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起家和掌权，靠的是一根主轴：印度教民族主义。这条路线让他一次次赢得选举，也让印度在宗教、社会和经济上付出代价，削弱了印度发展成现代国家的可能。
莫迪担任总理期间，是一个让印度社会严重分裂的人物。在支持者看来，他正在带领印度复兴，而对这些人来说，这种复兴主要指印度教民族主义的复兴。
印度人口中约80%是印度教徒。莫迪所在的印度人民党是一个公开的印度教民族主义政党。许多支持者认为，印度教徒在历史上吃了亏，先后受到莫卧儿王朝穆斯林统治和英国统治的压制，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反对派和印度的少数群体则很担心。这些少数群体中绝大多数是穆斯林，也有一些基督徒。他们担心莫迪正在推动一场宗派主义复兴，自己会被一步步挤到边缘。这种分裂在后来的竞选集会和投票中表现得很明显。
莫迪能借助这种情绪，和印度的国情有关。印度内部高度分散，不同的民族、宗教、种姓、土邦、语言和党派把国家切割成许多块。怎样让这个国家形成凝聚力和动员力，一直是最现实的问题。
过去，国大党想用一种面向所有印度人的“大印度”愿景来解决这个问题，并一直试图建立强政府。这个办法有过一些效果。比如上世纪80年代初，印度办了一届没有闹出笑话的亚运会，靠的就是比现在强得多的动员力和执行力。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这种状态没能维持下去。
按最初的设想，印度应当是一个民主、世俗的国家。要理解莫迪想把印度变成什么样，需要回到他的出身和少年时期。他年轻时加入了一个保守的印度教民族主义志愿者组织。这个组织以传播印度教意识形态为使命，开办各种训练营，其中一些被认为带有准军事性质，另一些以思想灌输为主。

莫迪和许多跟他一样的印度人，年轻时都加入了这个组织，参加训练营，接受推广印度教右翼运动的理念。他们还形成了一种看法：1947年以后，印度教徒受到了排挤。
这种看法的依据是：印巴分治、脱离英国独立时，穆斯林得到了巴基斯坦这个伊斯兰国家，而以印度教徒为主的印度却被强加了世俗国家体制。因此，印度许多人长期心怀不满，认为印度教群体一直受到压制。
莫迪少年时以志愿者身份加入这个组织，后来成为活动人士，又加入印度人民党，很早就成了党内的骨干。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投身这项事业。
按照莫迪和许多印度人对印度“真正宗教根源”的理解，这项事业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印度教印度：回归这种宗教根源，在世界舞台上占据令人自豪的位置，同时照顾好国内的宗教受众。这就是莫迪为之奋斗的愿景。

莫迪如果也照搬国大党的“大印度”路线，很难形成自己的特色，也占不到理念上的优势。所以他选择了“大印度教民族主义”。既然以印度教为尊，打压伊斯兰教、锡克教等其他宗教就成了这条路线的必然结果。
阿约提亚罗摩神庙是这一路线最典型的象征。2024年1月，莫迪在北方邦阿约提亚为新建的罗摩神庙主持落成仪式。印度教徒相信这里是罗摩的诞生地，但这座神庙建在一座清真寺的原址上。
1992年，几位印度教民族主义领导人发表讲话，其中包括当时的印度人民党领导人。随后暴徒四处破坏，拆毁了这座清真寺。在这里建神庙是印度人民党的长期承诺。印度人民党称，这座清真寺在16世纪修建之前，原址上就有一座神庙，但这种说法存在争议。
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对印度教徒具有重大的象征意义和精神意义。反对派领导人抵制了落成仪式，没有接受出席邀请，理由是这是一场政治活动。

