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9日,普京在莫斯科第三届俄非峰会结束后的记者会上,谈起了俄罗斯与欧洲恢复关系的可能性。他表示,莫斯科欢迎任何有助于恢复正常关系的举措,欧洲国家可以通过欧盟整体与俄罗斯接触,也可以分别开展双边交往。
两天前,芬兰总统斯图布和挪威首相斯特勒刚刚主动给他打来电话,讨论乌克兰谈判和北欧安全问题。这通电话随即在欧洲内部引起争执。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批评两人缺乏协调,瑞典首相也表示事先不知情。普京对此颇为满意,公开肯定了两人的决定,称欧洲还有一些人愿意建立建设性对话。
斯图布和斯特勒在通话之初便强调,自己只代表各自国家,没有获得代表整个欧洲的授权。两国随后也重申了继续支持乌克兰的立场。但在普京看来,这些解释大概并不重要。欧洲领导人主动恢复与他的接触,已经足以说明一些事情。俄罗斯现在甚至不必主动寻找谈判对象,就有欧洲国家开始考虑通过莫斯科解决问题。
普京在一个月前就谈过类似问题。10月1日的瓦尔代论坛上,他表示俄罗斯愿意无条件恢复与欧洲各国的接触,批评欧盟限制成员国单独发展对俄关系。当主持人半开玩笑地问,俄罗斯是否应该帮助拆解欧盟时,普京回答说,没有这个必要,他们自己就会出现问题。随后,他把话题转向欧洲经济,谈起公共债务和民众生活水平,认为持续积累的经济困难正在侵蚀欧盟的基础。
那番话当时听起来颇有些政治讽刺的意味。一个月过去,欧洲却接连发生了一些能够为他的判断提供依据的事情。9月6日,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举行议会选举,德国选择党获得43.8%的选票,距离单独掌握州议会多数席位只差一步。默茨领导的基民盟只拿到17.2%,这是该党在这个执政长达24年的州遭遇的一次沉重失败。两周后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选举更加难堪,选择党拿到38.2%,基民盟仅有4.9%,连进入州议会的门槛都没能跨过。
对俄政策就在这样的国内环境中展开。选择党反对继续向乌克兰提供军事支持,主张结束对俄经济制裁,恢复与俄罗斯的能源合作。德国东部地区的工业衰退和能源成本,给这些主张提供了相当具体的讨论空间。即使选择党被排除在联邦政府之外,基民盟也无法阻止这些选票逐渐改变德国政治竞争的条件。
捷克则提供了一个更加直接的例子。巴比什重新执政后,已经停止由捷克承担部分对乌军事援助费用,并退出一些欧盟和北约的相关援乌财政安排。9月底,他又明确表示,如果俄罗斯攻击波罗的海国家,捷克仍会履行北约第五条规定的集体防务义务,甚至谈到了可以派出的机械化部队。欧洲政府完全可以继续警惕俄罗斯,同时减少替乌克兰支付的战争费用。
10月21日,路透社报道,欧盟准备在11月26日至27日举行特别峰会,讨论乌克兰2027年的资金缺口。根据欧盟官员当时的估算,即使考虑已经承诺的450亿欧元支持,乌克兰明年仍有大约700亿欧元的需求没有落实。而欧洲领导人想要赶在年底前解决的,远不止乌克兰明年的账单。2028至2034年的欧盟长期预算同样面临谈判压力,马克龙已经公开要求尽早达成协议。他给出的理由很明确,明年欧洲多个国家的选举会使预算协议更加困难。
西班牙甚至没有等到2027年。10月5日,桑切斯正式宣布提前举行议会选举,投票定在11月29日。此前,他领导的政府已经陷入长期的议会僵局,无法通过正常预算,住房危机和腐败丑闻也不断侵蚀政府的政治基础。桑切斯希望通过提前投票争取新的执政空间,西班牙反对党则准备借这次机会重新安排国家政策。无论选民最终怎样选择,现任政府已经无法依靠原有议会格局继续维持下去。
法国明年4月举行总统选举,勒庞已经明确提出停止对乌财政支持的主张,并给当选后的出资安排设定了最长六个月的过渡期。她还要求减少法国对欧盟预算的贡献,反对马克龙在选举前就把未来七年的财政框架确定下来。马克龙试图通过提前达成共同承诺,为现行政策争取更长的延续时间。勒庞则要求把重新决定财政支出的权力留给选民即将产生的新政府。
这正是普京此时愿意公开谈恢复关系的背景。在战争开始后的几年里,欧洲主要国家的领导人曾经试图把对俄政策塑造成一种长期承诺。即使付出经济代价,也要持续对俄罗斯施压,直到俄罗斯接受他们所要求的条件。这种政策需要相当稳定的国内政治支持,也需要各国政府不断从预算中拿出资金。
四年多过去,战争尚未结束,俄罗斯依旧没有接受欧洲要求的政治安排,支持战争持续下去的财政成本却在不断增加。反对派可以要求优先解决本国经济和财政问题,执政党则必须说明继续援乌能够为本国选民带来什么。随着选举一场接着一场举行,现任政府已经很难单凭共同价值和长期安全承诺,就要求本国社会无期限地承担费用。
欧盟对俄制裁的延续涉及成员国一致同意,乌克兰的长期融资则依赖多国共同出资。只要主要成员国之间的政策距离扩大,维持原有安排就需要越来越多的谈判和妥协。俄罗斯面对的欧洲,可能逐渐从一组愿意共同增加对抗投入的政府,变成一组不断争论各自应当承担多少责任的政府。
与此同时,美国的政策变化还在进一步增加欧洲的压力。特朗普政府已经停止对乌克兰提供直接财政支持,美俄乌三方谈判又让欧洲领导人担心自己被排除在战后安全安排之外。欧洲希望继续影响谈判结果,就需要维持自身在资金和制裁方面的筹码,但这些筹码恰恰需要各国政府投入更多资源。芬兰和挪威领导人主动联系普京,正发生在欧洲担心失去谈判话语权的时候。
10月27日,斯图布和斯特勒在电话里强调,他们只代表自己的国家。两天之后,普京公开表示,俄罗斯愿意同任何希望恢复关系的欧洲国家接触。这句看似平常的外交表态,恰好碰上了欧洲政治最敏感的时期。越来越多的欧洲领导人需要先解决自己在国内的政治问题,才有能力继续承担他们此前在国际上作出的承诺。到2027年,欧洲各国究竟还愿意为现有对俄政策支付多少代价,恐怕是一个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