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三天,燥气始生。
午后的茶馆闷得像口封了盖的蒸笼,我推开所有窗,穿堂风却也是热的,裹着街市上油炸果子的油气、女人们胭脂的甜香,还有墙角那丛栀子花快要开败的腐败气,黏糊糊地扑在人脸上。这种天气本该无人登门,可楼梯还是响了,脚步沉得发闷,一步一喘,像拖着块湿布。#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上来的是个胖子。
是真胖,穿着件月白杭绸衫子,前襟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如满月,本是福相,可两颊的肉松垮着,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整张脸像个被水泡发、又泄了气的馒头。最扎眼的是他右手——整个手掌缠着厚厚的白布,从指根一直包到腕子,布上渗着黄褐色的药渍,还隐隐透着股腥甜的腐气。
“赵……赵师傅……”他喘着粗气,一屁股砸在我对面的藤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我没说话,倒了碗凉茶推过去。他端起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泼了小半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等他把碗放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我才开口:“手怎么回事?”
“烂了。”他苦笑,用左手笨拙地去解右手的布条,动作稍大就龇牙咧嘴,“烂了三个月,城里有名的大夫都看过,名贵的药材都使过,就是不见好,反而……反而越来越糟。”
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手。我眸色微沉,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寻常的溃烂。整个手掌,从虎口到小指根,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嫩肉,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出来的。最奇的是,溃烂的形状——竟隐约凑成个篆书的“信”字,笔画扭曲,渗着黄水,触目惊心。
“我叫金不换,在城西开当铺的。”他重新缠上布条,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什么,每绕一圈,额头就冒一层冷汗,“三个月前,铺子里收了一件死当。从那之后……手就变成这样了。”

“金老板,”我放下印,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这方印,你当真是五十两收的?”
他眼皮猛地一跳,喉结滚了滚。
“说实话。”我加重语气,“你手上这个‘信’字,是誓言反噬。你说一句假话,它就烂深一分。不信你试试,对着这方印,再把‘五十两’说一遍。”
金不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三百两……我给了三百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败家子本来只要五十两,是我看这方印是王铎的手笔,王铎的字画现在有市无价,这方印若是真的,必定能卖个大价钱……我想捡个漏,就主动加了价,还哄他说这印质地一般,不值钱。”
“然后呢?你还打听出了什么?”
“然后我托人打听清楚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后怕,“这方印,是王铎当年赠给一位生死之交的誓印。两人结盟,共约反清复明,印文‘金石为开’是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意,盼着能共成大业。那行小字,是两人歃血为盟后,用血混着朱砂,亲手刻上去的。”
我闭上眼,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印面。
明末,崇祯十六年,癸未。那是大明江山大厦将倾的前夜,烽烟四起,人心惶惶。王铎,那个后来降清、被世人骂作“贰臣”的大书法家,那时还是满腔热血的文士,怀揣着匡扶社稷的抱负。他与友人刻此印,是以金石为誓,以血为盟。可后来呢?清兵入关,京城陷落,王铎终究还是降了。他的友人呢?是战死沙场,是归隐山林,还是……也背弃了当年的誓言?
“这方印的原主,姓什么?”

