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咸阳宫的血还没干透。嫪毐被车裂时，赵姬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两个幼子被装进麻袋，从台阶上摔下去。她扑过去，被甲士按在阶前。嬴政站在高阶上，面无表情。啪。一记耳光。赵姬嘶声道：“你不是我的儿子。”
第一章 邯郸
赵姬记得邯郸的冬天有多冷。
那是秦昭襄王四十八年，长平之战刚打完，白起坑杀了四十万赵卒。邯郸城里家家戴孝，户户哭声。赵姬那年十六岁，被吕不韦买进府里，教她弹琴、跳舞、认字。吕不韦是个商人，做的是天下最大的买卖。他看人的眼光很准，教她的东西也都用得上。
那一夜，吕不韦在府中设宴，宴请一位从秦国来的公子。赵姬躲在屏风后面，从缝隙里看出去。那位公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腰间佩着一块成色不太好的玉。他喝酒的姿势很文气，不像秦国来的粗人。
“异人公子，”吕不韦举杯，“这杯酒，敬你日后登基。”
异人苦笑：“先生莫取笑。我乃秦室弃子，在赵国为质，命都捏在赵人手里，何谈登基？”
“公子此言差矣。”吕不韦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秦昭襄王年事已高，安国君虽有二十余子，但最宠爱的华阳夫人无子。公子若肯认华阳夫人为母，何愁大事不成？”
赵姬听不懂那些权谋。她只看见异人喝酒时，手指在杯沿上摩挲，指节泛白。那双手冻得通红，邯郸的冬天，他的衣裳显然不够厚。
后来吕不韦叫她出来弹琴。
她弹了一曲《蒹葭》，是赵国最寻常的曲子。异人一直看着她。琴声停了，他忽然站起来，对吕不韦说了一句话。
“我要她。”
吕不韦愣了一下。赵姬也愣住了。
“公子说笑了，”吕不韦笑道，“她不过是府上歌姬……”
“我认真的。”异人说，“我在赵国为质五年，没人正眼看过我。她刚才弹琴的时候，看我了。”
赵姬记得那句话。看我了。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但她听出了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堆火。
那天夜里，吕不韦把赵姬叫到书房。
“你愿不愿意跟异人？”
赵姬没说话。
“他是个质子，在赵国朝不保夕。”吕不韦说，“跟着他，吃苦的日子在后面。但你若愿意，我成全你们。”
“先生想要什么？”
吕不韦笑了：“我什么都不要。异人若日后成事，念着这份情就够了。”
赵姬知道吕不韦在说谎。商人怎么会不要回报。但她点了点头。她想起异人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件货物。
一个月后，她嫁给了异人。
婚礼很简单，吕不韦出了些钱，在邯郸城东租了个小院子。异人亲手在院中种了一棵石榴树，说等树长大了，他们就有好日子了。
赵姬靠着他的肩，听他说咸阳的事。异人说咸阳宫有多大，说秦国的律法有多严，说他小时候在宫里，母亲夏姬不受宠，他跟着受冷落，后来被送到赵国为质，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你怕不怕？”赵姬问。
“怕什么？”
“怕死在赵国。”
异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我了。”
赵姬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石榴叶的清香。那年冬天，邯郸城很冷，她却不觉得。
第二年，赵姬生下一个男孩。
生产那夜，异人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吕不韦派来的稳婆说胎位不正，赵姬疼得几乎咬碎了牙。她听见异人在外面喊：“保大人！保大人就行！”
后来孩子生下来了，哭声嘹亮。稳婆抱出去给异人看，异人接过来，手在抖。
“像你。”他说。
“胡说，”赵姬虚弱地笑，“才生下来，哪里看得出像谁。”
异人抱着孩子坐到她床边，把孩子放在她枕边。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孩子在中间，攥着小拳头。
“叫什么名字？”赵姬问。
异人想了想，说：“政。嬴政。”
“为什么？”
“我生在正月，他也生在正月。正月为政。”异人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我要他以后，做天下政令的主人。”
赵姬没说话。她只觉得“政”这个字太硬了，不像一个孩子的名。但她没说。
孩子满月那天，吕不韦来贺。他带了一对玉璧，放在孩子枕边，说这是给未来的秦王的贺礼。异人笑着收下了，赵姬却看见吕不韦看孩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在算账。
第二章 别离
秦昭襄王五十年，秦国发兵攻赵。邯郸被围，赵人震怒，要杀异人泄愤。
那天夜里，吕不韦带着几袋金子登门。异人正在灯下教赵姬认秦篆，孩子在里屋睡着。
“快走。”吕不韦开门见山，“赵人要杀你。城门未关，我买了守门吏，你即刻出城，去秦军大营。”
异人站起来，看了一眼里屋。
“赵姬和孩子……”
“不能带。”吕不韦说，“带女人孩子走不了。你先走，我想办法护他们周全。”
赵姬从里屋出来，怀里的孩子刚醒，咿咿呀呀地哼着。
“你走吧。”赵姬说。
