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天给你3000块,回来陪陪我吧。”
我反复听着这条语音,手机在购票界面。
语音里奶奶的声音苍老而恳切,可背景音里婶婶那句模糊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却让我浑身发冷。
这时堂弟朋友圈的最新动态弹出。
照片里他戴着新买的名牌手表,配文“奶奶疼我”。
我关闭购票软件,拨通了母亲电话。
“妈,奶奶真的病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达10秒。
“住院了……医生说是糖尿病。”
就在这时,家族群弹出一条转账消息。
奶奶给我转了5000块,备注是“医药费”。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明悦,奶奶想看着你结婚。”
我盯着屏幕上接连弹出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
不一会儿,一条退票成功的提示就弹了出来。
01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来自奶奶的语音消息。
赵明悦点开消息,奶奶那带着浓重口音、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悦悦啊,你如今一天能挣多少?”
赵明悦的心下意识地揪紧,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
她按下录音键,将收入报得比实际低了不少。
“大概……一千八吧。”
消息发送出去,她轻轻吐了口气,却又隐隐担忧接下来会是关于钱的对话。
没想到,奶奶的第二条语音紧随而至。
“那你回来陪陪奶奶好不好?奶奶一天给你三千。”
赵明悦彻底怔住,手机滑落到被单上。
她捡起手机,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五遍。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暖意里掺杂着沉重的涩然。
这完全不符合奶奶一贯的作风。
在她记忆里,奶奶是个连隔夜菜都舍不得倒掉的人。
上周和母亲通电话时,母亲似乎无意间提过一句,说奶奶最近身体不太舒坦。
难道是真的病了,感到孤单了?
这个念头让赵明悦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打开了购票软件。
手指滑动,选定了周末返回老家县城的高铁班次。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县城站名,有些出神。
真的只是因为奶奶给钱多才回去吗?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工作五年,她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伴随着各种不愉快的记忆。
奶奶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堂弟赵志勇永远是家里的中心。
而她,仿佛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配角。
她记得小时候,有次堂弟想吃她手里唯一的一颗糖。
奶奶二话不说就从她手里夺走,塞给了堂弟。
还念叨着:“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做什么,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人。”
那些细碎的、带着刺的回忆,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退出购票软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这个她奋斗了多年的地方,给了她立足之地,也给了她逃离原生家庭的底气。
可她为什么还是会被奶奶一句话轻易打动?
或许,内心深处,她始终渴望得到那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来自长辈的认可与亲情。
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
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些。
无论如何,票已经买了。
回去看看也好,就当是确认一下奶奶的身体状况。
如果真的病了,作为孙女,她理应回去探望。
她这样告诉自己,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文字消息,只有短短一句。
“你奶奶最近总念叨你。”
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
但赵明悦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波澜又泛了起来。
母亲在家里的处境并不比她好多少。
父亲是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母亲常年忍受着他的脾气和奶奶的挑剔。
赵明悦工作后,每月固定给母亲转一些钱,是希望她手头能宽裕些,日子好过点。
她回复母亲:“妈,我买了周末的票回去。”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母亲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母亲才回了一个字。
“好。”
赵明悦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
她总觉得母亲欲言又止,但隔着屏幕,她无法捕捉更多信息。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她年初给自己买的金戒指。
不算贵重,但做工精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盒子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
原本是打算如果情况合适,就送给奶奶的。
现在想想,或许奶奶根本看不上。
上次她给奶奶买的羊毛围巾,至今没见奶奶戴过。
倒是堂弟随口说句想换新手机,奶奶就偷偷塞了钱给他。
这些事情,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去细想。
收拾完行李,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璀璨的夜色。
城市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不像老家,一入夜就黑得彻底,只有零星几盏路灯。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夜晚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乘凉。
奶奶摇着蒲扇,给睡在一旁的堂弟赶蚊子,却总是“忘记”她这边。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原来从未被遗忘,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深处。
如今因为奶奶的一句话,又全部翻腾起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或许这次回去,该有个了断。