“姓陆,陆崇古。是那败家子的高祖。”金不换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族谱,小心翼翼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您看,这里记着:崇古公,崇祯癸未与山阴王铎结盟,共誓反清。甲申国变,王铎降清,崇古公耻之,毁盟书,断往来。后隐居西山,终老林泉。”
“毁盟书……”我沉吟,“那这方印呢?族谱里没提?”
“没提。”他苦笑,“但据那败家子说,祖上传下话来,这印是‘背誓之印’,沾了重因果,不能卖,不能丢,只能压在箱底,世代守着,算是……替祖上赎罪。”
“赎谁的罪?”
“两边的罪。”他声音低得像耳语,“王铎背了国,陆崇古背了友。两人都背了当年那场血誓,都欠着债。”
茶馆里静得可怕。穿堂风忽然停了,那股燥热又卷土重来,混着金不换手上伤口散出的腐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把印捧在掌心,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人死,愿力不死,因果不灭。”我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古旧的拓印工具,“金老板,我要你三样东西,少一样都解不了这反噬。”
“您说!只要能救我的手,什么都成!”
“第一,陆崇古的坟在何处?”
“在西山……陆家祖坟,最靠里、最大的那座就是。”他脱口而出。
“好。明日寅时,鸡叫头遍,你去他坟前,取一捧坟头土。要东南角的土,取时诚心念:‘取土为凭,请君一见’。切记,只能取一捧,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第二,”我从盒子里取出拓纸和朱砂碟,放在桌上,“现在,我要拓这方印。但不用墨,用你的血。”
金不换脸一白,往后缩了缩:“血……用我的血?”
“这印上的誓是用血刻的,解它,也得用血来引。”我把一把小巧的银刀推过去,“不用多,三滴,滴进朱砂里搅匀。”
他咬牙,闭着眼,用左手持刀,在右手完好的虎口处狠狠划了一下。血涌出来,鲜红刺眼,滴进朱砂碟,与暗红色的朱砂混在一起,竟慢慢泛起一层微热的光晕。我用指尖搅匀,血朱砂的颜色变得深沉,像凝固的老血。
拓印的过程很慢。我把拓纸轻轻覆在印上,用拓包蘸了血朱砂,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印文渐渐显现:“金石为开”四个字饱满如生,带着股说不出的苍凉;那行血誓小字更是清晰得瘆人。最后一笔拓完,我小心揭开拓纸——上面,印文是暗红的,可“背诺者,骨烂如泥”八个字,竟泛着诡异的金光,像活过来一样。
“第三样东西,”我把拓纸晾在桌边,看血朱砂慢慢干涸,“金老板,我要你一句实话。你开当铺三十年,收过多少死当?其中有多少,是像这方印一样,是别人家的传家宝、救命钱,你却压低价收进来,转头高价卖出去,赚这种黑心钱?”
金不换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对着这方印说。”我盯着他,语气冰冷,“你说一句谎,你手上的‘信’字,今天就烂到见骨。”
他额头青筋暴起,汗珠砸在桌上,洇出一个个小水点。许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悔恨:“多……多得数不清。有老太太当嫁妆镯子给孙子治病的,有书生当祖传砚台凑赶考钱的,有穷人当救命参换药的……我都压价,最低的,只给了一成的价。这行……这行就是吃这碗饭的,我以为……以为没人知道……”

“好。这句实话,是化解反噬的药引。”我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黄裱纸,用那碟还没干透的血朱砂,在上面画了一道符。不是寻常的驱邪符,是“解愿符”——上面是北斗七星,下面是山川地理,中间是篆书的“释”字,笔画扭曲,却透着股平和之气。
“明日寅时取完土,你带着坟头土、这张拓片、这道符,去城南老君观。观后有一口古井,井栏上刻着太极图。你在井边,把坟头土撒在拓片上,用符纸包好,沉入井中。沉之前,对着井口说三句话。”
“什么话?”他赶紧掏出纸笔,颤抖着记下来。
“第一句:‘王铎公,陆公,三百年了,你们的誓,该散了。’”
“第二句:‘金不换今日在此,替所有背诺之人,还此血债。’”
“第三句,”我顿了顿,加重语气,“你要真心实意地说:‘从今往后,我当铺死当之物,若原主来赎,只收本钱,分文不加;若原主不来,存放三年,三年后尽数捐给慈幼局,救济孤苦。’”
金不换瞪大眼睛,脸色发白:“这……这我得赔多少银子……”
“赔银子,总比赔命强。”我把符纸推到他面前,“金老板,你手上的‘信’字,是你自己的贪念和背诺招来的。你赚的黑心钱,本就是不义之财。现在把它还回去,是赎罪,也是保命。你自己选。”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布条上又渗出一片黄褐色的渍。沉默良久,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决绝:“我选!我照做!只要能救我的手,我什么都愿意!”
“做完这些,回来找我。”我嘱咐,“我再帮你把手上的‘誓毒’拔出来。记住,全程诚心诚意,半点不能掺假,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金不换重重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拓片、符纸、族谱收进怀里,又把那方印包好,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块烧红的炭。他起身时还在喘,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力气,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
我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掉巷子。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一声,一声,沉沉的,像是从三百年前的时光里传上来的叹息。
誓言。
我摩挲着那套拓印工具,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他说,这世间最重的东西,不是山,不是海,是人口中说出的、心里认下的那个“誓”。婚誓,盟誓,血誓……每一个誓,天地都记着,鬼神都盯着。时候到了,欠的债,总得还。
可世人总爱轻誓。高兴了发个誓,愤怒了发个誓,求人时发个誓,骗人时也发个誓。他们以为誓言是随口说说的空话,却不知每个字都带着愿力,落地生根,长成因果的网,最后把自己缠在里面,挣不脱,逃不掉。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去。我点起油灯,火光跳了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长得像个跪着忏悔的人。
我忽然想起那行小字:“背诺者,骨烂如泥”。
烂的何止是骨。#赵半仙说##赤马烽烟录
是三百年前那两个书生滚烫的初心,是三百年间陆家五代人直不起的腰杆,是今天金不换手上那个流脓的、刻着“信”字的伤口,也是世间无数背诺者,早已腐烂的人心。
我把拓印工具收回檀木盒,合上盖。
盒盖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我吹了吹,灰扬起来,在灯光里飞舞,像无数个细小的、破碎的誓言,最终慢慢落下,归于尘土。
(第六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