异人看着她，嘴唇在抖。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异人走过来，抱了一下她，又低头亲了亲孩子。孩子的脸被他的胡茬扎到，皱起眉，要哭。异人赶紧松开，转身跟着吕不韦走了。
赵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邯郸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睁着眼睛看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赵人果然来搜。赵姬抱着孩子躲进后院的水缸里，缸里是空的，但有积水，浸到腰。孩子的嘴被她用手捂着，憋得小脸通红，却一声没出。
搜的人走了。赵姬从缸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手在抖。她忽然想，如果刚才孩子哭了，会怎样。她不敢想。
那之后的日子，赵姬靠着吕不韦暗中接济过活。吕不韦派了个人，每隔半月送些米粮和铜钱来，放在门缝里，从不露面。赵姬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邯郸城里熬了六年。
六年。嬴政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满院子跑的小子。他问父亲去哪了，赵姬说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什么时候回来，赵姬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赵姬答不上来。
有一年冬天，赵姬得了病，高烧不退。嬴政才四岁，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她床边，用湿布敷她的额头。那布是他从水缸里捞的，冰凉的水顺着他手腕往下滴。
“母亲，你疼不疼？”
赵姬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孩子的声音，说：“不疼。”
“你骗人。”嬴政说，“你出汗了。”
赵姬睁开眼，看见孩子的小脸凑在她面前，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她忽然想起异人。异人皱眉的样子也是这样，眉心的褶子像刀刻的。
“政儿，”她伸手摸他的脸，“你像你父亲。”
嬴政没说话，把湿布翻了个面，重新敷在她额头上。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秦国使者来到邯郸，接赵姬母子回国。
那天赵姬正在院中晾衣裳，嬴政蹲在地上看蚂蚁。巷口来了几辆马车，当先一个宦官模样的人走进院子，行了个礼。
“太后，大王，奉秦君之命，接二位回国。”
赵姬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嬴政站起来，看着那些甲士和马车，脸上没有表情。
“母亲，”他说，“父亲呢？”
赵姬看着他，眼泪涌上来。她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
“政儿，我们回家了。”
马车出了邯郸城，赵姬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在冬日的雾里渐渐变小。石榴树还在院子里，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异人种树那天，说等树长大了就有好日子了。
树还没长大。
第三章 咸阳
咸阳宫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赵姬被带到后宫时，浑身不自在。衣裳是邯郸带来的旧衣，跟咸阳宫女官们的华服一比，像个乡下人。嬴政跟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袖子，不说话。
异人不在。使者说，大王有要事在雍城，过几日才回。
赵姬等了三天。
第四天，异人来了。他穿着秦王的玄色冕服，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一群侍从。赵姬几乎认不出他。六年的质子生涯让他消瘦了许多，眉心的褶子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看她的眼神，还是原来的样子。
“赵姬。”他叫她。
“大王。”赵姬行了个秦礼，生疏而僵硬。
异人走过来，扶起她。他的手很凉，比邯郸那年冬天还凉。
“政儿呢？”
嬴政从赵姬身后探出头。异人蹲下身，看着这个六年未见的孩子。嬴政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像赵姬的地方多，但也有些像他。
“政儿，”异人说，“认得我吗？”
嬴政摇了摇头。
异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些苦。
“没关系，”他说，“以后日子长着呢。”
但日子并不长。
异人登基三年后，崩了。
赵姬记得那天。异人前一天晚上还在她宫里，说第二天要去郊祀。他说最近身子不太爽利，但郊祀是大礼，不能不去。赵姬给他揉着太阳穴，说明天回来我给你熬汤。他说好。
第二天，郊祀回来的路上，异人从车上摔了下来。