不是和奶奶,而是和自己内心那份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关掉灯,躺了下来。
黑暗里,手机屏幕偶尔因为消息提示而微微亮起。
她没再看。
明天还要上班,这周得抓紧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才能安心请假。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梦里似乎又回到了老家的院子,奶奶背对着她,正在给堂弟剥橘子。
她叫了一声“奶奶”,奶奶没有回头。
02
高铁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高楼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
赵明悦靠窗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邻座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孩子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妻子温柔地应和着。
这幅温馨的画面让她有些失神。
她从小就没体会过这种毫无保留的宠爱。
父亲总是沉默而严厉,母亲忙于操持家务和应付奶奶的脸色。
她的童年,更多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包里传来连续的震动。
她拿出手机,是堂弟赵志勇发来的微信消息。
“姐,你几点到?奶奶让我问问。”
语气倒是难得地客气。
赵明悦回复了预计到达的时间。
赵志勇很快又发来一条。
“成,那我跟奶奶说一声。对了姐,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
后面跟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赵明悦皱了皱眉,简单地回了句“还行”,便关掉了聊天窗口。
她和这个堂弟关系一直很淡。
小时候没少被他抢东西、告歪状,奶奶总是无条件地偏袒他。
后来她考上大学离开家,接触就更少了。
只知道他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县城跟着人做些零散活计,心思活络,但没见干成过什么正经事。
奶奶却总把他当宝贝疙瘩,说他聪明,只是时运没到。
列车广播提示即将到达县城站。
赵明悦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下车。
走出站台,县城熟悉的、带着尘土和隐约汽油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站前广场上人声嘈杂,拉客的司机高声吆喝着。
她正准备用手机软件叫车,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悦姐!这边!”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朝她挥手。
是邻居张伯的儿子,张振华。
小时候经常一起在巷子里跑着玩,后来她外出读书,见面就少了。
上次见他还是几年前,他似乎是在跑运输。
张振华笑嘻嘻地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张伯让我来接你的,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赵明悦手微微一顿,还是松开了拉杆。
“谢谢,麻烦你了。其实我自己打车也行。”
“嗨,客气啥,顺路的事。”张振华把箱子放进一辆半新的银色面包车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姐,这儿不让停太久。”
车子驶出车站范围,汇入县城不算繁忙的车流。
张振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瞟了她几眼。
“明悦姐,你这身行头,一看就是在大城市混的,真气派。”
赵明悦今天只是穿了件普通的米色风衣和牛仔裤,闻言淡淡笑了笑。
“就是普通上班穿的衣服。”
“那可不普通。”张振华打着方向盘,语气热络。
“听赵奶奶说,你现在一天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赵明悦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奶奶夸张了,没那么多。”
“哎,你就别谦虚了。”张振华哈哈一笑。
“咱们这片儿,就数你最有出息。对了,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请了几天假,看情况吧。”赵明悦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县城变化很大,盖起了不少新楼盘,但很多老街巷还是老样子。
“是该多待几天。”张振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赵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就盼着你们小辈多在跟前呢。”
“奶奶身体到底怎么了?”赵明悦转过头,看着他。
张振华咂咂嘴,摇摇头。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就是老年人那些毛病。不过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老是抱着个旧木头盒子,说是要留给你的。宝贝得什么似的,连志勇都不让碰。”
木头盒子?
赵明悦的记忆被勾了起来。
那是奶奶的嫁妆盒,暗红色的老木头,上面有模糊的雕花,总是锁着,放在衣柜最高一层。
小时候她好奇想摸一下,被奶奶厉声喝止过。
奶奶真的会把这个盒子留给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更多疑虑压了下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张振华帮她把行李拿下来,拍了拍车顶。
“姐,你先去看奶奶。我还有趟货要送,晚点再联系。有啥事需要跑腿的,尽管跟我说。”
“谢谢你了,振华。”
“客气。”张振华摆摆手,开车走了。
赵明悦提着简单的随身包,走进县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各种人来人往的声音。
她按照母亲给的病房号,上了住院部五楼。
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也不够流通。
找到506病房,她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是婶婶王桂琴的声音。
03
赵明悦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奶奶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看上去脸色并没有想象中憔悴,甚至比上次见时还略显红润些。
叔叔赵建国和婶婶王桂琴守在床边。
“哎哟,明悦回来了!”奶奶一眼看到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挣扎着要坐起来。
王桂琴赶忙扶住她,同时转头对赵明悦笑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奶奶天天念叨你。”
赵明悦走过去,把路上买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奶奶,您感觉怎么样?”