这件事同样引来了巨大关注。神庙开放后的几周里，有数以百万计的朝圣者前往阿约提亚。一位印度人民党策略师认为，单凭神庙这一件事，印度人民党在北部印度教腹地的得票率就可能提高10%到15%。
要依靠印度教选民维持执政地位，就要讨好这部分选民，主要是印度教男性选民。为此，这套政治叙事需要塑造几个神话。
一是印度发展不起来，全怪外部不配合，印度自身的经济社会状况很好；二是印度教文明领先世界，印度要做“世界导师”，所以不必承认别人领先，也不必向外学习；三是印度马上就要崛起，成为世界级强国。
这些叙事要靠一整套传播手段来推广。2024年3月，新德里举办了一场名为“国家创作者奖”的活动，专门表彰社交媒体网红。活动地点是新德里最有声望的会议中心，2023年莫迪就在这里接待了二十国集团领导人。
到场的是一批在Instagram等应用上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印度年轻网红。他们在台上向莫迪致敬，因为莫迪和印度人民党很早就认识到技术和数字世界的传播力量，并且充分利用了这种力量。

主持人介绍莫迪时说，他发推文就能上热门，他上电台节目，那档节目就成了全球第一的电台节目，“他不是追热点，他本身就是热点”。主持人还请全场为这位“网红中的网红”鼓掌，称他是“元老”“史上最强”。在这些网红眼中，莫迪是最懂传播的人，是宣传的典范。
这种局面早有铺垫。2014年莫迪首次竞选总理时，几乎所有印度主流媒体一边倒地倾向支持莫迪。他们很早就意识到，可以借助社交媒体绕开主流媒体，直接面向想争取的选民。十年后，莫迪和印度人民党的技术团队被视为这方面的高手，他发的帖子总能走红，短视频总能吸引大量点击。
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印度人民党信息技术部门的运作。莫迪极少召开新闻发布会。对莫迪和这个信息技术部门来说，社交媒体是掌控舆论的根本手段。
美国的唐纳德·特朗普也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媒体帝国，用来应对批评他的媒体，两者有相似之处，但莫迪和印度人民党比他更早这样做。

一位分析人士把印度人民党的信息技术部门比作政治宣传领域的“亚马逊”。这个部门用Instagram的短视频功能Reels发布简短、容易引发讨论的内容，展示集会和人群；用推特发布更完整的信息，内容发出后会进入回音室，不断扩散；再用脸书发布更详细的报道。
所有内容都围绕莫迪本人展开，包括“莫迪与政策”“莫迪与政府”，还有他的简称“NaMo”，各种NaMo话题标签，以及莫迪的头像。这套打法是印度人民党在选举中的重要武器，也解释了它为什么实力强劲，被普遍看好能够胜选。
莫迪也很擅长像网红一样策划能吸引眼球的政治噱头。他的家乡古吉拉特邦有一座印度教圣城，城的一部分已经沉入阿拉伯海，近年来水下考古学家一直在那里发掘。
莫迪曾潜水到这处遗址，全程有人拍照、录像，镜头里的他在海底若有所思。他说这件事与作秀无关，亲眼看看这个地方是他几十年来的梦想。不过，这次潜水确实引来了巨大关注，效果大概比他被难缠的记者追问他不愿回答的问题要好得多。
在这套叙事之下，印度社会的一些老问题并没有改善：种姓观念重新抬头，重男轻女依旧顽固。

对外资，印度社会也表现出一种既敌视又轻视的心态。敌视，是把外资看成来赚印度钱的“吸血鬼”；轻视，是认为印度马上就要强大，外资来不来都无所谓。
在这种心态下，各级政府和议会有时可以不顾规则对外资“杀猪”，换来的却是叫好声；经济被搞坏了，再用下一轮叙事来掩盖。反过来，谁要是强调规则、替外资说话，就可能在国内政治斗争中陷入被动，甚至一败涂地。
有说法称，莫迪政府可以操纵政府取消一亿多选民的投票资格，主要是穆斯林和底层民众；也可以拿着日本高铁项目的贷款，转头不顾约定采用欧洲技术。看这些事，不能只从外部视角出发，更要看印度国内支持的人多还是反对的人多。

对莫迪来说，只要稳住印度本土财阀和中上层，并争取到被“大印度”愿景吸引的选民，赢得大选，其他都是小事。在这个过程中被牺牲掉的实际发展机会，在他的政治算计里并不重要。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印度这十多年来的轨迹：印度为什么那么自信，很多印度人又为什么对现实问题视而不见。有人在造梦，有人在做梦，在民族主义的热潮中做梦，已经成了这届政府和民众之间的一种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