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找我借迈巴赫当婚车,我爽快答应。
还车时他加满了油,后备箱还塞了5箱飞天茅台。
我心想这人也太讲究了,车也没剐蹭,这事就算翻篇了。
可接下来几天,我总觉得不对劲,我发现我的车重了整整193斤。
于是我把车开去了修理厂,卸下后座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01
我叫陈越,今年四十二岁,在A市做建材生意,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说起这辆迈巴赫S480,是我三年前咬着牙提的——当时建材市场行情好,我一个月的净利润就能干到小四十万,加上手里攒了些闲钱,更重要的是谈那些大客户时,你开个普通车去,人家前台都懒得给你刷卡开门。
我老婆赵敏当时差点把家里的盘子都给摔了。
“陈越,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一辆车两百三十多万,咱家孩子明年还要上国际学校,你疯了?”
我赔着笑脸哄她:“这哪是消费啊,这是投资。你信不信,开着这车去谈生意,人家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签单率至少翻一倍。”
“人家看的是你的车,又不是看你这个人。”
“那也是先有车才有资格让人家看我这个人嘛。”
赵敏狠狠白了我一眼,把那盘没摔的青菜重重地顿在餐桌上,没再跟我争。但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给我立下了一条铁的规矩——这辆车,谁来了都不许借。
“两百多万的车,剐了蹭了你心疼不心疼?万一出了交通事故,你找谁赔去?邻居朋友嘴上说得好听,真出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我当时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谁来借都不借,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借。”
这句话,我守了整整三年,一次都没破例。
直到老蒋来敲我的门。
02
老蒋全名叫蒋德厚,住在我们家对门,1802,跟我做了五年的邻居。
他们家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我们家已经住了两年了。打照面的机会多,真正深交的时候少——毕竟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各忙各的,能在电梯里碰上了聊几句,已经算是邻里关系不错了。
老蒋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在城东的四季青批发市场有两个档口,专门卖男装,生意说不上有多大,但一年到头也能落个四五十万的纯利。
他这个人长得精瘦,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小眼睛,单眼皮,说话的时候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
但那个笑,赵敏的评价很准——那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那是常年做生意练出来的习惯性表情,就跟迎宾小姐脸上的微笑一样,都是肌肉记忆。
赵敏私底下给他总结过八个字:精明过头,小气到家。
精明是真精明。有一回小区组织邻里节,每家人凑份子买食材搞露天烧烤,别人家都交了三百块,他磨磨蹭蹭地拖到最后一天,交了一百五,还特意跟组织的人说“我们家就两口人,吃不了那么多,少交点应该的”。
小气也是真小气。去年夏天他家的空调外机滴水,刚好滴在我们家飘窗的雨棚上,夜里叮叮咚咚地响,吵得人睡不了觉。我去找他沟通,他嘴上说“好好好我修我修”,结果拖了半个月都没动,最后还是我自己掏钱找了个工人帮他修好的。
但说句公道话,我对老蒋这个人倒也没什么大的意见。邻居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里里外外过日子仔细一点,那是人家的自由。
我跟蒋德厚真正熟络起来,是因为他儿子蒋卓要结婚了。
03
蒋卓这小子,长得比他爹顺眼多了。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在A市一家还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据说一年到手也有三十多万。他对象我也见过一次,在电梯里碰见的,长得挺周正的一个姑娘,在A市第一人民医院做护士。
赵敏跟老蒋的老婆王姐走得近一些,两个女人在电梯里碰见了几回,王姐就主动加了赵敏的微信,没事就发发消息,聊聊超市里什么打折、哪个牌子的洗衣液好用之类的。
蒋卓要结婚的消息,就是赵敏告诉我的。
“人家儿子要结婚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六号。”赵敏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女方家庭条件不错,好像她爸是做医疗器械代理的,在城北有套别墅。”
我嗯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隔壁邻居家孩子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最多到时候随个份子钱,吃顿酒席,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直到那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老蒋。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polo衫,领子立着,头发像是刚理的,发胶打得锃亮,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但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拘谨,甚至可以说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陈哥,在家呢?没打扰你休息吧?”
“老蒋啊,来来来,进屋坐,刚好我泡了一壶茶。”
“不不不,就说两句话,不耽误你时间。”
他就那么杵在门口,两只手不停地来回搓着,左脚搭在右脚上,整个人像是有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
我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就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搓了好一阵子手之后,老蒋终于开口了。
“陈哥,是这样,我们家蒋卓下个月结婚,你应该听嫂子说了吧?”
