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深夜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着发小周扬的名字。
陆川接起电话，周扬火烧火燎的声音瞬间冲了出来：
“陆川！救命！3台顶配游戏本，内部渠道价，4万5，明天中午前必须搞定！”
周扬信誓旦旦地保证钱立刻转陆川，催陆川马上垫钱下单。
可直到第二天中午，陆川的账户依旧空空如也，周扬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01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动，仿佛随时要跳起来。
是周扬的专属铃声。
一段特别土嗨的电子舞曲，当年周扬自己设的，说这样够劲，一听就知道是他。
陆川擦了擦刚泡好面的手，拿起手机。
周扬的语音消息，足足六十秒，卡在最后几秒发过来的。
他点开。
周扬的声音又急又响，在安静的出租屋里炸开：“兄弟！救命！三台最新款游戏本，明晚八点前必须下单！”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某个饭局上，有碰杯声和男人的哄笑。
陆川皱了皱眉。
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手指悬在键盘上，还没打字，周扬的第二条语音又追了过来。
这次短，只有二十秒。
“川子，看到了没？看到了赶紧回我！急事！真急事！”
陆川把筷子搁在泡面桶上。
打字回复：“什么情况？慢慢说。”
周扬没打字。
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陆川接了。
“喂？”
“我靠，你可算接了！”周扬那边松了口气，但语气里的急切一点没少，“听我说，我这儿，就现在，有个天大的机会！”
陆川没吭声，等着下文。
“我哥们儿，王硕，记得不？就我公司那个，搞技术的。”周扬语速飞快，“他有个铁哥们，在‘翼腾’电脑厂家总部！内部渠道！最新那款‘雷霆S7’游戏本，你知道市面价多少不？”
陆川知道。
他上周才陪同事秦雅去数码城逛过。
那电脑摆在专卖店最中间的玻璃柜里，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呼吸灯流转。
标价一万四千九百九十九。
一分不少。
“一万五。”陆川说。
“对！市面价一万五！”周扬的声音拔高，透着兴奋，“内部渠道，只要一万五！”
陆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没便宜？”
“哎呀，是总价一万五！”周扬嚷嚷起来，“三台！三台总价一万五！合一台才五千！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陆川这下听明白了。
心脏莫名往下沉了沉。
“你要买三台？”
“不是我！是我们！”周扬纠正他，“王硕一台，我一台，还有王硕他表弟一台！人家内部渠道，要凑够三台才能拿到这个价，而且必须明晚八点前，把订单号和内部验证码提交上去，过时不候！”
陆川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那碗泡面，热气一点点弱下去。
“所以呢？”他问。
“所以得赶紧下单啊！”周扬说得理所当然，“就那个‘翼腾’官网，现在还能下单，但你得用我的内部验证码，填我的收货信息。王硕和他表弟的钱，已经转给我了，我这边钱也备好了，就等你操作！”
陆川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了敲。
“你自己不能下单？”
“我这不是在饭局上嘛！喝得有点晕，手抖，怕把信息填错了！”周扬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吸了口烟，“再说了，你那笔记本性能一般，我教过你多少次了，官网怎么进，订单怎么提交，内部验证码填哪里，你熟！你帮我弄，我放心！”
听起来合情合理。
陆川和周扬是发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
周扬确实教过陆川不少数码产品的门道，虽然陆川最后只买了台四千多的轻薄本办公用。
“钱呢？”陆川问，“三台，四万五，你确定你那边够了？”
“废话！”周扬啧了一声，“王硕和他表弟的一人一万五，早转我了。我自己那份也准备好了。一共四万五，我现在就转你！”
陆川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提示音。
但不是他的。
“你等等啊，我看看银行APP……妈的，这破网络，转大额好像有点慢。”周扬的声音远了点，像是在操作手机，“这样，川子，我先给你转两万五，剩下两万明早肯定到账。你放心，兄弟我还能坑你？”
陆川没接话。
“订单你得先帮我下，明晚八点就截止了。”周扬语气软了点，带上了点恳求，“兄弟，真就帮个忙。这价格，错过真就没了。王硕那边我都拍胸脯保证了，你要是不帮我，我明天在公司没法做人啊。”
陆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大部分都暗着。
“验证码和收货信息发我。”陆川说。
“够兄弟！”周扬瞬间亢奋起来，“我微信发你！你收到钱赶紧下单，下了单把截图发我！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电话挂了。
陆川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微信上，周扬发来一串长长的字符和数字组合，应该是那个内部验证码。
接着是三条收货信息。
王硕，收，电话139xxxxxxx，地址是某某科技园区某某大厦。
周扬，收，电话是他自己的，地址是他家。
还有一个陌生名字，电话和地址都是外省的。
周扬又补了一句：“钱转你了，查收一下。下了单赶紧截图给我啊，我给他们看看，安心。”
陆川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APP。
刷新。
余额没变。