“老了,不中用了。”奶奶拉住她的手,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
“就是身上没力气,吃不下东西。你能回来,奶奶这心里就舒坦多了。”
赵明悦任由奶奶握着手,目光快速扫过奶奶的脸和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没有输液留下的针眼淤青,床头卡上写的信息也很简单。
“您到底哪儿不舒服?医生怎么说?”她问。
奶奶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赵建国。
赵建国咳嗽一声,接过话茬。
“检查做了不少,医生说是老年人功能衰退,要好好养着。不过你奶奶这心里啊,就是放不下你们这些小辈。”
王桂琴在一旁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是啊,你奶奶就想着你能多在跟前陪陪她。明悦,你这次能待多久?”
“我请了五天假。”赵明悦如实说道。
“五天?”奶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
“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有几天好活,你就不能多陪陪我?你是不是嫌奶奶烦,不想待在老家?”
说着,她真的呜呜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赵建国和王桂琴连忙低声劝慰。
赵明悦站在原地,看着奶奶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柔软迅速冷却下去。
这表演的痕迹太重了。
她太熟悉这种戏码了,小时候每次奶奶想让她让出什么东西给堂弟,就会用类似的方式施压。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一套。
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慌张或内疚,只是平静地等哭声稍歇,才开口。
“奶奶,工作确实走不开。这五天我每天都会来陪您。”
奶奶抽噎着,从枕头边摸出纸巾擦眼睛,透过纸巾的缝隙悄悄打量她。
“你心里有奶奶就好。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床底下摸索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个暗红色的老木盒。
“这个盒子,奶奶一直给你留着。等你哪天安定下来,奶奶就把它交给你。”
她没有打开盒子,只是用手摩挲着盒盖,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明悦。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算计,唯独没有多少赵明悦渴望的温情。
赵明悦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奶奶。
“奶奶,这是您的宝贝,您自己收好就行。”
“那怎么行!”奶奶立刻把盒子抱紧了些,好像怕她不要似的。
“这是要传给你的。你可是奶奶的亲孙女。”
亲孙女?
赵明悦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奶奶用这样“肯定”的语气将她纳入“自家人”的范畴。
却是在这样一个充满表演性质的病房里。
她觉得有些荒唐,也有些悲哀。
“奶奶,您先休息。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她不想再待下去。
“哎,你去哪儿问?”王桂琴急忙说,“医生都下班了。再说了,那些医学名词你也听不懂。你在这儿陪奶奶说说话就好。”
“我就去护士站问问注意事项。”赵明悦说着,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紧紧跟着她。
走出病房,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屏住呼吸。
里面果然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能听出是婶婶王桂琴的声音。
“……看着是挺精神的,不像没钱的样子……”
奶奶的声音接着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慢慢来,急什么……盒子又没真给她……”
赵明悦轻轻咬住下唇,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朝着护士站走去。
护士站里只有一个年轻护士在低头记录着什么。
赵明悦走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您好,打扰一下。我想请问一下,506病房3床的陈玉芬老人,就是我今天刚来看望的那位,她大概还需要住院多久?我们家属好做安排。”
护士抬起头,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
“陈玉芬?哦,血糖有点高,老年人常见问题,住院观察几天,控制稳定就可以出院了。家属平时多督促她注意饮食就行。”
“只是血糖高吗?”赵明悦追问,“有没有其他比较严重的问题?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护士的表情。
护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病历上就写的糖尿病,需要控糖。没别的啊。你们家属不清楚病情?”
“哦,清楚,清楚。”赵明悦点点头,“谢谢您。”
她转身离开护士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些。
果然。
什么重病,时日无多,都是编出来的。
目的呢?就是为了骗她回来?
她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稀疏的人影,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到医院了吗?看到奶奶了没?”
