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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马烽烟录01:罗星盘定劫

腊月寒天,茶馆里的炭盆烧得正酣,橘红火光舔着盆沿,把青砖地烘出层暖雾。我靠在藤椅里,指尖摩挲着一枚枣木罗盘,木身温润,是

腊月寒天,茶馆里的炭盆烧得正酣,橘红火光舔着盆沿,把青砖地烘出层暖雾。我靠在藤椅里,指尖摩挲着一枚枣木罗盘,木身温润,是师父留下的老物件。窗外梧桐枝桠压着残雪,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石板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裹紧衣裳匆匆而过——丙午年的寒气,来得比往年都要沉,都要冷。

##赵半仙##赤马烽烟录

这不正常。我捻着罗盘边缘的刻痕,暗自思忖。丙午丙午,天干丙火,地支午火,干支皆火,本该是个暖冬才对。如今这彻骨寒意,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硬生生压着这把火。

“哗啦”一声,棉布门帘被寒风掀起,裹挟着股冷气卷进人来。

来人四十出头,穿一件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料子考究,腕上那块金表在暖光里闪着冷光,瞧着便知价值不菲,抵得过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可再贵的表,也掩不住他眉心拧成川字的褶子;再厚的大衣,也遮不住他肩头那股塌下来的颓气,像被抽走了筋骨。

“赵老师。”他声音发哑,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印着“林氏建材 林永年”。

我抬了抬眼,没接那名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茶自己倒。”

林永年愣了愣,大概没遇过这般不客气的待客之道,脸上闪过丝错愕,随即又被焦虑盖过。他依言坐下,提起桌边的铜壶倒了杯茶,端起来时手竟有些抖,热茶泼出几滴在紫檀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未干的血。

“老师,我……”他放下茶杯,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泛了白。

“别叫老师。”我打断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叶,“江湖混饭吃的,当不起这称呼。有事说事,别绕圈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出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小心翼翼展开,推到我面前。是生辰八字,用小楷毛笔写得工整:丙辰 庚子 戊午 丁巳。

“从去年十月开始,事事不顺。”林永年语速飞快,带着股急惶,“工地接连出事故,先是吊车侧翻,再是脚手架坍塌;供应商也集体毁约,断了我的货;上个月……上个月连我发妻都要跟我离婚,说跟我过不下去了。”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找过好几个先生看,都说丙午年是我的用神年,火旺生土,该发大财,可这还没进正月,我已经快撑不住了,公司要垮,家也要散了……”

我没看那八字纸,目光落在他脸上。相书有云:眉为保寿官,眼为监察官。他双眉压目,眉尾散乱如枯扫帚,根根倒竖——这是心浮气躁、决策屡失之相。可怪就怪在,眉间那道悬针纹深得发黑,像嵌了根墨线,这不是寻常烦心能压出来的纹路,是业障缠心的征兆。

“伸手。”我淡淡开口。

他依言伸出右手。掌心潮红,尤其离宫、坤宫两处,一片赤红,火星丘高耸得异常,几条杂乱的纹路从那里横穿智慧线,直逼感情线末端,断得干脆。我拇指按在他虎口下两寸的位置,稍稍用力,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里不舒服,多久了?”我问。

“什么?”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这儿?两个月了,夜里常麻醒,还带着酸痛,我以为是颈椎病犯了,贴了膏药也不管用……”

“这不是颈椎病。”我松开手,重新靠回藤椅,“这里是心经与小肠经的交接之处,你这是心火下注,瘀滞成结。夜里子时,气血流注心经,瘀结受阻,自然痛醒。”

林永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握过无数合同、签过无数字的手。

我这才拿起那张八字纸,指尖拂过纸面。戊土日主,生于子月,水旺土冻,本是寒弱之局。好在双丙透干,午巳为根,火气相扶,本是寒谷回春的好格局。时柱丁巳,正印贴身,该有贵人扶持、学业有成——事实上,林永年确实是白手起家,建筑系科班出身,十年前凭一个安置房项目站稳脚跟,一路打拼到如今的规模,正应了这印星助力的格局。

问题出在大运上。

“你现走癸卯大运。”我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出大运流年图,“癸水正财合去戊土日主,财来财去,留不住分毫。卯木官星,本该制土护水,调和五行,可你八字本身火旺,卯木入命,不仅不能制土,反倒成了火的助燃之物,助纣为虐,加重火势。”

林永年听得专注,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桌面上的水渍:“那明年……明年丙午年,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我的用神年?”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我点了点“丙午”二字,语气沉了沉,“旁人只说丙午火旺,能生助日主,该大发特发。可他们没看全,也没看透。”

我推开面前的茶盏,从抽屉里取出我那块老枣木罗盘,轻轻压在八字纸上。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在暖光里泛着古朴的光泽。

“你八字本身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局面,再逢丙午流年,火上加火,火势滔天,一发不可收拾。五行讲究的是平衡,过旺则亢,亢龙有悔。火多则土焦,土焦则不能生金,金弱则不能制木,木焚则不能固水——五行循环全乱了套,这哪里是用神年,分明是劫数年。”

茶馆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沉寂。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卷着雪沫子,像在哭。

林永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我该怎么办?就这样等死吗?”

“等死?”我笑了,笑声有些干,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天道循环,阴阳消长,从来就没有死局。你可知‘定盘’二字,是什么意思?”