他等了一分钟。
又刷新一次。
还是没变。
他截了个图，当前余额的页面，发给了周扬。
“没收到。”
周扬几乎是秒回：“不可能啊！我这边显示转出了！银行大额转账有时候有延迟，尤其晚上，你等等，说不定明早一起到。”
“那你明早到了再下单。”陆川打字，“反正截止时间是明晚八点。”
“别啊兄弟！”周扬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声音有点急了，“明早我万一忙忘了呢？而且这验证码绑定我身份证的，必须今晚下单才作数！你就先垫一下嘛，就一晚，明早钱准到！咱俩这关系，你还信不过我？”
陆川看着那行字。
“咱俩这关系。”
他和周扬什么关系？
光屁股一起和泥巴的关系。
小学周扬被高年级堵墙角，是陆川抡着书包冲上去，额头被砖头划了口子，缝了三针。
初中陆川爸妈闹离婚，天天吵架，是周扬把他拉回自己家，一张床上睡了小半年。
高中毕业，周扬没考上大学，早早混社会，陆川去外地读了个普通二本。
周扬结婚，陆川是伴郎，红包塞了两个月打工攒下的六千块。
叶雯，周扬的老婆，当初还是陆川和周扬一起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后来陆川主动退了一步。
再后来，周扬和叶雯结婚，陆川坐在主桌，笑着敬酒，说“兄弟，好好对人家”。
关系是挺铁的。
铁到陆川工作第一年，周扬找他借四千块钱说倒信用卡，说五天就还，陆川二话不说转了。
那四千，周扬拖了整整一年才还上。
还钱那天，又拉着陆川去喝酒，花了一千多，最后还是陆川买的单。
周扬搂着他脖子说：“兄弟，咱俩之间，钱不钱的，不重要，情分最重要。”
陆川当时只是笑，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
周扬发来一张截图。
是银行APP的转账成功界面，但到账时间选择的是“次日到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示：“转账已受理，预计明日上午9点前到账”。
“看见没？真转了。”周扬的语音跟着过来，“估计明早九、十点准到。你先垫着，我周扬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陆川盯着那张截图。
他知道，选择“次日到账”虽然显示成功，但银行在次日凌晨批处理前，付款人是有可能通过紧急渠道联系银行申请撤销的。
这是一张“可以撤回的支票”。
“我卡里没那么多钱。”陆川打字。
“有多少？”
“一万出头。”
“那你先下一台的定金啊！”周扬立刻回复，“下一台锁一单也行！总比啥都没有强！下了单，把截图发我，我好跟王硕他们说。”
陆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泡面彻底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一片斑驳。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周扬。”他打字，删掉，又打，“订单我可以试着下一台。但钱如果明早不到，我会取消。”
“放心！肯定到！”周扬回复得飞快，后面还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快去吧兄弟，等你截图。成了请你吃大餐！”
陆川没再回。
他打开电脑，登录翼腾官网。
找到那款“雷霆S7”。
页面炫酷，配置列表长得拉不到底。
价格标签：14999。
他复制了周扬发来的那串内部验证码，粘贴到指定的优惠框。
价格跳了一下。
变成了15000。
三台的总价。
他按照流程，填写周扬的收货信息。
到了支付页面，显示需要支付定金：4500元。
三台总定金。
他点开自己的网上银行，余额：11247.83。
这个月刚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得撑到月底发工资。
他盯着那个支付按钮。
看了十几秒。
然后，移动鼠标，点击。
输入密码。
支付成功。
订单生成，订单号一大串。
他截了图。
发给了周扬。
“定金已付。尾款10500元，需在明晚八点前支付，否则订单自动取消，定金不退。”
周扬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牛逼！兄弟！谢了！明早钱一到，立马转你尾款！”
“睡了。”
陆川回了最后两个字，合上电脑。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了一眼银行APP的未读短信。
还是空的。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泡面，走到厨房，倒进水池里。
油腻的汤水糊在白色的瓷盆壁上，看着有点恶心。
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给周扬又发了条消息。
“明早九点，如果钱没到，我就申请退定金。损失我担不起。”
周扬没回。
可能是饭局还没散，喝高了。
也可能是看到了，懒得回。
陆川不知道。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灯的光偶尔扫过，在墙上留下短暂移动的光斑。
他想起周扬结婚那天，西装笔挺，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雯穿着婚纱，漂亮得像个仙女。
敬酒到陆川这桌，周扬用力捶他胸口，说：“川子，啥时候喝你喜酒？”
陆川笑着说：“早着呢。”
周扬凑过来，带着酒气，小声说：“兄弟，当年那事儿，谢了。也……对不住了。”
陆川摇摇头，把那杯白酒干了。
辣得喉咙发痛。
后来周扬拉着叶雯去下一桌，叶雯回头看了陆川一眼。
眼神很复杂。
陆川低下头，吃了一口凉菜。
没什么滋味。
枕头边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没有短信提示音。
没有转账通知。
陆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这已经不是周扬第一次说“钱已转”了。