赵姬赶到时，他已经快不行了。御医围了一圈，个个面色凝重。异人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他看见赵姬进来，招了招手。
赵姬跪在榻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比六年前更瘦了，青筋暴突。
“赵姬，”异人的声音很轻，“对不住你。”
“别说话。”
“政儿……”他喘了口气，“他才十三岁。你多看着些。”
赵姬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邯郸那棵石榴树……”异人忽然说，“还在吗？”
赵姬愣住。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起那个小院子，想起异人种树的样子。他那时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沾着泥，回头冲她笑。
“在。”她说，“我走的时候还在。”
“好。”异人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好。”
他的手从赵姬手里滑落。
赵姬没哭。她跪在那里，看着异人的脸一点一点失去颜色。宫人们开始哭，御医们退出去，宦官们跑来跑去。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异人的嘴还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
石榴树。
她忽然想起来，那棵树是异人亲手种的，用的是他从秦国带来的种子。他说那是秦地的石榴，比赵国的甜。
第四章 吕不韦
嬴政十三岁登基，吕不韦为相邦，号称“仲父”，朝政尽决于他。
赵姬搬进了长信宫，做了太后。长信宫很大，比邯郸的院子大一百倍。但她觉得空。
异人走了，嬴政每天跟着吕不韦上朝，回来时一脸疲惫，话越来越少。赵姬有时想跟他说说话，他却说累了。十三岁的孩子说累了，赵姬不知道该说什么。
吕不韦来得勤。
一开始是议政，说嬴政年幼，许多事需要太后定夺。赵姬不懂朝政，吕不韦就耐心地讲给她听。他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矮几，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跟当年在邯郸府上教她认字时一样。
赵姬记得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秦。他说这个字好，秦地养人。赵姬当时笑了，说秦地那么远，我才不去。吕不韦也笑，说不去也得去，命里注定的。
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后来吕不韦来得更勤了。有时议完政事，他不急着走，陪赵姬喝一壶茶。茶的种类很多，吕不韦每次来都带新的，说是商人从楚地带来的。
“你尝尝这个，”他给她倒一杯，“比上次的清淡。”
赵姬端着茶盏，看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她忽然说：“先生还是当年的先生。”
吕不韦的手停了一下。
“太后说笑了。”
“没人了，”赵姬说，“叫我赵姬就行。”
吕不韦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赵姬说不清。但那种目光让她想起邯郸的冬天，想起异人第一次看她的眼神。
她垂下眼。
那一夜，吕不韦没走。
赵姬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但她太寂寞了。长信宫太大了，夜里风吹过廊柱，呜呜地响，像鬼哭。异人走了三年，她一个人睡了三年。有时半夜醒来，伸手摸旁边，摸到的是冰凉的褥子。
吕不韦不一样。吕不韦的手是热的。
但吕不韦终究是吕不韦。他是商人，是做天下最大买卖的人。赵姬知道，他在她身上放的不是情，是算盘。他怕她闹出什么事来，连累他的相位。
她不在乎。至少夜里有人暖被。
但吕不韦在乎。
渐渐地，吕不韦来得少了。赵姬派人去请，他推说朝中事忙。赵姬坐在长信宫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三十多岁了，眼角的细纹开始显出来了。她苦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吕不韦来了。
赵姬以为他想通了。但他带了一个人来。
第五章 嫪毐
那人跪在阶下，低着头。穿着一身宦官的灰色宫衣，头发梳得整齐，但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叫什么？”赵姬问。
“嫪毐。”声音很低。
“抬起头。”
他抬起头。赵姬愣住了。
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熟悉。不是异人。异人的眼睛更深，鼻子更挺。但这个嫪毐，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月牙——像异人在邯郸时偶尔露出的那种笑。那种笑很少见，异人在赵国为质那几年，笑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但赵姬记得。
吕不韦在旁边说了些什么，赵姬没听清。好像是说这人犯了罪，按律当腐刑，但太后宫中缺人，让他假充宦官来伺候。
赵姬点头。
嫪毐留在了长信宫。
