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慕文就起身了。他没有叫醒还在熟睡的林晚香和周氏,悄悄揣了一块林晚香昨天剩下的豆腐,就走出了家门。砖窑厂的活没了,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生计,不能再靠着林晚香做豆腐的微薄收入糊口,更不能让她再因为自己,承受更多的压力和刁难。

青溪古镇不大,能找活干的地方屈指可数。秦慕文先去了镇东的砖瓦厂,刚走到门口,就被守门的人拦了下来。“你是秦慕文?”守门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鄙夷,“赵主任早就打过招呼了,不许你进任何厂子干活,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秦慕文的心一沉,连忙解释:“大哥,我就是想找份活干,勤勤恳恳,绝不偷懒,求你行个方便。”可无论他怎么恳求,守门人都不为所动,甚至还拿起扫帚,不耐烦地驱赶他:“快走快走!一个右派,也配来这里找活?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秦慕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屈辱,转身离开。他知道,王秋莲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了,镇上的正规厂子,恐怕没有一个人敢收留他。可他没有放弃,又接连去了镇西的粮站、镇南的木匠铺,甚至去了郊外的果园,可每一次,都被人拒之门外。有人是碍于王秋莲的威胁,有人是天生就看不起他这个“右派”,还有人干脆就闭门不见,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浑身发烫,秦慕文走得口干舌燥,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他掏出怀里的豆腐,咬了一口,干涩的豆腐咽下去,却一点也尝不出往日的鲜香,只剩下满心的苦涩和绝望。他沿着青石板街慢慢走着,看着街上忙碌的街坊,看着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了。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日子,想起了在中学教书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那些捧着书本、眼里有光的学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理想和抱负。可如今,他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右派,连一份能糊口的活计都找不到,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能力都没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忍不住蹲在路边,双手抱住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秦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秦慕文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修鞋的老周。老周手里拿着修鞋的工具,正疑惑地看着他。
“老周师傅。”秦慕文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让你见笑了。”
老周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砖窑厂把你赶走了,王秋莲那女人,真是太不是东西了!”他早就看不惯王秋莲的所作所为,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不敢明着反抗。“秦先生,你别灰心,咱们青溪人,不会真的看着你走投无路的。”
秦慕文看着老周真诚的眼神,心里一阵温暖,却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多谢周师傅,可王秋莲已经打过招呼了,镇上的厂子,没有人敢收留我。我一个右派,又能干什么呢?”
“厂子不收你,咱们就找别的活!”老周皱着眉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记得镇北的老磨坊,掌柜的李老头最近身体不好,急需一个帮手,负责磨面、挑水,虽然累点,但能糊口。李老头为人耿直,不看重身份,也不怕王秋莲的威胁,我带你去试试?”
秦慕文的眼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他连忙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颤抖:“真的吗?周师傅,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老周笑着摆了摆手:“谢什么,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走,我带你去见李老头,能不能成,就看你的运气了。”
两人匆匆赶到镇北的老磨坊,老磨坊的掌柜李老头,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咳嗽不止。看到老周,李老头勉强笑了笑:“老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叔,我给你带个帮手来。”老周指了指身边的秦慕文,“这是秦慕文,以前是中学的教书先生,人老实,干活也勤快,砖窑厂的活他都能干,磨面、挑水这些活,肯定也不在话下。他现在没活干,你看能不能收留他?”
李老头上下打量着秦慕文,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几分打量。他早就听说过秦慕文的事,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也知道王秋莲在处处刁难他。“你就是秦慕文?”李老头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李掌柜。”秦慕文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我什么活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只求你能收留我,给我一份糊口的活计,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李老头咳嗽了几声,缓缓说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王秋莲那女人的德性。我这老磨坊,也不怕她的威胁,反正我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你要是不嫌弃这里累,就留下来吧,管你吃住,每个月再给你一点工钱,虽然不多,但也能糊口。”
秦慕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对着李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李掌柜,谢谢李掌柜!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让你失望!”
老周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好了,李叔,谢谢你肯收留他。秦先生,以后你就好好在这里干活,有什么事,随时找我。”说完,老周就拿起修鞋工具,匆匆离开了。

