家里也热闹些。”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带来了不少好处。
吴婶确实尽心尽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李晓,或许是因为寄人篱下的缘故,从小就比同龄孩子显得懂事早熟,尤其是在学习上几乎不用人操心,成绩一直稳居前列。
苏琳对她也是视如己出,从补习班费用到各种学习资料,从未吝啬过。
甚至每年全家出国旅行,也会带上她们母女。
苏琳一直以为,彼此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雇佣,多了一层家人般的温情。
傍晚六点,苏琳提前回到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吴婶和李晓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玻璃茶几上,那张烫金的滨海大学录取通知书被摆在最中央,像一份闪耀的宣言。
吴婶一见苏琳,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舒展的花。
“苏小姐,您回来了。”
李晓也跟着站起,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浅蓝色连衣裙,身姿亭亭玉立。
只是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些怯生生的讨好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矜持,以及被压抑着的、隐隐流露的傲气。
她微微扬着下巴,叫了一声:“琳姨。”
这声称呼让苏琳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李晓从小都叫她“苏阿姨”,今天这声“琳姨”,像是刻意拉近了辈分,却又莫名透着一股疏离感。
苏琳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笑着走过去拿起那份通知书。
“让我好好看看我们的大功臣。金融专业,还是滨海大学的王牌,晓晓,你真是太给阿姨长脸了!”
“主要是孩子自己争气。”
吴婶在一旁接口,语气里的自豪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们家祖上就没出过大学生,更别说滨海大学这种名牌了!这孩子,以后是要做大事、出人头地的!”
苏琳笑着将通知书放回茶几,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丝绒盒子,递给李晓。
“来,这是阿姨给你的升学礼物。一部新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张卡,里面存了三万块钱,算是对你大学第一年生活的支持。”
吴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李晓却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吴婶连忙轻轻推了女儿一把。
“傻孩子,还不快谢谢你琳姨!你琳姨对我们娘俩的恩情,咱们一辈子都不能忘!”
李晓这才伸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琳姨。”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礼物,并没有苏琳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反而像是在冷静地评估着这些东西的价值。
晚餐订在了江畔一家颇有格调的西餐厅,窗外就是璀璨的江景。
席间,苏琳让儿子陈子轩多向李晓姐姐学习。
陈子轩今年刚上初二,正处在有些叛逆的年纪,闻言不太情愿地举起果汁杯。
“知道了,恭喜晓晓姐。”
李晓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然后略显笨拙地使用着刀叉,切割盘中的牛排。
吴婶望着女儿,满眼都是爱怜。
“我们晓晓啊,就是命有点苦。要不是生在我这样的家庭,她从小就该过这样的日子,享受这样的生活。”
她说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苏琳。
“苏小姐,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苏琳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吴婶,您说。”
“您看,晓晓马上就是大学生了,是滨海大学的学生。”
吴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
“她以后接触的同学、圈子,那都不一样了。我们家现在住的那间房……您也清楚,又小又朝北,夏天还能凑合,冬天阴冷得不行。孩子长期住着,对身体不好,也影响心情和学习状态。”
苏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不过大学不是提供宿舍吗?滨海大学的宿舍条件听说还不错。”
吴婶立刻摇头。
“宿舍?那哪能行!四人间、六人间,人多嘴杂,乱哄哄的,怎么能安心学习?我们晓晓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了心。”
苏琳心里那丝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陈哲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继续切着牛排,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苏琳保持着耐心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吴婶终于图穷匕见,她看了一眼李晓,李晓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后,吴婶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琳,一字一句地说道:“苏小姐,晓晓这四年大学,能不能就继续住在家里?上学通勤也方便。但是……那间保姆房,实在是不像样。她同学要是问起来,说住在别人家的储物间里,我们晓晓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苏琳血液几乎凝固的提议。
“我看,您和陈先生的主卧……不是朝南还带个大阳台吗?采光、通风都是最好的。要不,就先让晓晓住进去?她是咱们这个家飞出去的金凤凰,理应住最好的房间,也沾沾你们的喜气和福气。您和陈先生,就先委屈一下,搬到客房去住,反正客房也挺宽敞的。”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餐厅里悠扬的钢琴声,窗外璀璨的夜景,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苏琳看着吴婶那张因为激动和渴望而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理所当然的李晓。
她忽然想起了陈哲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升米恩,斗米仇。
原来,自己六年的善意与付出,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种“理应”的给予。
而她女儿的成功,则成了她们反客为主、索求更多的资本与底气。
02
苏琳的手指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这是她在思考棘手案件时下意识的动作,意味着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将情绪暂时剥离,纯粹进行逻辑分析和利弊权衡。
陈哲在一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我早就提醒过你”的了然。
他没有说话,把处理和应对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妻子。
对面的吴婶和李晓,显然误解了苏琳的沉默。
在她们过往的认知里,苏琳是一个心软、慷慨、几乎有求必应的“好人”。
此刻的沉默,或许代表着犹豫、为难,但绝不意味着拒绝。
吴婶见苏琳没有立刻反驳,胆子变得更大了些。
她甚至主动拿起公筷,给苏琳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语气熟稔得仿佛她们是对等的亲戚。
“苏小姐,您别多想。我们也不是要霸占您的房间。就是让晓晓沾沾喜气。您想啊,您那间房,风水多好!您和陈先生住了,一个是大律师,一个是大公司的高管,都是人中龙凤。我们晓晓住了,将来成就肯定也差不了!”