“知道知道,恭喜恭喜啊,到时候一定去喝喜酒。”
“那是那是,肯定要请陈哥赏光的。”他干笑了两声,咽了口唾沫,“这不是嘛,婚礼那天要用车队去接新娘。我本来在婚庆公司订了一台奔驰S级当头车,结果人家临时坐地起价,一天要收我八千八,这不是明摆着宰人嘛。”
他停了一下,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我就想着……陈哥,你那个迈巴赫……能不能借我用一天?就当婚车头车,撑个场面。就一天,当天下无借,当天下午就还,我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地还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松,但身子反而站得更僵硬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第一个蹿出来的念头,就是赵敏那句话——这辆车,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借。
老蒋显然也看出了我的犹豫,赶紧又补了一句:“陈哥,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你那车两百多万呢,金贵得很。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绝对不勉强,咱们邻居这么多年了,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行。”
这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蒋的反应更大,他整个人愣住了,小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不就一天嘛,借你用,多大点事。”
老蒋那张精瘦的脸上,瞬间炸开了一朵花。
那个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眼角皱成了一团,露出了满口的牙,连他那个从来没见过的酒窝都冒出来了。
“陈哥!太感谢了!我蒋德厚记你一辈子!你放心,我让蒋卓那小子亲自开,他开过他同事的奔驰S,车技没问题,我拿人头担保,一根毛都不会给你碰掉的!”
“行了行了,别发毒誓了。”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到时候你提前跟我说,我把钥匙给你送过去。”
“好好好!”老蒋连连点头,一边道谢一边往后退,退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陈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门关上之后,赵敏从厨房探出头来。
“谁啊?”
“老蒋。”
“找你干嘛?”
“借车。蒋卓结婚,借迈巴赫当头车。”
赵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抹布往灶台上一甩,声音提高了八度:“陈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辆车不许——”
“行了行了,人家孩子结婚是大事,一辈子就这一回,借一天怎么了。”
“万一碰了剐了呢?两百多万的车,你心多大?”
“碰了剐了让人家赔呗,老蒋又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蒋德厚那个人你不了解!他——”
“我了解。”我打断了她,“他是抠了点,但人品没什么大问题。咱们跟他做了五年邻居了,这点面子不给,以后见面多尴尬?”
赵敏瞪着眼睛看了我足足五秒钟,最后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嘟囔了一句:“等车出了问题你自个儿哭去,别特么来找我。”
04
婚礼那天,老蒋早上六点半就来敲门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胸口别了一朵红花,整个人收拾得像个新郎他爹的标准模板。
我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多交代了两句:“油门轻点踩,这个车扭矩大,一脚下去就窜出去了。转弯的时候慢一点,车身有五米四,后轮差大,不好掉头。”
老蒋接过钥匙,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一块金子,鸡啄米似的点头:“放心放心,我都交代过蒋卓了,那孩子车技好得很,开了五年车,从来没出过事故。”
“蒋卓开过这种长的车吗?”
“开过开过,他同事有一辆宝马七系,他开过好几回,熟悉得很。”
我听完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这个时候总不能反悔。
我又叮嘱了一句:“千万注意安全,别剐了。”
“陈哥你一百个放心!要是蹭了一丁点漆,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老蒋拿着钥匙乐颠颠地走了,连背影都在笑。
那天白天,我整个人一直心神不宁。
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脑子里老是冒出那辆车的画面——蒋卓开着它在马路上拐弯,会不会蹭到路牙子?婚车队上高架,会不会被后面的车追尾?接亲的时候停在小区的窄路上,会不会被路过的电动车刮一道印子?
赵敏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车还好吧?”