上次是三年前，借六千，也说秒转，结果拖了一个多星期。
上上次是五年前，周扬买车，说差点首付，借两万五，说发了年终奖就还。
那两万五，到现在也没提过。
陆川也没要。
他总觉得，兄弟之间，提钱，伤感情。
可现在，他觉得有点伤不起了。
不是钱的问题。
是那种一次次被理所当然地推出去，挡在前面，然后被轻轻遗忘的感觉。
像这房间里沉沉的黑暗。
无声无息。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银行APP。
余额还是11247.83。
定金支付成功的那笔4500元的支出记录，赫然在目。
而收入栏，空空如也。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
明天早上九点。
他只等到九点。
凌晨四点，陆川又一次醒来。
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再次点开银行APP，刷新。
余额：11247.83。
纹丝不动。
那笔所谓的转账，依旧杳无踪迹。
他再无睡意，干脆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冷水灌下去。
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坐在沙发上，鬼使神差地打开浏览器，在一个常逛的数码爱好者论坛里，输入了“翼腾内部验证码”、“凑单”、“延迟到账”这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寥寥。
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条三个月前的匿名帖子。
标题是：“警惕新型熟人骗局：内部价拼单，小心验证码！”
陆川的心猛地一跳，点了进去。
帖子内容不长，发帖人语焉不详，但描述的情形却让他脊背发凉：朋友声称有内部渠道，要求帮忙垫付定金下单，承诺转账次日到，结果验证码无效，朋友失联，定金无法退还。
下面只有零星几条回复，有人表示怀疑，有人说楼主自己不小心。
但最后，楼主补充了一句：“验证码是假的，所谓内部活动根本不存在，就是利用信任空手套白狼。钱不多，但心凉透了。”
陆川盯着那行字，在昏暗的客厅里坐了许久。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
他把帖子截图保存。
无论是不是巧合，这都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的余温。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还没响。
陆川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熟。
一晚上醒了三四次，每次都是下意识摸手机，看短信，看银行APP。
最后一次是六点四十。
天刚蒙蒙亮。
他点开APP，刷新。
余额：11247.83。
和昨晚睡前一样。
那笔所谓的“转账”，依旧杳无踪迹。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卧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开始有零星的鸟叫。
还有远处马路传来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他点开微信。
周扬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
最后对话停留在昨晚他那句“明早九点，如果钱没到，我就申请退定金”。
没有回复。
陆川退出微信，给周扬发了条短信。
“周扬，钱没到。看到回话。”
短信状态显示“已送达”。
但没有“已读”回执。
陆川等了五分钟。
手机像块冰冷的石头，毫无反应。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些发青，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像个等着被宣判的傻瓜。
洗漱完，他换了身衣服，准备上班。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分。
银行APP，余额没变。
微信，周扬没回。
短信，周扬没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电脑包出了门。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陆川被人流裹挟着，艰难地挪到一个角落，抓住头顶的扶手。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香水，汗味，早餐的油腻。
他旁边有个女孩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响，嘻嘻哈哈的。
陆川觉得有点吵。
他掏出耳机戴上，打开手机，再次刷新银行APP。
数字依旧顽固地停在11247.83。
他退出，点开翼腾官网的订单页面。
订单状态显示“定金支付成功，等待支付尾款”。
倒计时清晰刺眼：剩余12小时09分43秒。
晚上八点前。
他截了张图，订单状态和倒计时。
发给周扬。
附言：“九点前，钱不到，我退单。损失定金4500，你我各承担一半。收到回复。”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地铁到站，陆川随着人流被挤出车厢。
走到公司楼下，才八点四十。
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杯豆浆，两个包子，慢慢吃着。
眼睛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
安静得可怕。
八点五十五。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陆川立刻放下豆浆，点开。
是周扬的微信。
“早啊兄弟，刚醒，昨天喝大了。”
