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休当天，儿子一脸严肃地问我：
“妈，你退休后有什么打算？”
“我们老赵家可不养闲人。”
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儿子的表情却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看咱小区的张阿姨，退休以后天天带三个孙子，孩子的奶粉尿布学费都从退休金里出，让儿子儿媳放心工作。”
“还有李阿姨，退休之后立马找了个酒店保洁的工作，给家里贴补家用。”
“老赵家祖训，不养闲人。你看你是去找份工作还是等孙子出生以后专心在家照顾孙子？”
我算是听明白了。
合着我就该干活干到死才不算闲人。
当晚，我给跟我一同退休的姐妹打去电话。
“欧洲十日游，我也报名！”
……
老姐妹许如霞接到我的电话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天跟你说你不是还嫌贵？”
一番话让我心底涌起悲凉。
在医院工作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个护士长退休。
虽然工资和退休金都比较可观。
可听到周围的姐妹们兴致勃勃地说要报名欧洲十日游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
“儿子谈了个女朋友，没准要结婚，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国内游还行，欧洲就算了。”
但今天，儿子赵凛的话让我开始质疑自己。
真的值得为了他放弃自己幸福的晚年生活吗？
听到赵凛挨个跟我细数着那些闲不住的老太太退休后都找了什么活来做，我忍无可忍。
“小凛，我退休后打算好好休息，没打算找事做。”
闻言赵凛脸色一沉。
“妈，我说了，老赵家不养闲人！”
我也来了脾气。
这辈子我打工已经打的够够的了，刚和赵凛他爸离婚那会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我身兼多职。
从医院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去给有钱人家上门打扫卫生。
周末人家休息，我还得去超市做促销员。
就为了多赚三瓜俩枣。
赵凛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现在说出的话未免让我心寒。
“你姓赵，但我可不姓赵！”我怒斥道，“我干了一辈子活，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就算我是闲人，也没让你养！”
“你管好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顿饭不欢而散。
几十年来，我第一次没收拾餐桌。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也不明白，这真的是我含辛茹苦独自抚养长大的儿子吗？
尽管他爸离婚后这么多年最多一年见他一面。
可赵凛的内心。
自己姓赵，而我，才是外人。
不知不觉我也睡着了。
睡得正沉，房间门被人剧烈敲响。
被惊醒的我胸口剧烈跳动，这时我才注意到窗外蒙蒙亮起。
手机上时间显示。
现在是早上5点半。
“妈！别睡了，再睡要迟到了!”
隔着门，赵凛扯着嗓子大喊道。
我不明所以打开了房门，餐桌上昨夜的剩菜依旧没人收拾。
赵凛穿着睡衣，一脸焦急。
“什么迟到？”我疑惑地看着赵凛。
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今天到底约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在同城网帮你找了份钟点工，开荒保洁。人家要7点到岗，4个小时200块呢！”
“那小区离咱们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你还得吃早饭，赶紧的，不然来不及了。”
困意瞬间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我满腔的怒火。
“赵凛，你还记得你妈有腰伤吗？！让我大清早起来打扫四个小时的屋子，你也好意思？”
看赵凛的表情我就知道他没有忘。
他高考那年，为了让他能上培优班冲刺一波。
从没骑过电动车的我学着骑车，下班后去跑外卖，被逆行的车辆撞倒。
幸运的是我避让及时。
摔进路边的水沟里，躲过一劫，对方的赔偿也正好够赵凛上培优班。
不幸的是我腰椎断裂，卧床了三个月。
还因此落下后遗症。
“多久前的事了，现在还拿出来说！”
支支吾吾了半晌，赵凛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
“你们这辈人勤劳点也是应该的，平时看你广场舞跳的挺起劲，现在怎么还找借口了？”
“行了行了，你就先去这次，下次我不帮你接单了！这次不去的话，要付违约金的。”
闻言我也气笑了。
把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不想出违约金，你就自己去！”
2
门外的赵凛见我这副模样，也愣住了。
身为独子，我对他向来有求必应。