“不知道,人还没还呢。”
“我就说不该借。”
“行了行了,等还回来再说。”
到了下午五点多,老蒋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陈哥,到了。”
我跟他说了一声,让他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我的固定车位上。下班之后我没回家,直接先去了车库。
远远地,我就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安安静静地停在我的车位上。
车身洗得锃亮,比我自己洗得都干净——连轮毂都擦过了,摸上去一点灰都没有,挡风玻璃亮得能当镜子用。
车窗上那些婚庆装饰用的红色花球和绸带,已经拆得干干净净了,连胶带的痕迹都没留下。
我绕着车转了一圈。
没有剐蹭。
漆面上没有划痕。
轮毂上没有磕碰的印记。
保险杠完好无损。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看了看。
里程表多了不到八十公里,就是正常的接亲往返距离,说明他们没拿这车去干别的。
车内也收拾得很干净,脚垫洗过了,纸巾盒、矿泉水之类的杂物也都清走了,连座椅缝里都没有碎屑。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老蒋这个人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然后我打开了后备箱。
五箱飞天茅台,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每一箱外面都套着防震的气泡膜,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我整个人愣住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老蒋打来的。
“陈哥!车我停好了,你看到了没有?有没有什么问题?”
“老蒋,后备箱这茅台是怎么——”
“哎呀,一点小意思小意思!”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借我这么大一个面子,我要是不表示表示,那还是人吗?”
“五箱茅台这叫一点小意思?这也太贵重了,你——”
“陈哥你别跟我客气!收着!必须收着!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方蒋德厚!以后咱们邻居都没法做了!”
“老蒋——”
“不说了不说了,陈哥,家里还有一大帮客人呢,改天我请你喝酒,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电话挂了。
我站在敞开的后备箱前面,看着那五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飞天茅台,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蒋德厚,那个买西瓜都要跟人砍价砍到摊主翻白眼的蒋德厚,那个交份子钱都要少交一半的蒋德厚,居然送了我将近三万块钱的酒?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老蒋这太破费了”,想了想又删掉了。
算了,人家一番好意,再推来推去的反而显得矫情。
我把茅台一箱一箱地搬上了楼,一共五箱,三十瓶,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赵敏看见这五箱茅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围着箱子转了两圈,用指甲弹了弹纸箱,又打开了一箱,拿起一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真的假的?”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应该是真的,老蒋这个人虽然抠,但不至于送假酒。”
“蒋德厚送的?”
“嗯。”
赵敏站在那里,表情比我还复杂,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冒出一句话来:“这人平时请他吃顿饭他都要跟你AA的,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五箱茅台,三万多块钱,他疯了吧?”
“人家儿子结婚高兴呗,做爹的觉得有面子,花点钱算什么。”
“高兴也不至于送三万块的酒啊。”赵敏皱着眉头,声音压得很低,“陈越,你摸着良心说,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赵敏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但她把那箱打开的茅台又合上了,手在箱子上拍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最后我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老蒋就是知恩图报,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生意上的事情一大堆——工地那边催着要送五车水泥,供应商的钢材又涨了价,仓库那边还出了点管理上的小岔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去想一辆车的事。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还车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碰见了老蒋。
一般来说,我们俩在电梯里碰见了,怎么着也得寒暄几句——聊聊天气,聊聊最近生意怎么样,有时候他甚至会主动跟我打听一下建材行业的行情。
可那天,老蒋的反应特别反常。
电梯门一开,他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挤出一个笑,说了句“陈哥早”——然后他的眼神就往地上飘了,从十八楼到一楼,整整三十多秒的电梯时间,他全程都在低头刷手机,一句话都没再说。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试着主动开了个口:“老蒋,婚礼办得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都挺顺利的。”他头都没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那天来了多少人?”
“一百来号人,不多不多。”他的回答又快又短,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钟。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连“再见”都没说,直接拐进了大堂,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他。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也仅此而已。一个人一天的状态不好,能说明什么?也许人家昨晚没睡好,也许是在想生意上的事,也许是跟老婆吵架了。
我没往深处琢磨。
又过了一天,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来,都快十一点了。
电梯到十八楼,门一开,我差点跟人撞了个满怀——老蒋正站在电梯口,像是在等电梯要下楼的样子。
十一点了,他还要出门?
“陈哥!”他明显被我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脸色唰地白了一下,“你……你这么晚才回来?”
“嗯,工地上有点事,加了个班。”我看了他一眼,“你这是——”
“我……我下去拿个快递。”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嘴角那个习惯性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表情。
“这么晚了还有快递?”