起初只是端茶送水。他话不多，做事利落。赵姬发现他跟别的宦官不一样。别的宦官走路低眉顺眼，缩着脖子。嫪毐走路腰是直的，步子很稳。他给她端茶时，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弹琴的手。
有一天，赵姬说：“你会弹琴吗？”
嫪毐说：“会一点。”
赵姬让他弹。他弹了一曲《蒹葭》。指法生涩，有几个音弹错了。但赵姬坐在那里，听了很久。
“你跟谁学的？”
“邯郸街头卖艺的。”
赵姬心里动了一下。邯郸。又是邯郸。
“你也是赵国人？”
嫪毐点头。
赵姬没再问。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异人第一次听她弹《蒹葭》的样子。那晚异人喝了些酒，脸红红的，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光。
“太后，”嫪毐停了琴，“弹得不好，污了太后耳朵。”
“没有。”赵姬说，“很好。”
入冬后，赵姬病了一场。不重，就是风寒，但拖了半个月。嫪毐一直在旁边伺候，煎药、换水、夜里守着。赵姬烧得迷糊时，看见他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湿布，跟嬴政小时候一样。
“政儿。”她迷迷糊糊地叫。
嫪毐没应声，只是把湿布翻了个面，敷在她额头上。
赵姬醒过来时，看见他趴在榻边睡着了。手还搭在她腕上，像在探脉。他的手指温热，覆在她冰凉的腕间，那点暖意让她舍不得动。
赵姬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还紧致，眼角有一点细纹。嘴唇微张着，呼吸很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了。
嫪毐醒了，看见她盯着他，脸红了。
“太后醒了。我去端药。”
他起身要走，赵姬抓住了他的袖子。
嫪毐回过头。
赵姬看着他。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他是假宦官，名义上是她的奴仆。但她在长信宫待了太久了。异人走了六年，吕不韦把她当算盘上的珠子，嬴政每天上朝下朝，见了她只会行礼问安。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没有人给她换过湿布。
“别走。”她说。
嫪毐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过了很久，他坐回来了。
赵姬松了手，把手缩进被子里。她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四十岁的太后，抓住一个假宦官的手，说别走。可笑。
但嫪毐没笑。他看着赵姬，说：“我不走。”
赵姬把脸转向里面，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六章 雍城
赵姬怀了嫪毐的孩子。
她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那几天她一直犯恶心，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嫪毐请了太医来，太医把脉后，脸色变了。
“太后……这是喜脉。”
赵姬愣住。嫪毐站在旁边，脸白了。
异人死了六年，她怀了孕。这事如果传出去，她死不足惜，嬴政的位子都会动摇。嫪毐更是死路一条。
那天晚上，赵姬和嫪毐坐在灯下，谁都没说话。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怎么办？”嫪毐说。
赵姬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年轻，带着一种她不忍看的恐惧。
“去雍城。”赵姬说，“就说我卜卦，卦象说需避时，不宜在咸阳。”
嫪毐点头。
雍城是秦国的旧都，离咸阳二百里。赵姬带着嫪毐和几个心腹宫人搬到了雍城的棫阳宫。那里偏僻，人少，好遮掩。
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时，嫪毐抱着襁褓，手在抖。
“像你。”他说。
赵姬躺在榻上，虚弱地笑。“胡说，才生下来，哪里看得出像谁。”
话一出口，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她跟异人也说过。在邯郸，异人抱着刚出生的嬴政，说像你。她说胡说。
嫪毐没听出她的失神。他低头看着孩子，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赵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给他起个名字吧。”赵姬说。
嫪毐想了想：“叫……”
“别。”赵姬打断他，“别起名字。”
嫪毐抬头看她。
赵姬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她想起嬴政刚出生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小，也是这样攥着拳头。那时候异人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现在身边是嫪毐，也握着她的手。
但这个孩子的名字，她不能起。起了名字，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就藏不住了。