哪里吃过这种闭门羹？
反应过来后赵凛在门外又敲又喊，但直到他把手都敲疼了我也没有开门的意思。
半小时后。
门外也安静了下来。
我又过了半小时才推开门，赵凛已经洗漱好准备去上班。
见我出来，他没了刚才的气焰。
说话阴阳怪气。
“200没赚着，还赔了100违约金，你满意了吧？”
赵凛说完后将家门用力甩上。
仿佛在宣泄自己的怒意。
我摇摇头。
无论他怎么说，我已经决定了。
退休后就要好好休息。
趁着还能走动，再多看看这个世界。
晚上赵凛下班后我正半躺在沙发里看电视。
听到开门声我也没去搭理他。
没想到，赵凛却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妈，吃饭了没？没吃的话，我带你去下馆子。”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今天是我考虑欠妥，你刚退休，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的。以后我肯定不会自作主张给你找活儿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松了口气。
以为他想明白后终于理解我了。
赵凛话锋一转：“妈，跟你说个喜事。江诺怀孕了！”
闻言我从沙发上坐起身。
江诺是赵凛的女朋友，两人相处了一年多，迟迟没带给我见过。
听到自己即将有孙子我也喜笑颜开。
让赵凛明天把人带回来。
次日我做了一桌子好菜等着未来儿媳妇上门。
没想到，江诺一进屋看到满桌子的菜。
捂着嘴剧烈干呕起来。
“阿姨，你炒菜放油也太多了！赵凛，就你妈这个烧菜水平，你确定她能照顾我坐月子和看孙子？”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凛一边帮江诺拍背，一边有些责怪地看向我。
“妈，平时你口味挺淡的，怎么今天净烧些油大的菜？”
“宝宝，我妈平时做饭不这样的。放心吧，她退休了，闲得发慌呢！以后你就在我家里好生住着，想吃什么告诉我妈让她烧就是。”
“她又是护士长退休的，照顾人这事有经验的很！”
我算是听明白了。
赵凛说不给我找外面的活，是要让我当免费的保姆照顾他老婆。
江诺此时也露出一副“那还差不多”的表情。
又睨着眼看向我。
“赵凛没提前跟你说清楚我的口味，今天的事我也不计较了。”
“不过，你身为孩子的奶奶，以后照顾我的孩子可不能这么粗心！听赵凛说，你每个月退休金有两万？”
“养孩子是笔大支出，这样吧，你把退休金都交给我们保管，自己留一千块买菜就好了。”
“这样等孩子上学了，你就有做育儿嫂的经验了，出去当住家保姆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呢！”
看着文静的姑娘一开口就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我气不打一处来。
“贴钱给你做月嫂和育儿嫂？小江，你没睡醒吧？”
老人照顾儿媳妇坐月子、带孙子本就是情分。
如果江诺是个好孩子，我也愿意照顾她和孙子。
可现在，做梦！
3
江诺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拒绝她。
猛扑进赵凛怀里，哭着锤他胸膛：“赵凛，你骗人！你不是说你妈对你有求必应的吗？这还没结婚呢，她就给我下马威！这……这孩子我不要了！”
赵凛也慌了神。
连忙看向我，挤眉弄眼。
“妈，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诺诺道歉啊！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呢。”
我一把扯下围裙，冷冷地看着他们。
“孩子是你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老人帮你们带孩子是情分不是本分，你怎么不去找你未来丈母娘给你带孩子？”
说完，我扭头出了门。
走在夜晚的寒风中，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难道儿子真的永远无法共情母亲吗？
还是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正想着这些，手机短信铃声响起。
银行短信提醒我有一笔50万的定期存款到期了。
那是我给赵凛存的老婆本。
本想着在他25岁这年就取出来给他作为聘礼。
可现在，看着那一串数字，我陷入沉思。
凌晨的时候我站在家门口正准备掏出钥匙。
门内突然传出赵凛低三下四的说话声：“宝宝，你别生气了，我妈她以前真不这样的。”
“可能是我这两天急着让她出去找活干她生气了，所以说话才不经过大脑。”
“她就我这么个儿子，退休金不还得是我的？”
拿着钥匙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良久，直到屋内的灯都熄灭后我方才开门进屋。
眼泪早在门外流干。
躺在床上，我一夜无眠。
睁眼到天明后我干脆起床出门吃了个早餐，想借此缓解糟糕的心情。
半碗面条才下肚，赵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妈，你人呢？怎么没有做我的早餐？”
听声音他刚起床洗漱。
赵凛习惯了上班前桌子上我备好了早餐，今天起床看到餐桌空空，我也不在房间。