她的话说得越来越理直气壮,仿佛让出主卧,是苏琳对未来“社会精英”的一种必要投资,甚至是一种荣幸。
李晓一直微微低着头,看似害羞,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微微用力,那是一种无声的催促与支持。
她甚至还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氛围里却格外清晰。
“琳姨,我保证会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不会乱动你们的东西。”
这句话,比她母亲的任何一句“豪言壮语”都更让苏琳感到心寒。
这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告知。
李晓已经在考虑住进去之后的“行为准则”了。
苏琳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吴婶,而是直视着李晓。
“晓晓,”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觉得,你应该住进我的主卧室?”
李晓被苏琳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了一下。
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自己“滨海大学新生”的身份,那份底气又回来了。
她迎上苏琳的目光。
“琳姨,我妈妈也是为了我好。一个好的环境,对人的成长真的很重要。这几年住在那个小房间里,我其实……心里挺自卑的。尤其是有同学来家里玩的时候,我都不敢让他们进我的房间。”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委屈,仿佛她才是那个在这个家里忍辱负重了六年的人。
苏琳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谬至极的笑。
她甚至轻轻地笑出了声音。
“呵呵……”苏琳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环境对人的成长确实重要。你说得很对。”
吴婶和李晓脸上顿时一喜,以为苏琳松口了。
“我就说苏小姐最大方、最明事理了!”吴婶的奉承话立刻跟了上来。
苏琳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们,继续说道:“所以,为了不委屈你这位未来的栋梁之材,为了给你提供一个真正能配得上你滨海大学高材生身份的‘好环境’,我做了一个决定。”
她的目光从李晓的脸上,移到了吴婶的脸上。
“吴婶,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到今天为止,正式解除。”
吴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一尊骤然失色的石膏像。
“您这个月的工资、奖金,以及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六年工龄对应的经济补偿金,我一分都不会少给。明天上午,我会让我的助理把所有的款项核算清楚,连同我个人额外赠予您的十五万元感谢费,一起打到您的银行卡上。”
苏琳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就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份条理分明、不容置疑的证据清单。
“这十五万,是我个人对您这六年来为我们家庭辛勤付出的感谢。钱不算多,但足够您和晓晓在这座城市里租一个舒适的两居室,安安稳稳地开始你们的新生活。”
“苏……苏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吴婶的嘴唇哆嗦着,显然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局面中回过神来。
“意思很清楚。”苏琳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我们家这座小庙,看来是容不下您女儿这尊大佛了。她的前途不可限量,理应去更广阔的天地翱翔,而不是继续蜷缩在我们这个‘不像样’的家里,住在‘委屈’了她的房间里。我们家,确实配不上你们了。”
李晓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属于名校新生的骄傲和矜持,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的慌乱与难堪。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琳姨!你怎么能这样?就因为我们想换一个稍微好点的房间,你就要赶我们走?我妈在你家任劳任怨做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坐下。”陈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冷冷地看向李晓。
“我太太在跟你说话,你就是这个态度?你妈这六年是怎么做的,我们心里有数。我们家是怎么对待你们的,你们心里更应该有数。做人,最忌讳的就是没有边界感,把别人的客气和善意,当成了自己可以随意索取的福气。”
吴婶终于反应过来,她“哇”的一声就想哭出来,那是她惯用的、试图示弱以博取同情的伎俩。
但苏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苏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丝质衬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母女。
“吴婶,收起你的眼泪,这一套对我没有用。我是一名律师,最擅长的就是处理各种纠纷。我劝你,接受现实,好聚好散。拿着这笔钱,带着你前途无量的女儿,去开始你们的新生活。这是对你,对我,都最好的结局。”