他怔怔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定盘,定的是方位,更是心位。”我转动罗盘,指针在盘面上轻颤,最终稳稳停在午位,“你眼下的困局,三分在天时,七分在人事。我问你,去年八月,你是不是在西南方向,动过土?”

林永年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发颤,带着股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眉间黑气聚于山根,山根主家宅根基、祖辈福泽。那黑气成线,斜入右颧——右颧对应西南方位。”我语速平缓,像在说今日的雪势,“西南为坤位,五行属土,是家宅的母位,也是财库之位。你在那里动土,没择吉时,没敬土地,动了自己的根本。”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炭盆里的火星都跳了跳。

“是仓库扩建……就在厂区西南角,八月动工,九月就出了第一起事故……”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死了人,一个跟着我多年的老工

人……我赔了钱,压下了消息,没敢声张,可从那之后,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事事不顺,灾祸接连不断……”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闭了闭眼。有些话不必说透,天道自会记下每一笔账。动土不择吉,冲撞地脉灵气,这是其一;工人殒命后,瞒报实情,以钱压事,失了敬畏之心,这是其二。两重业障缠身,又赶上八字流年火旺,好比在干柴堆里扔了火星,不烧起来才是怪事。

“火有明火,有暗火。”我重新开口时,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丙午年的火,是明火,看得见的热闹,催你奋进,也催你发狂。可你八字里的那些暗火——心焦气盛,急功近利,行事不留余地,对人缺乏敬畏——才是真正的祸根。”##赵半仙##赤马烽烟录

我推开罗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针包,放在桌上。

“转过身去。”

“什么?”

林永年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肩颈淤堵,心火郁结不下,夜里能睡得安稳才怪。”我从针包里抽出一枚三棱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我先给你放放血,把这股郁火泄一泄。不然今天我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说了也是白说。”

林永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去,微微弓起脊背。我掀起他的衣领,在他大椎穴、肩井穴两处各刺一针。黑红色的血珠涌出来,滴落在青布衣衫上,凝成暗褐色的印记。他浑身一颤,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带着股酸腐的浊气。

“回去后,做三件事。”我一边收针,一边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茶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在你西南角动土的地方,埋下一枚黑曜石葫芦,葫芦口用朱砂点过的红布封严。选子时埋,埋之前,对着动土的地方,诚心念三遍‘土地安宁,阴阳两清’。”

“第二,你办公室正南那面墙,挂一幅《江山雪霁图》,要真山真水的景致,忌假山怪石。丙午年火旺,正南是朱雀位,主口舌官非、事业运势。你若是再挂幅红日东升之类的画,那就是火上浇油,自寻死路。”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转回身来,眼神比来时清明了些,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惶然,“回家,给你妻子磕个头。”

林永年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怔怔地看着我。

“不是求她原谅,是为你这些年心里那把火烧掉的东西。”我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你八字夫妻宫坐午火,妻星为水。水火既济,方能夫妻恩爱、家宅安宁;水火相战,便是家宅不宁、妻离子散。你这些年,是不是常对她说‘你懂什么’‘少管我的事’这类话?”

林永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圈慢慢红了,喉结不住地滚动。

“水主智,也主柔。你嫌她柔弱,嫌她不懂生意,嫌她不够果决,殊不知她才是你的调候用神。”我把那张八字纸推回给他,“你八字火太旺,需水来调和,方能成水火既济之局。你把她逼走了,就是自断后路,自毁根基。”

茶馆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子时到了。

林永年慢慢站起来,对着我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这回我没躲,受了他这一礼。

“赵师傅,这‘定盘’的意思,我大概懂了。”他声音带着哽咽,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定的是前行的方向,更是自己的心性。火旺之年,不该是烧得更旺,而是该知道自己这把火,该烧在哪儿,该用什么分寸去烧。”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走吧。记住,黑曜石葫芦埋好后,你会连续三天梦到那个老工人。别怕,那不是他要害你,是他在谢你。梦醒后,找个正经的法师,为他做场超度法事,好好补偿他的家人,诚心忏悔,这是你欠他的。”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赵师傅,您说……我这关,能过去吗?”

我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里打着转,像撒开的盐粒。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说,“你心里的火,能暖人,也能烧人。往后行事之前,先想想这把火落下,是暖了人心,还是毁了根本。心定了,路就顺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随后掀帘而去。寒气卷进来,又很快被炭盆的暖意驱散。

我坐在原处,慢慢喝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炭盆里的火光暗了下去,茶馆里光影昏沉,墙上那幅泛黄的《先天八卦图》在暗处模糊了轮廓,只剩下大致的纹路。

定盘星。

##赵半仙##赤马烽烟录

我摩挲着罗盘上“离”字的刻痕,忽然想起师父许多年前说过的话。他说,玄学这碗饭,吃的是天时地利的饭,修的是人和己心的行。世人来问前程,问的是财运,问的是官运,问的是姻缘,可说到底,问的都是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焦躁不安的心。

窗外,雪下大了,大片的雪花落下来,很快就掩盖了青石板上所有来去的痕迹。可有些东西,雪是盖不住的,比如地脉里那道被惊动的煞气,比如人心里那把烧了太久、快要成灰的火。

我收起罗盘,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茶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我看见东南角那盆文竹,在雪光的映照下,叶尖凝着一滴未落的水珠,晶莹剔透。

水。

我在心里默念。水火既济,这是丙午年唯一的生门。

而这扇门在哪里,从来不是罗盘能指出来的。

(第一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