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内蒙古的老人多半记得那样的冬天。清早要开拖拉机，得先烧一锅开水灌进水箱，再点柴火烤油底壳，烤上小半个钟头，摇把摇到一头汗，柴油机才"突突"地响起来。
柴油机怕冷，这在北方农村谁都知道。把这个麻烦放大几百倍，就是呼伦贝尔草原深处一座露天煤矿多年的难处。
这座矿叫华能伊敏露天矿。这里冬季平均气温零下22摄氏度，最低能到零下40摄氏度以下。矿上作业车辆最多时超过300台，过去全靠人开，从业人员超过1200人。
人力账很重。一辆卡车要配4名司机三班倒，油钱更重。矿上每年要烧掉7万到8万吨柴油，燃油费能占到变动成本的一半左右。
最让矿上睡不踏实的还是安全。矿上负责无人车运维的干部说过，露天矿很大一部分事故都集中在运输环节。年轻人又不愿来干这份苦差，招工难问题日益突出。
转机出现在2025年5月15日。徐工把100台ZNK95纯电无人驾驶矿卡交付伊敏露天矿，正式编组运营，车队取名"华能睿驰"，华为、国网智慧车联网等企业一起参与了这个项目。
美国《华尔街日报》的记者来到这里，看到一辆满载约90吨的矿卡从坡道上开下来。他想找司机，结果连驾驶室都没找到。这款车本来就没有驾驶室，它是国内首个取消驾驶室的无人矿卡项目，车头位置只有一块光秃秃的车体。
这些车拉的也不只是煤。投运当天的照片里，矿卡装的是剥离下来的土石，正往排土场运。露天矿就是这样，得先把上面的土石挪走，下面的煤才挖得出来。
车子没电了，就自己开进换电站。机械臂六分钟就能换好电池，车辆随后接着投入生产。一块电池存五百多度电，差不多是一户普通人家几个月的用电量。
依我看，这套系统最难得的地方是换电，无人驾驶倒在其次。换电的道理跟城里外卖骑手在路边铁柜子换电瓶一样，只是电池重了几十倍，还得在零下几十度、风沙扑面的矿坑里换。
这一步在国外几乎没人做成。澳大利亚一家能源媒体在2026年统计，重卡换电只在中国形成了规模，中国以外还没有商业化的重卡换电网络，也没有哪家大型外国车企押注这种模式。
伊敏把换电站当成能挪动的家当。矿上5座换电站直接建在采煤一线，跟着采掘面调整位置，到2026年已经"搬家"8次，为的是让车少跑空路。
换电也越换越顺。矿上一位高级顾问介绍，现在最多100台矿卡都能自动换电，每次5分钟出头，成功率超过98%。
电从哪来，也有讲究。这些车用的电全部来自生态修复后的排土场，那里一排排光伏板发出的电，大约三分之二供给露天矿生产。堆废土的地方，现在给矿卡供电。
那么原来上千名司机的活，现在由谁来干？100台无人矿卡作业，只需要6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监控。碰上落块、车没停到位，工作人员会远程临时接管，把车挪好。
效率也没掉下来。按矿方的数据，单车综合运输效能达到人工驾驶的120%。每台车一天能干21个多小时，司机得换班吃饭睡觉，机器不用。
故事讲到这里，好像一路顺风，其实有个数字还没落地。2025年投运时，矿上的说法是到2026年计划投运300台华能睿驰。
现在已经是2026年10月下旬。央媒记者再到伊敏时，看到的仍是近百台无人电动矿卡在24小时编组运行。离原定的2026年只剩两个来月，300台的目标看来要往后推了。
这也不是说项目停了。2026年9月，伊敏露天矿刚完成全国首个露天矿山场景的5G-A千兆上行验证。华为当初就说过，这张网将来要支撑300辆以上无人矿卡24小时不间断生产。
矿长当时的说法也比口号稳当。他表示未来三到五年，伊敏计划投用300台至500台无人电动矿卡，逐步缩减或替代外包作业量。从一百台到三百台，换电站、备用电池、调度系统都得成倍扩，比从零到一百难得多。
伊敏只是内蒙古的一个点。锡林郭勒的大唐胜利东二号露天煤矿，已有260台无人驾驶矿卡规模化常态化运行，作业效率与人工驾驶基本持平。那里的车走的是另一条路，装的是1056度大电池，支持大功率快充。
2026年夏天，通辽霍林郭勒又出了新车型。7月30日，国投电力研发的百吨级纯电双向矿卡在南露天矿投用，这车前后都能开，不用倒车，也不用大半径掉头。
把镜头拉到全国，变化更快。2025年底，全国在运行的无人驾驶矿卡突破4000台，五年前只有88台。2026年2月，广纳集团一次性采购500辆无人矿卡。
政策也跟上了。2026年2月实施的新修订《煤矿安全规程》首次系统写入智能化建设内容，8月印发的《煤炭工业"十五五"规划》明确要推动露天矿卡无人驾驶编组化运行常态化。
城里的无人驾驶出租车还在跟复杂路况较劲，无人驾驶倒先在矿山上站稳了脚。《经济日报》2026年10月底的报道归纳了原因：它同时满足了"技术可行、需求刚性、经济可算"三个条件，矿区封闭，路线固定，成本收益一笔笔算得清。
这套打法已经开始往外走。紫金矿业旗下的紫金龙净成立了澳大利亚公司，并成为2026年国际矿业与资源大会（悉尼）的主要赞助商和参展商。按计划，他们12月要把一台ZL150E电动矿卡运到澳大利亚，做现场演示测试。
澳大利亚是全球矿业重地，大矿卡用柴油用了几十年。中国电动矿卡能不能在那里站住，要看矿主算下来的账划不划算，这得等真车开进当地矿坑以后才有答案。
那位美国记者在伊敏看到的，是一个已经运转了一年多的成熟车队，也是一个还在扩张的半成品。草原上的冬天又要来了，换电站旁边的机械臂还要接着一块一块地换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