“钱的事你别急，我早上问银行了，说大额转账周末处理慢，可能得中午前后才到。”
“你放心，肯定到，跑不了。”
“订单你先别动啊，千万别取消，那定金四千五呢，退了就没了！”
陆川看着这几条消息。
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打字：“你的转账截图，状态还是‘处理中’。这不是银行延迟，是根本没转出来。”
周扬几乎是秒回。
“不可能！我明明操作了！银行系统的问题，我有什么办法？”
“川子，咱俩这么多年兄弟，我还能骗你这点钱？”
“你就再等等，中午，中午一定到！”
陆川没立刻回。
他喝光了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字：“中午十二点。这是我最后一次等。十二点钱不到，我一定取消订单。定金损失，按昨晚说的，一人一半。”
这次周扬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
“行，行行行，听你的，中午十二点。”
“我再去催催银行。”
“对了，订单截图再发我一下，我给王硕看看，让他们也安心。”
陆川把昨晚的订单截图又发了一遍过去。
周扬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对话结束。
陆川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按熄了屏幕。
电梯里，遇到同事秦雅。
“早啊陆川。”秦雅抱着文件夹，打量了他一眼，“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事。”陆川含糊地应了声。
“又是你那个发小？”秦雅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周扬？”
陆川扯了扯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
秦雅和他一个部门，关系不错。以前陆川帮周扬处理过几次“小麻烦”，秦雅多少知道点。
“要我说，你那发小……”秦雅撇撇嘴，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电梯门开了。
两人前后脚走进办公室。
上午的工作有些心不在焉。
陆川处理着邮件，眼神总忍不住往手机屏幕上飘。
时间一点点爬向中午。
十一点。
银行APP，依旧没有入账通知。
周扬的微信，安静如鸡。
十一点半。
陆川有点坐不住了。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
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屏幕因为频繁点亮又熄灭，有些发烫。
他点开和周扬的聊天窗口。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钱呢？”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陆川脑子嗡了一下。
他退出来，找到周扬的手机号，直接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声。
不是占线，是直接被挂断了。
再打，还是“正在通话中”。
他被屏蔽了。
陆川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茶水间有同事进来冲咖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陆川，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陆川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有点不舒服。”
他走回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五。
离他最后通牒的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他点开翼腾官网的订单页面。
倒计时：8小时14分。
他找到客服入口，点开在线咨询。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定金支付后，如果取消订单，定金能退吗？”
客服很快回复。
“尊敬的客户您好，支付定金后若因个人原因取消订单，定金不予退还哦。请在规定时间内支付尾款，以免订单失效造成定金损失。[温馨提示]”
“如果尾款支付人不是我，是朋友代付，但他那边转账延迟，导致我无法按时支付尾款，可以通融一下吗？”
“抱歉呢，订单支付以系统到账时间为准，无法通融。建议您及时与朋友沟通，确保资金按时到位哦。”
陆川关掉了聊天窗口。
他看着订单页面那刺眼的倒计时。
看着“定金不退”那四个字。
看着自己银行卡里那一万出头的余额。
四千五的定金。
一半，就是两千二百五十元。
是他将近半个月的房租。
是他省吃俭用，打算攒下来给妈妈换部新手机的钱。
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是电话。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陆川盯着那串数字，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接起来。
“喂？”
“陆川吗？我，王硕。”电话那头是个有点粗的男声，语气不算客气，“周扬的同事。”
陆川沉默了一下。
“嗯，有事？”
“那电脑订单，怎么回事？”王硕开门见山，“周扬说钱转你了，你这边没动静？我跟我表弟钱可早给他了，你别掉链子啊。”
陆川深吸一口气。
“王哥是吧。钱，周扬没转给我。一分都没到。”
“什么？”王硕声音高了八度，“没转？不可能！他昨晚跟我们拍胸脯保证的！说钱肯定到位！”