04
赵明悦回复:“看到了,奶奶精神不错。”
母亲那边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那就好。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给你炖了汤。”
“回。”赵明悦只回了一个字。
她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下楼,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老家的地址。
车子驶向城郊。
越是靠近那个她长大的地方,她的心情就越是复杂。
老宅所在的片区还是老样子,低矮的房屋,狭窄的巷道。
只是不少人家都翻新了外墙,或者加盖了楼层,显得有些杂乱。
她让司机在巷口停下,自己提着行李走了进去。
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打量她,似乎没立刻认出来。
直到她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铁门前,隔壁院的刘婆婆才试探着喊了一声:“是明悦丫头?”
赵明悦转过身,笑着点点头:“刘婆婆,是我。”
“哎呀,真是明悦!长这么大了,变俊了,差点没认出来!”刘婆婆颤巍巍地站起来,走近几步,脸上带着质朴的笑意。
“回来看看你奶奶?听说她住院了?”
“嗯,刚去医院看了。”赵明悦简短地回答。
“回来好,回来好。”刘婆婆念叨着,眼神往她家紧闭的铁门瞟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
“你爸你妈都在家呢。你回来……多留个心眼。”
说完,也不等赵明悦反应,就慢慢挪回自己院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赵明悦心里一沉,对刘婆婆点了点头,转身掏出钥匙。
钥匙是母亲很久以前给她的,她一直留着,没想到还能用。
打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原本种着月季花的地方,现在堆着一些杂物。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香味。
“妈,我回来了。”她扬声喊道。
厨房门帘一掀,母亲周秀兰系着围裙探出身来,手上还拿着锅铲。
看到赵明悦,她眼睛立刻亮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悦悦回来了!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她快步走过来,想接过赵明悦的行李,又意识到手脏,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累。”赵明悦放下行李,打量着母亲。
母亲比上次视频里看到时又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但气色还好。
“我爸呢?”
“在里屋看电视呢。”周秀兰拉着女儿的手往屋里走,声音压得很低。
“你回来就好了。你奶奶那边……你看过了?”
“看过了。”赵明悦在堂屋的旧沙发上坐下,“医生说就是血糖高,没别的大毛病。”
周秀兰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行。晚上就在家睡,你的房间我前几天都打扫过了。”
“妈。”赵明悦接过水杯,温热的感觉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奶奶、叔叔婶婶,还有爸,他们是不是在商量什么?”
周秀兰眼神闪烁,避开女儿的视线,转身去整理茶几上并不凌乱的东西。
“能有什么事……就是奶奶年纪大了,想你们小辈了。”
“想我们?”赵明悦放下水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想我们,需要编造自己得了重病?需要让邻居特意去车站接我,还特意提起奶奶有个宝贝盒子要留给我?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周秀兰的背影僵住了。
良久,她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悦悦,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爸和你叔,前阵子老是关起门来说话。我隐隐约约听到,好像咱们这一片,以后可能要规划。你奶奶名下的老宅,还有旁边那块空地,可能……值点钱。”
赵明悦的心慢慢往下沉。
果然和钱有关。
“所以,奶奶装病骗我回来,是为了……”
“不止是你。”周秀兰打断她,声音更低了,还下意识地看了眼里屋紧闭的门。
“你奶奶的意思是,趁她还在,把家里的事情‘定一定’。她那个宝贝盒子,是个由头。你叔叔婶婶的意思是,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又在大城市,见多识广,以后家里的‘大事’,可能还得你‘帮衬’。”
帮衬?
赵明悦几乎要冷笑出来。
说得好听。无非是看她收入尚可,又独自在外,想把她拉回这个泥潭,让她成为贴补家里、尤其是贴补堂弟的“血包”。
以前是零敲碎打地要钱,现在可能是想用亲情和所谓的“家产”拴住她,进行更长远的索取。
甚至,她想到了张振华那过于热络的态度,以及奶奶在病房里那番关于“安定下来”的暗示。
该不会连她的婚姻,他们都想插手,安排给某个“知根知底”、“便于控制”的人吧?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妈,您的意思呢?您也希望我‘帮衬’?”赵明悦看着母亲,目光清亮。
周秀兰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用力摇头,抓住女儿的手,手指冰凉。
“悦悦,妈不想拖累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能飞出去,就飞得远远的,别回头。妈……妈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们逼你,怕你心软,怕你像妈一样……”周秀兰的声音哽咽了,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
赵明悦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紧了紧。
“妈,您别怕。我不会答应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赵建军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手里夹着根烟。
他看到赵明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爸。”
“去看过你奶奶了?”