“嗯嗯,放在快递柜里的,白天忘了拿。”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得厉害,像一只突然被手电筒照住的猫,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指缝间绞来绞去,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你去吧。”我侧身让开了电梯口。
他几乎是贴着墙挤进电梯的,进去之后头也不回,伸手猛按关门键,像是生怕我也跟进去似的。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了他的侧脸——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在微微跳动,额头上好像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
18,17,16,15,14……一直往下跳。
然后停在了B2。
不是1楼。
快递柜在一楼大堂。
B2是地下车库。
我的车,就停在B2。
那天晚上我没有下楼去看。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心里隐约有一种不想知道答案的逃避感。也许老蒋真的只是去拿快递,按错了楼层而已。B2下面还有B3,也许他是去B3,不小心按成了B2。也许是我多想了。
但是第二天晚上,事情变得更奇怪了。
我下楼去扔垃圾,小区的垃圾桶在单元楼旁边的一个角落里,走过去大概不到一百米的路。我扔完垃圾往回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了过去。
也许是想给自己一个确认——确认那辆车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一切都是我多心了。
地下一层的车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凝土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潮湿味道,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走到我的车位附近的时候,我的脚步突然停了。
有一个人站在我的迈巴赫旁边。
背对着我,弯着腰,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正往车子的底盘下面照。白色的光柱从车底打出来,在地面上来回扫来扫去。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谁?”
那个人吓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手电筒在手里翻了个跟头差点脱手,他用两只手才急忙攥住了,转过身来——
是老蒋。
“陈……陈哥!”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反光下显得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里面的秋衣领子歪到了一边,像是匆匆忙忙套上的。
“老蒋?你大半夜的在我车边上干什么?”
“没没没没干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就是路过,顺道看一眼……之前借了你的车嘛,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剐蹭痕迹,要是有的话我得赔你……”
“还车那天不是看过了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对对对对,我就是不放心,再确认一遍。”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电筒关了,又开了,又关了,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个东西怎么办才好。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一直退到了旁边一个空车位上才停下来。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落在我身上过,东飘西飘——看地面,看天花板,看头顶上的管道,看旁边的水泥柱子,就是不敢看我。
“没事没事,陈哥你忙,我先回去了啊。”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不是正常走路的速度,而是那种拼命压着不让自己跑起来的快走。他的肩膀缩得很紧,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微微侧了侧头,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头看我一眼。
但他最终没有回头。
一转弯,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车库的通道尽头。
我站在我的车位旁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
我的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像闪电一样劈了下来——
他刚才用手电筒照的,不是车身,不是前脸,不是保险杠,不是漆面。
是车底。
谁会大半夜跑到别人家的车库里,打着手电筒趴在地上照人家的车底?
我快步走到车子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底盘我能看到的那部分。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我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前排后排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座椅正常,地毯正常,中控台正常,后备箱正常。
什么都没有。
我关上车门,站在车旁边,盯着这辆黑色的迈巴赫看了很久很久。
车库里的日光灯管在我头顶上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只苍蝇在你耳边绕来绕去,你伸手去赶,它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怎么都赶不走。
06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把车开去了一家做了六年保养的老店。
老板叫周德茂,四十出头,从修理工干起,一步步做到自己开店,技术没得说,人也实在,从来不忽悠客户换这个修那个。
我的迈巴赫从他开店的时候就在他这里做保养,他对这辆车比我老婆都熟悉。
我一进门,周德茂正蹲在一辆宝马X5底下拧螺丝,看见我的车进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接过我的钥匙。
“陈哥,这还没到保养里程呢,怎么今天就过来了?哪里不对劲?”
“老周,你帮我仔细检查一下这辆车,里里外外都检查,特别是底盘和内饰。”我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我怀疑有人在车上动了手脚。”
周德茂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行,上架子。”
车子开上举升机,液压泵嗡嗡地响着,车身慢慢升到了半空中。
周德茂从工具柜里拿了一把强光手电,钻到了车底下,先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一遍,然后开始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仔细检查——前悬挂,后悬挂,底盘护板,传动轴,差速器,排气管。
他检查得很慢,手电的光柱在每一个角落都要停留好几秒。
等他检查到后悬挂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蹲在车底,手电的光柱固定在某一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照了将近十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哥,你这车最近是不是拉过很重的东西?”
“没有啊,怎么了?”
周德茂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工位旁边的地磅跟前,弯腰看了一眼读数,又直起身来看了看举升机上的车,转身去拿了一把卷尺,蹲下来量了一下车身侧面离地的高度。
他量了好几个位置,每一处都反复量了两遍。
“陈哥,”他放下卷尺,转过身来看我,“你这车比正常情况重了不少。”
“重了多少?”