“就叫……小的。”赵姬说。
嫪毐沉默了一会儿，把孩子放回她枕边。他躺下来，三个人挤在一张榻上。孩子在中间，攥着小拳头。
赵姬看着帐顶。棫阳宫的帐子很旧了，有些地方破了洞，透出外面的月光。她想起邯郸的那个小院子，想起异人种的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两年后，赵姬又生了一个儿子。
两个孩子在棫阳宫后院里跑，大的会叫娘了，小的刚会爬。嫪毐教大的骑马，用一根竹竿当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大的骑在竹竿上，咯咯笑。小的在地上爬，看见哥哥跑，急得直哼哼。
赵姬坐在廊下看着，手里绣着一件小衣裳。她绣得很慢，因为绣着绣着就走神了。她绣的是玄色，异人喜欢穿的玄色。但她又想起来，这是给嫪毐的孩子绣的。
她放下针线，看着院子里。嫪毐把大的举起来，转圈。大的笑声响亮，惊起檐下的燕子。
嫪毐脸上有汗，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笑。赵姬忽然发现，嫪毐笑起来的样子，不像异人了。他就是嫪毐。一个赵国人，会弹琴，会骑马，会把她两个孩子举起来转圈。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嫪毐看见她，把大的放下来，大的又缠着他要举。嫪毐说等会儿，先抱娘。
赵姬蹲下身，把跑过来的大的搂进怀里。孩子身上有汗味和泥土味，暖烘烘的。
“娘，”大的说，“爹说带我们去邯郸。”
赵姬抬头看嫪毐。
嫪毐走过来，低声说：“我随口说的。他说想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赵姬心里一紧。邯郸。那个院子。石榴树。
“去不了。”她说。
嫪毐点头，没再提。
但那天夜里，赵姬梦见了邯郸。她梦见自己站在那个小院子里，异人蹲在地上种树，回头冲她笑。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玄色深衣，手上沾着泥。他说，等树长大了，就有好日子了。
赵姬走过去，想说树还没长大。但她走近了，发现异人的脸变了。变成了嫪毐。
她惊醒过来。
旁边嫪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孩子在里间睡着，偶尔翻个身。月光从破了的帐子缝里漏进来，照在嫪毐脸上。
赵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异人，嫪毐，还是她自己。
第七章 长信侯
嫪毐封了长信侯。
那是秦王政八年。嬴政二十一岁，还没亲政。嫪毐的封赏是赵姬求来的。她跟嬴政说，长信宫的事务多，嫪毐办事得力，该赏。
嬴政没多问，准了。赐山阳地，后来又加河西太原郡，改称“毐国”。
赵姬知道这样不对。给一个假宦官封侯，朝中大臣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嫪毐有了封地，就有了身份。有了身份，那两个孩子就多一分安全。
嫪毐开始变了。
起初是衣着。他开始穿玄色深衣，佩长剑。赵姬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穿的时候，愣了一下。异人也爱穿玄色，也爱佩长剑。但异人的剑是秦式的，窄而长。嫪毐的剑是赵式的，宽而短。
“怎么了？”嫪毐问她。
“没什么。”赵姬说，“好看。”
后来是说话。嫪毐开始跟门客们喝酒，喝到兴头上，声音很大。有一次赵姬路过前厅，听见嫪毐在里面说：“寡人……”
她推门进去。嫪毐坐在主位上，脸红红的，面前摆着酒樽。几个门客见太后进来，赶紧站起来行礼。
赵姬看着嫪毐。“你刚才说什么？”
嫪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后听错了。”
赵姬没说话。她看着他。嫪毐的笑里有一种她陌生的东西。像得意，又像不在乎。
她转身走了。回到内室，坐在镜前。铜镜里的自己，四十多岁了。眼角的纹路更明显了，鬓边有了白发。她伸手拔了一根，放在掌心里看。白的，很细。
嫪毐进来了。他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生气了？”
赵姬没说话。
嫪毐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膝上。他仰着脸看她，那种眼神跟以前一样。赵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嫪毐，”她说，“你别忘了自己是谁。”
嫪毐的笑僵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是谁？”他背对着她，“我是你的男宠，是你孩子的父亲，是一个没名没姓的假宦官。”
赵姬心里一紧。
“你封了侯，”嫪毐转过身，“可那个侯，是你的侯。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真正的名分？什么时候让我的儿子认我？”
赵姬站起来。“嫪毐——”
“那两个孩子，”嫪毐的声音低下去，“大的都五岁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赵姬说不出话。
嫪毐看着她，眼里有火。但过了一会儿，那火灭了。他走过来，把赵姬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这些。”