“我这里有银行记录，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进账。他给我的转账截图，状态是‘处理中’，不是‘成功’。”陆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也联系不上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王硕骂骂咧咧的声音，似乎是在对旁边的人说话。
“……妈的，周扬这小子搞什么……钱没给人家……”
接着，王硕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带着点不耐烦和怀疑。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订单不下了？”
“定金我付了。但尾款我没钱垫。”陆川说，“周扬的钱不到，我支付不了尾款。订单晚上八点前不付尾款，会自动取消，定金不退。”
“定金多少？”
“三台，一共四千五。”
“四千五？！”王硕的声音又尖了，“那不是打水漂了？周扬这王八蛋！”
“我也在联系他。”陆川说，“如果联系不上，损失我们只能自己承担。我承担一半，两千二百五。剩下的，你们可能需要找周扬。”
“我们找周扬？钱是给你了！”王硕急了，“定金是你付的，订单是你的，你现在说取消就取消，损失我们担？凭什么？”
“钱是给周扬了，不是给我。”陆川纠正他，“我没有收到你们任何人的钱。我只是帮周扬代付定金。现在他人联系不上，钱没到位，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垫付剩下的四万零五百。”
“你这是不讲道理！”王硕嚷起来，“我不管，反正我和我表弟的钱给出去了，电脑你得给我们弄到！不然这事没完！”
“王哥。”陆川的声音冷了下来，“道理我已经讲清楚了。损失我愿意承担一半，是我看在周扬面子上，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如果你们觉得不行，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或者找周扬解决。我还有事，先挂了。”
“喂！你他妈——”
陆川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有点快，有点乱。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五十八。
还有两分钟。
他点开微信，找到周扬，尝试转账。
输入一分钱。
系统提示：“请确认你和他（她）的好友关系是否正常。”
果然被拉黑了。
他又发了个表情过去。
红色感叹号。
消息被拒收。
十二点整。
陆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把憋了一上午，不，是憋了更久的一口浊气，慢慢吐了出来。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翼腾官网的订单页面。
鼠标移动到“申请退款”的按钮上。
屏幕弹出确认框。
“确定要取消订单并申请退还定金吗？请注意，定金支付后因个人原因取消，定金将不予退还。确认取消？”
下面有两个选项。
“再想想”和“确认取消”。
陆川移动鼠标，点击了“确认取消”。
页面跳转。
“您的订单已成功取消。很遗憾您放弃了本次购物机会，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他截了图。
取消成功的页面，带着大大的、灰色的“已取消”字样。
还有那句“定金不予退还”。
他把截图发给了周扬。
意料之中的红色感叹号。
他退出微信，找到周扬的手机号，把截图用彩信发了过去。
附言：“钱一直没到，我垫不起。订单已取消。损失定金4500元，按昨晚约定，你我各承担一半。请你将我应承担的2250元，以及你承诺的购机款40500元，共计42750元，尽快退还王硕先生及其表弟。此事我已告知王硕先生。”
点击，发送。
彩信状态显示“发送中”，然后很快变成“已送达”。
陆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午休的同事陆续回来了。
办公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大起来。
有人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抱怨工作，有人说周末的八卦。
陆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动不动。
面前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秦雅端着水杯路过，敲了敲他的隔板。
“发什么呆呢？吃饭去啊。”
陆川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你先去吧，我有点事，弄完再去。”
“行，那你快点，下午还要开会呢。”秦雅也没多问，走了。
陆川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短信。
周扬那边，像一潭突然被彻底扔进石子的深水。
连最后一点涟漪，都消失了。
他点开银行APP。
余额还是11247.83。
只是很快，就要减去两千二百五了。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喂，小川啊，吃饭了没？”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点地方口音。
“还没，妈，你呢？”
“刚吃过，今天包了饺子，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可惜你不在家……”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陆川安静地听着，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妈。”他打断妈妈的话。
“嗯？怎么了？”
“我……”陆川张了张嘴，那句“我可能暂时不能给你换新手机了”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咽了回去，换成了，“我下周可能要加班，周末可能回不去了。”