秦慕文留在了老磨坊,当天就开始干活。磨面的活很重,一整天下来,他的胳膊又酸又痛,肩膀也磨出了红印,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累。他终于有活干了,终于能靠自己的力气糊口了,终于不用再拖累林晚香和周氏了。晚上收工后,他匆匆赶回林晚香家,想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她们。
回到家时,林晚香和周氏正坐在院子里,神色焦急地等着他。看到秦慕文回来,林晚香立刻迎了上去,眼神里满是担忧:“秦先生,你去哪里了?一整天都没回来,可把我和娘急坏了。”
周氏也连忙说道:“是啊,秦先生,你是不是没找到活干?没关系,咱们省吃俭用,总能熬过去的,你别太着急。”
秦慕文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晚香,周大娘,我找到活干了!在镇北的老磨坊,李掌柜收留了我,管吃住,每个月还有工钱,以后我就能靠自己的力气糊口了,再也不用拖累你们了!”
林晚香和周氏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林晚香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泪光,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太好了,秦先生,太好了!我就知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周氏也激动地抹了抹眼泪:“真是太好了,谢谢李掌柜,谢谢老天爷保佑!秦先生,以后你就好好在磨坊干活,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那天晚上,林晚香特意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有煎豆腐,还有蒸红薯,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温暖。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晚饭,聊着天,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院子里的煤油灯,依旧亮着微弱的光芒,却比往日更加温暖,映着三个人的脸庞,也映着他们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可他们都没有想到,王秋莲很快就听说了秦慕文在老磨坊干活的消息。她得知后,气得暴跳如雷,没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劲,断了秦慕文的生路,秦慕文竟然还能找到活干,而且还是在老磨坊那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地方。
“好,好得很!”王秋莲坐在家里,拍着桌子,怒不可遏,“李老头,你竟敢公然违抗我的意思,收留秦慕文那个右派,你是不是也想和我作对?还有秦慕文、林晚香,你们都给我等着,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第二天一早,王秋莲就带着几个手下,气势汹汹地赶到了镇北的老磨坊。她一脚踹开磨坊的门,大声喊道:“李老头,你给我出来!”
李老头正在磨面,听到王秋莲的声音,缓缓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王主任,你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王秋莲双手叉腰,怒目圆睁:“李老头,你胆子不小啊!竟敢收留秦慕文那个右派,你不知道他是人民的敌人吗?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规矩?”
李老头冷笑一声:“王主任,我收留谁,是我自己的事,跟组织,跟规矩,没有关系。秦慕文是个老实人,勤勤恳恳干活,不偷不抢,凭什么不能在这里干活?你凭什么不让我收留他?”
“凭什么?”王秋莲声音拔高了几分,“就凭我是妇女主任,就凭秦慕文是右派!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把秦慕文赶走,否则,我就没收你这老磨坊的所有东西,还要把你拉去批斗,游街示众!”
“你敢!”李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我这老磨坊,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你说没收就没收?我看你是滥用职权,胡作非为!你有本事,就把我拉去批斗,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一手遮天!”
就在这时,秦慕文从里屋走了出来,挡在李老头面前,眼神坚定地看着王秋莲:“王主任,你别为难李掌柜,要赶就赶我走,这件事和李掌柜没有关系。”他不想因为自己,连累李老头,连累这来之不易的活计。
“秦慕文,你这个右派,还敢在这里嚣张!”王秋莲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识相,那就赶紧滚,再也不许出现在青溪古镇,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
“我不会走的。”秦慕文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在这里干活,凭自己的力气糊口,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为什么要走?你可以刁难我,可以欺负我,但你不能为难李掌柜,不能破坏这老磨坊。”
王秋莲被秦慕文说得哑口无言,又看到李老头一脸强硬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怵。她知道,李老头在青溪古镇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们都很敬重他,要是真的把他拉去批斗,肯定会引起街坊们的不满,到时候,她也不好收场。
就在这僵持之际,老支书李茂山匆匆赶了过来。他刚刚听说王秋莲又去老磨坊刁难秦慕文和李老头,就立刻赶了过来。“王秋莲,住手!”李茂山的声音很严肃,带着一丝威严。
王秋莲看到李茂山,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李支书,你怎么来了?这李老头公然收留右派,违抗我的命令,我这是在执行组织的任务。”
李茂山看了看李老头,又看了看秦慕文,缓缓说道:“我都听说了。秦慕文在老磨坊干活,勤勤恳恳,不偷不抢,凭自己的力气糊口,没有做错任何事。李掌柜收留他,也是出于善意,并没有做错什么。王秋莲,我警告你,不要再处处刁难秦慕文和林晚香,也不要再为难这些老实本分的街坊邻居,否则,我就向上级反映你的情况,撤了你的妇女主任职位!”
王秋莲一听,顿时慌了。她最怕的就是被撤掉妇女主任的职位,那是她唯一的依仗。她看着李茂山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能不甘心地说道:“既然李支书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就暂时算了。但我警告你们,以后秦慕文要是敢有一点过错,我绝不轻饶!”说完,她就带着手下,气冲冲地走了。
危机终于解除了。李老头松了一口气,拍了拍秦慕文的肩膀:“秦先生,没事了,你放心在这里干活吧,有我在,不会再让她为难你。”
秦慕文对着李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李掌柜,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
李茂山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秦慕文,你好好干活,好好改造,相信总有一天,你会被平反的。李叔,也谢谢你,谢谢你收留秦慕文,谢谢你敢说真话,敢做实事。”
李老头摆了摆手:“李支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咱们青溪人,就该互相帮衬,不能看着老实人被欺负。”
李茂山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老磨坊里,重新恢复了平静,磨面的“吱呀”声,再次响起,伴随着阳光,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希望的气息。
秦慕文重新拿起磨杆,继续磨面。虽然胳膊依旧酸痛,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虽然王秋莲的刁难还没有结束,虽然他和林晚香的路,依旧艰难,但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有林晚香的陪伴,有周氏的理解,有老周、李老头、李茂山还有街坊邻居们的帮助,他们一定能熬过去,一定能等到风雨过后的晴天。
傍晚,秦慕文收工回家,林晚香已经做好了晚饭,正等着他。院子里的豆腐香,混合着淡淡的麦香,格外诱人。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晚饭,聊着天,脸上都洋溢着平静而温暖的笑容。

青溪的溪水依旧静静流淌,青石板街依旧充满了烟火气。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三个人的身上,温柔而明亮。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刁难,但只要他们彼此陪伴,互相扶持,只要心中有光,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没有熬不过去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