“如果你非要闹,”苏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我们也可以完全依照法律和合同条款来处理。到时候,就不是我给你十五万感谢费的问题了,而是我们要仔细算算,这六年来,除了合同约定的工资之外,那些额外的、我出于情分给予的各类赠予和补贴,加起来究竟有多少了。法律上,某些情况下的赠予,并非不能追回。”
吴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看着苏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是啊,她所熟悉的,一直是那个温柔和善的“苏小姐”。
她从未见过,作为律所高级合伙人、在谈判桌上让对手倍感压力的“苏律师”。
那一刻,苏琳清楚地看到,吴婶眼中那种混杂着贪婪与骄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03
餐厅的不欢而散以吴婶和李晓的仓促离席告终。
陈哲开车,苏琳坐在副驾驶座,陈子轩在后排戴着耳机,假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车窗外,都市的霓虹流光溢彩,像一幅流动的璀璨画卷。
但苏琳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而澄明的平静。
“没想到你处理得这么干脆利落。”陈哲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不然呢?”苏琳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继续维持表面的温情,等着她们一步步提出更多要求,直到彻底反客为主,最后反而指责我给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陈哲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苏琳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不是怪你,我是觉得……松了口气。阿琳,你最大的优点是心地善良,最大的缺点是有时候太容易把人想得跟你一样善良。这次的事,算是给你,也给我们,都上了一课。”
苏琳没有立刻接话。
与其说是上了一课,不如说是亲手撕开了一层温情的伪装。
这些年,她习惯了在家里扮演温和的妻子、慈爱的母亲、宽厚的雇主。
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正是日复一日地与人性中的复杂面,包括贪婪与算计打交道。
吴婶母女,不过是将某种社会中常见的、披着合理外衣的索取心态,搬到了她的家庭内部而已。
回到家,客厅里似乎还残留着晚餐前那份虚假的喜悦气氛。
茶几上那份刺眼的录取通知书,此刻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什么。
苏琳走过去,将它拿起来,随手放在了玄关的置物架上。
第二天是周末,苏琳并没有睡懒觉。
早上八点半,她的助理沈薇就如约来到了家中。
沈薇是苏琳一手带出来的得力助手,做事雷厉风行,效率极高。
“苏律师,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沈薇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这是吴秀娟女士过去六年的详细薪酬记录、银行转账流水、各类奖金和补贴发放明细。所有数据都已经交叉核对过,确保准确无误。”
苏琳点点头,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叠排列有序的文件,每一笔款项旁边,都用清晰的标注写明了日期和具体事由。
“另外,”沈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还按照您昨天的吩咐,草拟了一份‘自愿解除劳务关系及一次性补偿协议’。”
“协议里明确写明,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六年工龄对应的法定经济补偿金,以及额外赠予的人道主义感谢金十五万元人民币。乙方在收取全部款项后,承诺与甲方了结所有劳务关系,未来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甲方提出任何形式的索赔或进行滋扰。”
苏琳快速而仔细地浏览了一遍协议条款,内容清晰,措辞严谨,几乎滴水不漏。
这就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情感归情感,规则归规则。
当情感基础已经破裂,剩下的就必须依靠清晰明确的规则来保护各方的权益,避免后续无尽的麻烦。
“做得很好。”苏琳将协议放回纸袋,“你先去楼下咖啡厅稍坐一会儿,等我跟她谈完,你再上来办理具体的签字和转账手续。”
“明白。”沈薇应声,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苏琳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到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门口。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以及李晓不耐烦的劝慰声。
“妈,你别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我就不信她真的这么狠心,一点情面都不讲!”
“晓晓啊,是妈不好,是妈害了你……妈不该提那个过分要求的……你琳姨她……她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她根本就是看不起我们!觉得我考上好大学抢了她儿子的风头!有几个钱了不起了?”李晓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和不甘,“我们偏不走!看她能把我们怎么样!她要是敢来硬的,我们就去小区里说道说道,去网上发帖子曝光她!说她刻薄保姆,嫉妒保姆女儿有出息!”