赵姬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忍。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怕嬴政知道，怕朝臣知道，怕异人的江山毁在她手里。
但她更怕的是嫪毐眼里的那团火。
第八章 蕲年宫
秦王政九年，彗星见于东方。
赵姬不懂天象，但宫中太史令说，彗星现，主兵戈。赵姬心里不安。那几天嫪毐不在雍城，说去咸阳办事。赵姬带着两个孩子在棫阳宫，夜里听见后山有狼叫。
第四天，嫪毐回来了。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嫪毐关上门，压低声音：“有人告发了。”
赵姬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谁？”
“不知道。大王已经派人查了。”嫪毐抓住她的手腕，“赵姬，事情瞒不住了。”
赵姬看着他。他的手在抖。
“你打算怎么办？”
嫪毐没说话。他看着赵姬，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你说话。”
“太后玺，”嫪毐的声音很轻，“在你这里吗？”
赵姬愣住了。
“你要做什么？”
“发兵。”嫪毐说，“攻蕲年宫。”
赵姬觉得浑身发冷。“嬴政在蕲年宫行冠礼。你要杀他？”
嫪毐没说话。
“嫪毐，”赵姬的声音在抖，“他是我的儿子。”
“他也是杀我们儿子的凶手。”嫪毐说，“他知道了。赵姬，他知道了就会杀那两个孩子。你明白吗？”
赵姬跌坐在榻上。她知道嫪毐说得对。嬴政不会容忍。那两个孩子，异人和嫪毐的孩子——不，嫪毐的孩子——活不了。
“玺在我这里。”赵姬说。
嫪毐看着她。
“但不能给你。”
嫪毐的眼神变了。
“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赵姬站起来，“要么走。带着孩子走。我一个人留下。”
嫪毐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赵姬见过，在邯郸街头卖艺的人脸上见过。穷途末路的笑。
“走？”他说，“往哪走？”
他转身出了门。
赵姬追出去。院子里，两个孩子在追一只蝴蝶。小的跑得跌跌撞撞，大的在后面喊慢点。嫪毐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他蹲下身，把小的抱起来。小的搂着他脖子，叫爹。大的跑过来，拽他的衣角，说爹我也要抱。嫪毐一只手抱着小的，另一只手把大的也揽过来。
赵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他要走了。
那天夜里，嫪毐偷了太后玺。
赵姬发现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跑到嫪毐住的偏殿，门开着，里面空了。桌上放着一封信。赵姬拿起来，手在抖。
信上只有一行字：照顾好孩子。
赵姬把信攥在手里，跑回内室。两个孩子还在睡。大的抱着小的，两个小脑袋挤在一个枕头上。赵姬坐在榻边，看着他们。窗外传来马蹄声，很远，又很近。
她想起嫪毐第一次进宫那天。他跪在阶下，说叫嫪毐。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像异人。
赵姬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个孩子的被子里。被子上有嫪毐的味道。汗味，混着马草的气味。他在雍城养了一匹马，每天早起去喂。
她没哭。她只是把被子攥紧了。
第九章 车裂
嫪毐的叛乱三天就平了。
赵姬是在棫阳宫听到消息的。来人报说，嫪毐矫太后玺发县卒和卫卒，攻蕲年宫，被昌平君和昌文君击败。嫪毐败走，在好畤被追斩。
赵姬问：“谁追斩的？”
“大王派的人。”
赵姬没再问。
第二天，咸阳来人。甲士围了棫阳宫。赵姬被带到咸阳宫。
咸阳宫的大殿，赵姬来过无数次。异人在时，她坐在侧席。嬴政登基后，她坐在帘后。但这一次，她跪在阶下。
嬴政坐在高位上。他二十二岁了，冕旒遮着半张脸。赵姬看不清他的表情。
“母亲。”嬴政开口。
赵姬抬起头。
“嫪毐已死。”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夷三族。车裂以徇。”
赵姬跪在那里，没动。她想起嫪毐走那天夜里，马蹄声远去。她想起他蹲在院子里，一只手抱着小的，一只手揽着大的。她想起他在雍城的院子里喂马，清晨的雾里，他回头冲她笑。
“那两个孩子，”嬴政说，“在哪里？”
赵姬的血涌上头顶。
“政儿。”
“在哪里？”
赵姬站起来。甲士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她挣开，往前走了两步。
“政儿，他们是你的弟弟。”
嬴政站起来。冕旒晃动，赵姬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跟异人很像，但眼睛不像。异人的眼睛是暖的。嬴政的眼睛是冷的。
“弟弟？”嬴政说，“两个假宦官的孽种，也配叫我的弟弟？”
赵姬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她说不清是哪里。
“母亲，”嬴政一步步走下来，“你为了一个市井无赖，背叛父亲，背叛我，背叛秦国。你问我他们是我的弟弟？”