“又加班啊？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妈妈又开始叮嘱。
“知道了，妈。”陆川听着，眼眶有点发热，“你也是，注意身体。我……我先去吃饭了。”
“好，快去，记得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陆川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胸口那里，闷闷地疼。
不是为了那可能打水漂的两千二百五。
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些他曾经以为很坚固，现在却发现早已千疮百孔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翻看和周扬以前的聊天记录。
去年周扬孩子生病，他二话不说转了三千。
前年周扬父亲住院，他买了营养品去医院探望，临走还塞了五百。
更早以前，无数次的宵夜，无数次的帮忙，无数次的“兄弟一句话”。
记录停留在昨晚。
像一条突然断掉的弦。
他打开加密的云盘，将凌晨保存的论坛帖子截图，连同客服对话截图、订单取消截图、与王硕的通话录音（他下意识录了）一起上传。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开始冷静地梳理时间线。
从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接到第一个语音，到今早被拉黑，到中午取消订单。
每一步，都对应着聊天截图、支付记录或录音。
当他用文字客观地描述整个过程时，那种被情绪裹挟的混乱感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看清了周扬话术里的漏洞，看清了自己一步步被推着走的轨迹。
也看清了，这所谓的“兄弟情”，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是多么脆弱和虚伪。
文档写完，他保存，加密，连同其他证据一起放在云盘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饥饿，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站起身，准备去楼下随便吃点东西。
就在这时，被他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开始嗡嗡地震动。
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
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
来自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漆黑。
但昵称是：周扬。
陆川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接。
也没挂断。
就看着它，一声，一声，固执地响着。
直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语音请求又弹了出来。
办公室里有几个加班的同事抬头看了看。
陆川拿起手机，按了静音。
然后把屏幕反扣回去。
震动通过桌面传来，微弱，但持续不断。
第三次。
第四次。
终于在第五次的时候，停了。
紧接着，是微信消息连续不断的提示音。
虽然静音了，但屏幕不断亮起，显示着“周扬”发来的新消息。
一条。
两条。
三条。
在午后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像无声的催促。
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川知道，那四千五百块钱的定金，就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现在，终于烧到了尽头。
要炸了。
03
下午的会议，陆川有些魂不守舍。
经理在台上讲着下个季度的项目规划，PPT一页页翻过。
陆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每隔一会儿就微弱地亮一下。
那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来自“周扬”。
会议终于结束了。
陆川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手机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十几条未听的语音消息。
他没立刻点开。
而是先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了压心头那股燥意。
旁边的秦雅凑过来，压低声音。
“刚才开会，你手机震个不停，没事吧？看你这脸色，一下午都不对劲。”
陆川摇摇头，扯出个笑容。
“没事，一点私事。”
“又是那个周扬？”秦雅眉头皱起来，“他是不是又找你麻烦？”
陆川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秦雅撇了撇嘴，想说什么，看他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肩膀。
“需要帮忙就说。”
“嗯，谢了。”
等秦雅转回去忙自己的事，陆川才重新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和周扬的聊天窗口。
绿色的语音条密密麻麻，像一排等待引爆的炸药包。
他戴上耳机。
点开了第一条。
周扬的声音瞬间冲进耳朵，又急又怒，背景音很嘈杂，有其他人的说话声，还有类似商场广播的微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