下意识就给我打电话。
“我在外面吃早餐。”我平静地喝了一口汤，“以后你的早餐自己解决。”
“你开什么玩笑？”
赵凛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富贵命吗？退休了就什么活都不用干了，你太自私了！”
“就算你生我的气不想做我的早餐，那诺诺呢？她可是孕妇，她不吃早餐，营养能跟上吗？”
尽管赵凛在那头如何咆哮。
我都毫无波澜地听着。
这一晚我早就想明白了，就当我这辈子没生过孩子吧。
“小凛，你上班要迟到了。”
说完，我没等赵凛反应过来，挂断电话。
这招倒是奏效。
赵凛还要吃早餐，又要及时到岗打卡，没时间再打电话吵我。
悠哉地吃完早餐后我散步回到家。
一进门，眼前的一幕让我瞠目结舌！
江诺在沙发上哭的梨花带雨。
而她左右两边。
坐的正是赵凛和我的前夫，赵明辉。
这两人见我一进门，原本正柔声细语地安慰着江诺。
立马扭过头对我一顿炮轰。
“王素云，你就是这么照顾我们老赵家的长孙的？！”
赵明辉扯着嗓子对我一通咆哮。
赵凛见有人给自己撑腰。
说话也有了底气。
“爸，你真得好好说说我妈，真以为谁的命都这么好，退休了就能当甩手掌柜了！”
4
我气极反笑。
“赵凛，你找他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做思想工作？”
赵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是，要是你能有点自觉性，我至于把我爸请回来么？说到底，还是你太懒了，总想着当个闲人。”
看着两父子一唱一和。
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谁都能说我懒，他？没资格。”
“赵明辉，你有没有告诉过儿子，我们为什么离婚？”
听了我的问话，赵明辉脸色也不好看。
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他好吃懒做，总朝我伸手要钱去赌的分文不剩，我忍无可忍才选择离婚。
现在居然倒反天罡，轮到赵明辉指责我了。
赵明辉支支吾吾了半晌后转移话题。
“你提那些往事做什么？总之，如果你不能好好对我们赵家的子孙，以后也别想着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赵凛立马小鸡啄米般点头。
“对！养老也要给有价值的养老，退休了就想着什么也不干的，没资格让我们养老！”
“如果你不照顾诺诺肚子里的孩子，那我们以后只照顾我爸，不会照顾你！”
这种血缘里自带的亲近感让我彻底心寒。
我打开开门，指着门外。
“行，那你们现在也不要住我的房子，搬去跟你爸住。”
见我居然来真的，屋内三人瞪大双眼。
江诺只一味地哭。
赵明辉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儿子刚才说了要给他养老。
而赵凛率先反对。
“凭什么？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你的房子不也是我的吗？”
我耸耸肩。
“可是我还没死。”
赵凛彻底没话，揽着江诺的肩膀就往门外走。
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
“住哪不是住？等你走不动了别后悔没人给你养老就行！”
我没有阻拦。
赵明辉什么德性我心知肚明，这些年只是为了不破坏父亲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才不跟赵凛提罢了。
果然，仅仅住了两天。
赵凛就带着江诺回来了。
两人看着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妈，我们年轻人说话没经过大脑，你就别跟我们计较了吧。”
“你以后就安生休息着，诺诺我会照顾她的，不会再让你受累。”
见他态度不错，我再度心软。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真这么绝。
正当我想问赵凛上班打算怎么照顾江诺时，家门再次敲响。
听到敲门声赵凛眼神一亮，冲到门口把门打开。
“阿姨，您来了！”
我循声望去，门口是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拎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踏进屋内就立马留下沾染尘土的脚印。
“妈！你终于来了，不然，孩子奶奶那么懒，我们母子得受多大罪……”
江诺立马扑进那女人怀里。
一字一句斥责着我。
江母心疼地拍了拍江诺的背，转而怒目圆整地看着我。
“都要做奶奶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懒？！难道诺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们赵家的吗？要不是我过来照顾，诺诺嫁到你家得遭多大罪……”
我深吸一口气。
目光瞥到一言不发、满脸得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赵凛。
拨了报警电话。
“你好，有人非法闯入我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