“看了。”
“嗯。”赵建军在另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慢悠悠地吸了口烟。
“你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心里就惦记你们。你这次回来,多去陪陪她。还有,”他弹了弹烟灰,眼睛看着别处。
“你叔叔家那边,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堂弟志勇也到年纪了,谈了个对象,处处要花钱。你现在有能力,能帮就帮一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05
赵明悦看着他淡漠的侧脸,想起小时候他因为自己不是儿子而流露出的失望,想起他对母亲的呼来喝去。
心里最后那点因血缘而产生的牵绊,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变得稀薄。
“爸,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平静地开口。
赵建军抽烟的动作停住,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翅膀硬了,家里人都使唤不动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明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我的意思是,我有我的生活和规划。该尽的孝道我不会推,但其他的,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判断?”赵建军冷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旧罐头瓶里。
“你读了几年书,在大城市待了几年,就学会跟家里人讲‘判断’了?没有这个家,你能有今天?做人不能忘本!”
眼看气氛僵住,周秀兰急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孩子刚回来,说这些干什么。饭菜都快好了,先吃饭吧。”
她推着赵明悦往厨房走,又给赵建军使了个眼色。
赵建军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周秀兰偶尔给女儿夹菜时的小声招呼。
赵明悦食不知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奶奶装病,叔叔婶婶演戏,父亲施压,邻居反常热情,还有那个被当作诱饵的“传家宝”盒子……
这一切,像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
而她,就是网中的目标。
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破局的方法。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晚饭后,她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就回到了自己小时候住的房间。
房间确实被打扫得很干净,被褥都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
桌面上还压着她中学时的玻璃板,下面有几张旧照片。
其中一张是小学毕业照,她站在角落,表情怯生生的。
另一张是全家福,奶奶抱着年幼的堂弟坐在正中,父母站在后排,她则站在最旁边。
照片里,只有堂弟笑得很开心。
她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将那张全家福从玻璃板下抽了出来,翻过去,背面朝上,放进了抽屉里。
有些东西,该翻篇了。
她拿出手机,开始查询一些信息。
关于老宅可能涉及的规划传闻,关于奶奶名下房产的具体情况。
这些信息在县城里未必是秘密,只是她常年在外,从未关注。
网络上的信息有限,但一些本地论坛的零星讨论,似乎印证了母亲的说法——这片旧城区,未来可能有变动。
但这变动何时来,以什么形式,都是未知数。
显然,奶奶和叔叔一家,想在这个“未知”变成“已知”并可能带来利益之前,先把分配方案,或者说,把能出力的“资源”——也就是她——绑定下来。
甚至可能想利用她的婚姻,来加固这种绑定,或者换取更多即时的利益。
想明白这些关节,赵明悦反而冷静下来。
恐惧和愤怒无济于事,她需要的是清晰的应对。
第二天一早,她再次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发现堂弟赵志勇也在,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品牌。
奶奶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但又瞥见她空着手,笑容淡了些。
“悦悦来啦。吃早饭没?你弟刚带了豆浆油条,还热乎呢。”
赵志勇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姐,你来啦。这次能待几天?”
“后天就走。”赵明悦在床边的凳子坐下,语气平淡。
“什么?”奶奶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
“这么快就要走?你是不是嫌弃奶奶,不想管奶奶了?我这病怏怏的身子,还能有几天好活啊……”
她又开始抹眼泪,动静引得临床的病人家属侧目。
赵志勇这时终于放下手机,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明悦。
“姐,你看你把奶奶气的。奶奶就是想你多陪陪,这要求不过分吧?还是说,你现在眼里只有钱,根本没有亲情了?”
