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资本主义,很多人的固有印象是频繁爆发危机、贫富撕裂、周期性动荡。但在20世纪50年代初到70年代初这二十多年里,主要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走出了一段罕见的稳定繁荣期,经济持续高速增长、失业率长期低位、居民收入稳步提升,史学界将这一段时期称为资本主义经济发展史上的黄金时期。这段繁荣深刻改变了欧美社会结构,塑造了现代西方的消费社会、福利体系,同时它并不是资本主义自我改良之后的永久稳态,红利耗尽之后,一场席卷全球的滞胀危机,直接终结了这场盛宴。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理解这段黄金时代的起点。二战对欧洲大陆、日本本土造成毁灭性打击,大量工厂、交通基础设施被毁,原有生产体系近乎瘫痪。这种巨大破坏,反而形成了巨大的重建需求缺口。战后初期,美国推出马歇尔计划,向西欧输送资金、设备、物资,帮助西欧快速修复工业基础;日本依托美国的扶持,借着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的“特需订单”,工厂满负荷运转。西德、日本上演世人熟知的“经济奇迹”,西德年均经济增速一度突破8%,日本峰值时期GDP增速超过10%,远远高于战前水平;美国作为本土没有遭受战火的大国,战争期间积累了雄厚工业产能,战后顺利从战时经济转向民用生产,汽车、家电等耐用消费品产业迎来爆发式增长。
支撑繁荣最核心的底层动力,是第三次科技革命。原子能、电子计算机、自动化技术、航天技术、高分子材料在这一阶段集中突破,科技成果快速落地转化为生产力。和前两次工业革命主要解放体力不同,第三次科技革命推动生产走向自动化、智能化,机器体系新增控制环节,实现“机器管控机器”,劳动生产率大幅抬升。一批全新产业诞生:电子工业、航空航天、石化产业快速崛起,带动大量投资和就业;传统制造业也借助自动化流水线升级,大规模量产模式普及,商品成本持续下降,汽车、冰箱、电视走入普通家庭,大众消费时代正式到来。科技的持续迭代,不断创造新的市场需求,为经济增长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
在经济政策层面,凯恩斯主义成为西方国家主流选择,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全面铺开。经历1929年大萧条之后,传统自由放任经济模式彻底失去信任。各国政府主动走出“守夜人”角色,深度介入经济运行:一部分国家把电力、铁路、通信等基础行业国有化;政府通过财政政策、货币政策逆周期调节,经济低迷时扩大财政开支、减税刺激需求;很多国家出台指导性经济计划,引导资源投向重点产业。这套模式的核心逻辑,是用国家力量弥补市场自发调节的缺陷,缓和生产过剩的矛盾,降低经济剧烈波动的风险。但要明确,国家干预不等于公有制,本质上只是在私有制框架之内,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进行一次适应性调整。
社会分配与福利制度的构建,是黄金时代另一块重要支柱。冷战背景下,社会主义阵营的存在形成强大外部压力,加上国内工人运动、工会力量持续斗争,欧美各国统治阶层做出让步,大范围建设福利国家。养老、医疗、失业救济、住房补贴、儿童津贴等社会保障陆续立法落地,财富通过税收和转移支付进行二次分配。同时集体协商制度普及,工资可以跟随物价、生产率联动上涨,工人实际购买力稳步提高。中等收入群体也就是中产阶级快速壮大,白领岗位持续增加,社会结构从金字塔形慢慢向橄榄形靠拢,阶级矛盾暂时缓和,社会秩序保持相对稳定。当然福利制度从诞生起就有局限,它是缓和矛盾的工具,无法根除资本和劳动之间的根本对立,高额福利支出,后来也慢慢变成各国财政沉重的负担。
全球层面,一套全新的国际经济体系为繁荣保驾护航。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确立以美元为中心、美元挂钩黄金的固定汇率制度,汇率波动可控,国际贸易的结算风险大幅下降;关贸总协定推动成员国持续降低关税壁垒,跨国贸易快速扩张,发达国家之间互相开放市场,消化本国工业产能。资本、商品在西方阵营内部流动更加顺畅,跨国公司开始快速成长,国际分工逐步成型。廉价石油也是容易被忽略的关键条件,五六十年代国际油价长期维持极低水平,能源成本低廉,重工业、汽车产业才能低成本扩张,支撑起高耗能的消费型社会。
很多人会误以为,黄金时期意味着资本主义已经解决了自身的固有矛盾,危机消失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在多重红利叠加之下,矛盾被暂时掩盖,而不是彻底消除。福利体系推高财政负担、工会力量抬高用工成本;长期扩张性财政、货币刺激,埋下通货膨胀的隐患;固定汇率制度之下,美国持续对外输出美元,黄金储备不断流失,布雷顿森林体系根基慢慢松动。
进入70年代初,支撑繁荣的条件接连失效。科技革命的红利边际递减,依靠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增速放缓;战后重建的缺口已经填平,大规模投资需求回落;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中东产油国集体减产抬价,油价短时间暴涨四倍,能源成本急剧飙升,给整个工业体系猛烈一击。固定汇率制度难以为继,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凯恩斯主义的政策药方突然失灵:继续放水刺激,通胀飙升;收紧政策,经济立刻衰退,经济停滞和通货膨胀同时出现,也就是著名的滞胀。持续二十多年的黄金时代,就此画上句号。
黄金时代落幕之后,西方国家迎来巨大转向。凯恩斯主义退潮,新自由主义逐步兴起,各国开始削减福利、放松管制、推动私有化,资本的自由空间重新扩大,全球化进入另一轮发展周期。
站在更长的历史视角来看,这段黄金二十年,是战争红利、科技红利、廉价能源红利、冷战格局共同催生的阶段性繁荣。它向世人展示,资本主义可以通过制度调整、完善社会保障,在一段时期内实现稳定增长、改善民众生活;但它同样证明,这套体系无法摆脱内生矛盾。福利制度、国家干预只能延缓危机,不能消灭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根本冲突。
今天我们回望这段历史,对于理解当代西方经济、社会政策、贫富分化的由来,有着重要意义。我们能清晰看到,任何一轮长期繁荣,都离不开特定时代条件;红利总有耗尽的一天,依靠透支、妥协换来的稳定,终究有它的边界。
你觉得,当年西方福利国家模式,是长久的良方,还是仅仅用来缓和矛盾的权宜之计?欢迎理性留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