苏琳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对话,抬手推开了房门。
母女俩被突然出现的苏琳吓了一跳。
吴婶的眼睛红肿,李晓则是一脸倔强地瞪着她。
房间里有些凌乱,她们的行李散放在地上和床上,显然还没有开始认真收拾。
“想去网上曝光我?可以。”苏琳将牛皮纸袋扔在李晓的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这是我助理刚刚整理好的部分材料。你们不妨先看看。”
李晓狐疑地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当她看到那些条理分明、记录详尽的薪酬流水和各类补贴明细时,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尤其是看到“年度绩效奖金”、“节日慰问金”、“子女教育支持费”、“家庭旅游补贴”等名目下的具体金额时,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吴婶也凑过去看,她识字不多,但那些阿拉伯数字她是认得的。
她喃喃自语道:“这么多……我一直以为……以为没拿过这么多钱……”
“你们所以为的,往往只是你们选择性记住的,或者愿意相信的部分。”苏琳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
“吴婶,根据记录,您这六年的总收入,包括基础工资、各类奖金和各项补贴,总计是八十六万五千元左右。平均下来,年薪超过了十四万。这个收入水平,在本市的家政服务行业里属于什么层次,您自己心里应该有个大概的判断。”
“我再给你们看些别的东西。”苏琳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专门的相册,递到她们面前。
里面是苏琳这些年随手保存的一些照片和视频片段。
有李晓穿着苏琳买的名牌外套,在海外著名景点前笑得灿烂;有吴婶第一次学着使用新型智能家电时新奇又笨拙的样子;有两家人一起在高级餐厅共度除夕,陈子轩和李晓并肩坐着拆红包的温馨场景……
每一张影像,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六年里那些看似平常却充满细节的朝夕相处。
“李晓,你从初中到高中的全部课外辅导班费用,是我支付的。你书桌上那台苹果笔记本电脑,是你中考取得好成绩时我送给你的奖励。你身上这条裙子,是我上个月在商场给你买的,标签价四千二百元。这些,我从未刻意跟你们算过账,因为我曾经真心把你们当作家人看待。”
苏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母女二人此刻纷乱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但是,你们昨天在餐厅提出的那个要求,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过去所有的付出和善意,在你们眼中,已经变成了某种理所当然。我的房子,我的私人空间,我家庭的资源,似乎都成了你们可以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甚至试图重新分配的东西。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家庭内部矛盾或认知差异,这是一种对他人财产权和个人生活边界的严重忽视与侵犯。”
苏琳收回手机,站起身。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签署这份协议,拿走你们依法应得的补偿以及我额外给予的感谢费,然后体面地离开。你们最终能得到的,会远远超出法律规定的下限。”
“第二条,拒绝签字,坚持留在这里,用你们刚才提到的方式‘抗争’下去。那么,我会立即联系物业并报警,以‘非法侵入住宅’为由要求你们离开。之后,我的律师团队会正式介入。我们不仅会重新严格按照法律厘清所有的劳务关系细节,还会重新审视并评估这些年我对李晓成长过程中的诸多‘赠予’行为。在法律框架下,某些特定情形下、超过合理范畴的赠予,并非没有撤销的可能性。到那时,你们可能连今天摆在面前的这些补偿都拿不到,还要额外面对一场几乎必输无疑的诉讼。”
苏琳看着李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脸,又看看吴婶因为恐惧而惨白的面色,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已经接近尾声。
“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考虑。”苏琳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她不需要虚张声势的威胁,她只是在陈述基于规则的事实。
一个专业的法律从业者,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宣泄情绪,而是对规则的透彻理解与冷静运用。
04
大约十分钟后,房间门再次被打开。
走出来的是李晓,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她的眼圈通红,但泪水似乎已经被强行忍了回去。
那张尚且年轻的脸庞上,交织着强烈的不甘、深刻的羞辱,以及一丝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被迫接受现实的苍凉。
她走到苏琳面前,将协议递了过来,声音沙哑。
“我们签。”
苏琳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目光越过李晓,望向房间里瘫坐在床边、神情呆滞的吴婶。
吴婶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流着泪。
那种仿佛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依靠与指望的崩溃感,是真实而令人唏嘘的。
苏琳心中并没有升起什么胜利的喜悦,反而感到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她主导的这次“切割”,虽然精准地移除了问题的症结,但也无可避免地连带剥离了六年时光所积累的情感联结。
带来的疼痛,或许是双向的。
“都想清楚了?”苏琳问道。