赵姬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邯郸的水缸。六岁的嬴政，在她怀里，被她捂着嘴，不敢出声。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圆的，湿漉漉的，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带上来。”嬴政说。
两个麻袋被拖上殿来。赵姬听见麻袋里有声音。小的在哭，大的在喊娘。
赵姬扑过去。
甲士把她架住。她挣不脱，只能看着那两个麻袋。大的在麻袋里踢，说娘，娘，我怕。小的哭得声音都哑了。
“政儿！”赵姬喊，“政儿！你放了他们！你要杀就杀我！”
嬴政没看她。他挥了挥手。
甲士把麻袋举起来。赵姬看见麻袋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摔下去了。
两声闷响。
小的没声音了。大的还在叫，娘，娘，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赵姬跪在地上。她张着嘴，发不出声。甲士松了手，她往前爬了两步。地上有血，从石阶的缝隙里渗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站在高阶上。他身后是异人的灵位，玄色的帷幔被风吹动。
赵姬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走到嬴政面前。
啪。
一巴掌。
嬴政的脸偏过去。殿中寂静。
“你不是我的儿子。”赵姬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
嬴政慢慢转过脸来。他脸上有一个红印。他看着赵姬，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走了。
第十章 萯阳宫
赵姬被迁到萯阳宫。
萯阳宫在雍城西边，比棫阳宫还偏僻。几间茅屋，一个院子。院墙是土夯的，不高，翻过去就是荒野。但门口有甲士守着。
赵姬被关在里面。每日有人送饭，粗粝的粟米和几根咸菜。她吃不下。第一天没吃，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
她得活着。她不知道活着为什么，但她得活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赵姬每天做的事就是纺线。宫人送了一架纺车来，她就纺。纺着纺着，她开始跟自己说话。问自己为什么活着。
异人死了。嫪毐死了。两个孩子死了。嬴政不认她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线。麻线，粗糙，磨得指腹发红。她纺着纺着，忽然想起邯郸。那年她十六岁，在吕不韦府上弹琴。异人坐在席下，目光灼灼。
“你叫什么？”
“赵姬。”
“赵姬。”异人念了一遍，“好名字。”
赵姬停住纺车。她忽然想，如果那天没有弹琴，会怎样。如果异人没有说“我要她”，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一辈子，被人要过两次。一次是异人，一次是嫪毐。两个人都死了。一个死在咸阳，一个死在好畤。尸体都没让她看一眼。
纺车又转起来。
日子过得慢。赵姬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她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陌生。接着，甲士打开了门。一个穿儒服的人走进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行了个礼。
“齐国茅焦，拜见太后。”
赵姬看着他。
“太后，”茅焦说，“秦王有请太后回咸阳。”
赵姬手里的纺锤停了。
“他原谅我了？”
茅焦沉默了一下。“秦王说，天下人要看他孝道。”
赵姬笑了。她很久没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纹路很深。
“你回去吧。”她说，“告诉他，我不回去。”
茅焦没动。
“太后，”茅焦说，“秦王知道错了。”
“他知道错了？”赵姬看着他，“他杀了我的儿子。两个。装在麻袋里，摔在石阶上。”
茅焦低下头。
“你走吧。”赵姬说。
茅焦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纺车上。
赵姬看过去。是一块瓦片。灰扑扑的，上面有一个手印。小小的手印，纹路很细。
“这是蕲年宫废墟里找到的。”茅焦说，“工匠说是孩子的。”
赵姬拿起那块瓦。手印很小，五个手指，指尖微微分开，像刚学会抓东西。
她想起那个小的。刚会爬的时候，在棫阳宫的后院里，按了一手泥。赵姬把他抱去洗，他攥着拳头不松。赵姬掰开他的手，手心一块泥巴，捏成了个小圆饼。
她把瓦片攥在手里。
“太后，”茅焦说，“回去吧。不是为了秦王。为了你自己。”
赵姬看着那块瓦片。手印在灰瓦上，浅浅的，但很清晰。
“我回。”她说。
第十一章 甘泉宫
回咸阳那天，嬴政站在宫门外。
赵姬下车。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花白，比几年前老了许多。嬴政站在阶上，穿着玄色冕服，冕旒垂下来，遮着脸。
赵姬走到他面前。
嬴政行了个礼。很标准的秦礼，弯腰，拱手，起身。礼数周全。
“母亲。”他说。
赵姬看着他。冕旒后面的脸，看不真切。
“嗯。”她说。