这话说得刻薄,而且声音不小,显然是说给旁人听的。
赵明悦看着祖孙二人一唱一和,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更直接的戏码,恐怕要上演了。
果然,奶奶哭哭啼啼地,又从床下摸出了那个红木盒子,抱在怀里。
“悦悦啊,奶奶是真舍不得你。奶奶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老物件,是奶奶的念想。本来想等你……等你人生大事定下来,再给你当嫁妆。”
她抬起泪眼,看着赵明悦。
“你跟奶奶说句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对象了?要是没有,奶奶帮你张罗张罗?咱们知根知底的人家才好。”
赵志勇在一旁帮腔:“是啊姐,女人嘛,最终还是要成个家。你看隔壁张伯家的振华哥,人实在,又能干,跟你还是同学,多合适。奶奶可看好他了。”
张振华。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让赵明悦彻底确定了他们的算盘。
把她骗回来,用亲情和所谓的“传家宝”施压、诱惑,最终目的可能是想让她嫁给他们选中的人,从而更方便地将她和她未来的资源,牢牢控制在家族手中。
好一出精心策划的戏。
只可惜,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红木盒子。
盒子上了锁,锁是老式的黄铜锁,有些锈迹。
“奶奶,这盒子,能打开看看吗?”她问。
奶奶和赵志勇同时愣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钥匙不知道放哪儿了。”奶奶抱紧了盒子,支吾道。
“就是个旧盒子,里面没什么好看的。等你……等你定下来,奶奶肯定把钥匙给你。”
赵明悦收回手,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
“奶奶,您好好休息。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不顾身后奶奶的呼唤和赵志勇不阴不阳的“姐你怎么这就走了”,她径直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将原本订好的返程车票,改签到了最近一班——今天下午。
然后,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单位有急事,今天下午就得回去。”
06
电话那头,周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好。路上小心。”
声音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妈,”赵明悦的声音柔和下来,“等我安顿好,接您过去住几天。”
“……哎。”周秀兰应着,声音有些哽咽。
挂断电话,赵明悦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似乎随着这口气散去了不少。
她知道,这次离开,意味着与这个家、与奶奶他们那种扭曲的亲情的彻底割席。
未来可能会有更多的风言风语,更多的道德指责。
但她不后悔。
真正的亲情,不应该充满算计、胁迫和重男轻女的毒素。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也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她没有再回老宅,直接去了车站。
在候车室等待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翻到了赵志勇的社交媒体账号。
他的最新一条动态,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病房的窗户,配文:“某些人,真是白眼狼,亲奶奶病重都不愿意多陪一天。读书多有什么用,心都读硬了。”
下面已经有了不少亲戚的回复和点赞,多是附和与指责。
赵明悦平静地看着,然后,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将赵志勇,以及叔叔、婶婶等一干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望向窗外。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流线型的车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芒。
她提起行李,走向检票口。
脚步沉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那座小城,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以爱为名的捆绑,都将被疾驰的列车远远抛下。
前方,是她自己挣来的、广阔而自由的未来。
回到工作的城市,赵明悦的生活迅速回归原有的轨道。
她将老家的一切暂时封存,全情投入到工作中。
那场精心策划的“亲情戏”和病房里的算计,被她转化为更加专注的动力。
她知道,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抵御来自原生家庭的拉扯。
她没有拉黑父亲和奶奶的电话,但他们打来的,她一概不接。
只在事后给母亲发条信息报平安,并每月按时给母亲转去一笔足够她生活、但又不至于引起父亲过多贪念的钱。
母亲偶尔会发来一些欲言又止的短信息,说奶奶出院了,说叔叔婶婶似乎不太高兴,说父亲抱怨她翅膀硬了。
赵明悦通常只回复母亲:“妈,我很好,您照顾好自己。”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或解释,只是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大约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赵明悦正在开会,手机在桌面连续震动。
她瞥了一眼,是老家一个很少联系的远房堂姑。
她按掉,对方又打来。
如此反复三次。
会议间隙,她走到走廊回拨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堂姑带着浓重乡音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明悦啊!你可算接电话了!出大事了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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