“一百九十三斤。”周德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了,“我刚才过了磅,这车现在的重量比出厂标准整整多了一百九十三斤。”
一百九十三斤。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吧?车里什么都没有,后备箱也是空的,油量也是正常的,怎么可能多出来将近两百斤?”
周德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车又走了一圈,用手按了按车尾的保险杠,又按了按车头的保险杠,感受悬挂的回弹力度。
“陈哥,你这车的空气悬挂,后桥这边的气压明显比前桥高,说明后面比前面重了很多。”他顿了一下,“多出来的重量,应该在车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后座?后备箱?”
“不好说,得拆开看。”
周德茂走到车子旁边,拉开了后车门,弯腰钻进了后排。他在后排座椅上按了按,又拍了拍坐垫边缘,然后退出来,蹲下去看后排座椅底下的缝隙。
他看得很仔细,手电的光柱在座椅底座的位置扫来扫去,手指伸进去摸了摸。
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陈哥,你这个后排座椅,最近被人拆开过。”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这里。”他指着座椅底座边缘的一个部位,“原厂的座椅安装的时候,卡扣上面会有一层密封胶,这层胶是机器人打的,非常均匀,装好以后基本不会再动。”
他用手电的光柱照着那个位置:“但是你这几个卡扣上的密封胶断了,而且有重新安装的痕迹——你看到没有,这边这个卡扣的塑料面上还有螺丝刀撬过的压痕。”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那个黑色的塑料卡扣上,有一道浅浅的、但非常清晰的金属压痕。
“也就是说,有人把后座拆开过,然后又装回去了?”
“对。”周德茂直起身来,看着我,语气变得很凝重,“陈哥,一百九十三斤的额外重量,加上后排座椅被拆装过的痕迹,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太对劲。”
我站在那辆被举升机架在半空中的迈巴赫旁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飞。
老蒋还车时那个刻意挤出来的笑容、五箱茅台的反常大方、电梯里躲闪的眼神、深夜在车库里拿手电筒照车底的身影、还有那句“下去拿快递”却按了B2的谎话——所有那些零散的、我怎么都拼不起来的碎片,在这一刻,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哗啦一下,全部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痛让我保持了清醒。
“拆。”我说,“把后座拆开。”
07
周德茂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什么,转身去工具柜里拿了一套拆卸工具——内六角扳手、一字螺丝刀、塑料撬棒、套筒扳手,一样一样在工位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戴上手套,蹲到了后排车门前。
“陈哥,你做好心理准备。”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心理准备?”我的声音都有点发干。
“不知道。”周德茂摇了摇头,“但是一辆两百多万的车,莫名其妙多出来将近两百斤的重量,后排座椅还被人拆开过——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我没再说话,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里全是汗,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周德茂先拆的是后排坐垫。
迈巴赫的后排坐垫是分体式的,左右各一块,前端有两个塑料卡扣固定在底盘上,后端则是插在一个金属卡槽里面。
他拿起塑料撬棒,插进坐垫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轻轻地撬了一下。
“咔”的一声,第一个卡扣弹开了。
坐垫翘起了一个角,周德茂用手电照了照里面的卡扣底座,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塑料卡扣的边缘。
“你看,”他把手电的光柱对准那个位置,“原厂的密封胶已经完全断了,胶面上还有指纹印,这肯定是被人用手按回去的。”
他没有急着拆,而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才把第二个卡扣也撬开了。
坐垫拿掉之后,下面露出了一层原厂的黑色隔音棉,隔音棉下面是一块金属的底板,底板上有四颗内六角螺丝,把这块底板固定在车身的骨架上。
周德茂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四颗螺丝的螺帽,把手指凑到手电光下面看了看。
“四颗全部动过。”他的声音很笃定,“螺丝帽的六角槽里面有新的金属划痕,原厂安装的时候不会有这种划痕,这是后来用内六角扳手拧过的痕迹。”
他拿起内六角扳手,套在第一颗螺丝上,开始拧。
螺丝很紧,他拧了好几下才松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吱——”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响亮,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一样,听得我牙根发酸。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第二颗螺丝。
第三颗。
第四颗。
四颗螺丝全部拧下来之后,周德茂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在旁边的零件盘里,金属碰着金属,叮叮当当的响声在车间里回荡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周德茂把扳手放在一边,两只手抠住金属底板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仅仅是点了一下头。
他往上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