嬴政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走在前面，赵姬跟在后面。宫人们跪了一地。赵姬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怜悯，有鄙夷。
她不在乎。
赵姬住进了甘泉宫。比萯阳宫大，比长信宫小。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很老，树冠遮了半个院子。赵姬坐在树下，看叶子在风里翻动。
嬴政每月初一来看她。坐半个时辰，说些政务。哪国的使者来了，哪里的郡县收了，哪里的战事紧了。赵姬听着，偶尔应一声。
“母亲，”一次嬴政忽然说，“你恨我吗？”
赵姬正在绣花。针扎了手，她低头看，指尖一颗血珠。
她想起嫪毐死那天，咸阳宫石阶上的血。想起两个麻袋摔下去的声音。想起自己那一巴掌。
“不恨。”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秦王。”赵姬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的铁锈味。
嬴政沉默。他看着赵姬绣的花。是一朵石榴花。赵姬绣得很慢，花瓣还没绣完。
“母亲绣的是什么？”
“石榴花。”
嬴政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站住了，背对着她。
“母亲，那日你说我不是你的儿子。”
赵姬抬起头。嬴政的背挺得很直，像异人。
“我错了。”她说。
嬴政的肩头动了一下。他没回头，走了。
赵姬低下头，继续绣花。针穿过布面，石榴花的红色从指尖流淌出来。
第十二章 邯郸
秦王政十九年，秦军攻入邯郸。
赵姬听说了。嬴政亲自去了邯郸，把当年欺辱过他们母子的人全部坑杀。
赵姬坐在甘泉宫的槐树下，听着这个消息。她想起邯郸。那个小院子。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嬴政从邯郸回来那天，来甘泉宫看她。他带回了一样东西。
“母亲，”他把那东西放在她面前，“在邯郸找到的。”
赵姬看过去。是一截枯木。巴掌长短，灰褐色的，干裂了，但还能看出是石榴木的纹路。
“那个院子还在，”嬴政说，“树死了。我让人截了一截带回来。”
赵姬拿起那截枯木。木头很轻，像朽了。她摩挲着木头的断面，年轮很密。这棵树如果活着，该二十多年了。
“父亲种的。”赵姬说。
“我知道。”
赵姬看着嬴政。他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嬴政的眉心有一道褶子。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异人也有。
“政儿，”赵姬说，“你坐。”
嬴政坐下了。隔着一张矮几，跟当年的异人一样的位置。
“你父亲当年在邯郸，”赵姬说，“种这棵树的时候，说等树长大了就有好日子了。”
嬴政没说话。
“树没长大。”赵姬把那截枯木放在膝上，“但好日子来了。你做到了。”
嬴政看着那截枯木。过了很久，他说：“母亲，那两个孩子……”
赵姬的手紧了一下。
“我有时候会梦见他们。”嬴政说，“在梦里，他们是我的弟弟。我们一起在邯郸的院子里玩。树长得很高，结满了石榴。”
赵姬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枯木上。
“政儿，”她说，“那棵树没长大。”
嬴政抬头看她。
“但你可以种一棵新的。”赵姬说。
嬴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那天嬴政走的时候，把那截枯木留在了甘泉宫。赵姬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起来，都能看见。
她找了把刀，在枯木上刻。刻了很久。刻完了，拿起来看。是一棵树。枝丫伸展开来，像要够着什么。
赵姬把枯木放在枕边。
第十三章 最后
赵姬死在秦王政十九年。
那年她大约五十多岁。史书上没写她的具体年岁。只写了两个字：太后崩。
死前那几天，她一直在绣那件玄色深衣。绣得很慢，因为手在抖。深衣里衬缝着两块瓦片。一块有小小的手印。另一块上刻着一个字。
政。
赵姬把深衣叠好，放在枕边。她躺下来，看着窗台上的那截枯木。
她想起很多人。吕不韦，异人，嫪毐。吕不韦后来被嬴政免了相邦，迁去蜀地。走到半路，喝了鸩酒。赵姬听说的时候，正在纺线。她停了一下，然后接着纺。嫪毐。她想起他跪在阶下的样子，抬起头，笑了一下。像异人。
异人。她想起邯郸的那个冬夜。他握着她的手，说她的手凉。她说没人暖过。
后来有人暖了。嫪毐的手是热的。两个孩子的手也是热的。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
赵姬闭上眼睛。
她听见院子里有孩子的声音。很小，很远。像隔着很多年。
娘。
她睁开眼。窗台上的枯木在风里晃了一下。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尾声
赵姬死后，与秦庄襄王合葬芷阳。
陪葬品中有一件玄色深衣，里衬缝着两块瓦片。史官记载：或为秦王幼时物。
没有人知道那两块瓦片是谁的。也没有人知道赵姬最后说了什么。
只有那件深衣，在棺椁里裹着她。深衣的里衬上，除了瓦片，还有一个小小的绣字。
赵姬绣了很久。一针一线，缝在瓦片旁边。
那个字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