李晓咬着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琳姨……不,苏律师。您赢了。我们确实……没办法跟您斗。”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需要‘斗’的战争,晓晓。”苏琳平静地纠正她,“这是一次必要的生活边界与角色关系的重新厘清。我希望你能记住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考上好的大学,只是为你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平台的大门,它绝不意味着你天然就拥有了高人一等的特权,更不意味着你可以因此无视社会的基本规则、随意践踏他人基于善意给予的尊重和帮助。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这一课,早些学会,远比晚些付出代价要好得多。”
说完,苏琳才接过协议,然后给助理沈薇发了条信息:“可以上来了。”
接下来的流程,进行得冷静而高效。
沈薇带着便携式打印机和印泥返回。
吴婶在女儿的搀扶下,颤抖着在协议的乙方签名处,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她的手指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昨日做饭时留下的痕迹,与那醒目的印泥颜色形成了略显刺目的对比。
苏琳当着她们的面,通过手机银行,将核算好的经济补偿金、额外感谢金,分笔转入了吴婶的银行账户。
每完成一笔转账,她都让吴婶亲自查看手机收到的收款短信进行确认。
“吴秀娟女士,请核对,经济补偿金X万X千X百元,已到账。”
“吴秀娟女士,请核对,额外感谢金十五万元整,已到账。”
……
整个过程,像一场冷静严谨的外科手术,没有多余的情感宣泄,只有清晰的步骤确认。
当所有款项支付完毕,协议双方各执一份妥善收好之后,苏琳开口道:“好了,所有手续都已经办理完成。依据协议约定,请你们在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搬离这里。如果需要联系搬家公司,沈薇可以给你们提供几个靠谱的电话。”
吴婶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麻木地点着头。
李晓搀扶着母亲,深深地看了苏琳一眼,那眼神复杂到苏琳在一瞬间竟无法完全解读。
里面有怨恨,有埋怨,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碎后所产生的巨大茫然。
她们回到房间,开始继续收拾所剩不多的行李。
苏琳和沈薇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沈薇为苏琳泡了一杯安神的红茶,轻声说:“苏律师,这边后续的手续和文件归档,我会处理好的。”
苏琳点点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试图驱散心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陈哲和儿子陈子轩都不在家,一个去公司处理临时事务,一个去了周末的兴趣班。
宽敞的住宅里,此刻只有客厅这边苏琳和沈薇偶尔的低语,以及那间小房间里持续传来的、收拾物品的窸窣声响。
六年的光阴,仿佛也随着那些被装入纸箱和行李袋的旧物,被一点点打包、封存,然后即将从苏琳的生活中彻底搬离。
下午四点多,母女俩终于收拾停当。
两个不小的行李箱,外加几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就是她们全部的家当。
吴婶换上了一件初来时的旧外套,颜色洗得有些发白,仿佛一个轮回,她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她的腰背不再像当年那样挺直,眼神也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李晓拉着较大的那个行李箱,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吴婶忽然转过身,对着苏琳说道:“苏小姐,我……我对不住您。”
苏琳看着她,没有接话。
吴婶继续说道:“是我脑子发昏了……是我觉得女儿有出息了,我们……我们就不该再过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我把您的好,当成了应该的……是我错了。”
李晓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妈,别说了!我们走吧!”
“不,我要说!”吴婶轻轻甩开女儿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苏小姐,您是个难得的好人……是我……是我配不上您的这份好……”
她说着,身体竟有些发软,似乎想要做出更低的姿态。
苏琳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吴婶,别这样。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苏琳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你真正对不住的,其实是你自己,还有李晓。你用了一种错误的方式,给了她一种错误的价值期待和处世观念。这比物质上的暂时匮乏,影响可能更深远,也更难以纠正。”
苏琳的目光转向一旁僵立的李晓。
“记住,真正的尊严不是靠占据谁的房间或索取什么来获得的,而是依靠你自己的学识积累、品德修养,以及未来能为这个社会创造的真实价值,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李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苏琳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默默搀扶起母亲,两人拖着那些沉重的行李,缓缓走出了这个她们居住了整整六年的家门。
房门在苏琳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
苏琳独自站在宽敞的玄关处,许久没有移动。
她以为妥善处理后会感到如释重负的轻松,但事实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并未减轻多少。
她以理性赢得了这场“边界保卫战”,却似乎也永久地失去了某种曾经珍视的情感联结。
就在这时,苏琳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小区物业管理处负责人打来的电话。
“苏女士,您好。刚刚有业主反映,小区内部的业主微信群里,出现了一些关于您的不太妥当的言论,还附带了您家楼栋和单元的照片。您看……要不要关注一下这个情况?”
苏琳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她最不希望发生、却也预感到可能发生的后续,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