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在结束访港行程前,向当地菲侨提出了一个主张,菲律宾应与中国维持良好关系,南海争议交给外交谈判处理。几乎同时,马尼拉开始约束官员的涉华言论,中国签证申请中心又出现排队人潮。
菲律宾政坛正在重新衡量持续激化对华争端的代价。莎拉希望把就业和外交谈判带回公众视野,马科斯政府则要收回对华政策的话语主导权。民众增加赴华旅行,使保持人员往来有了具体的社会基础。三种选择来自不同主体,却共同压缩了单靠强硬言论处理对华关系的空间。
莎拉在香港观塘面对海外菲律宾人讲话,谈到中菲关系破裂可能造成的后果。她说,许多同胞在中国及香港、澳门工作或经营生意,双边关系一旦严重恶化,这些人的工作和收入就会受到影响。她主张维持与中国的良好关系,涉及海上争端的诉求应交给懂谈判的外交官处理。
她还提醒政府考虑对抗升级的代价。她认为,社交媒体互相攻击和海上升级对抗,难以带来满意结果。军力差距影响双方升级冲突的承受能力,外交谈判则允许各方在坚持立场的同时寻找具体安排。莎拉选择把后者作为公开主张。
选择海外侨民作为听众有其政治意义。出国务工者更容易把外交冲突与自身的合同、收入和家庭生活联系起来。香港汇集了大量菲律宾劳工,他们与国内家庭保持紧密联系。莎拉把谈判与就业放在同一段讲话里,能够将抽象的南海分歧转成选民熟悉的生活问题。
她有充分理由争取这样的公共议题。2022年,莎拉与马科斯搭档赢得大选,随后双方关系破裂。她仍担任副总统,已与执政联盟分道扬镳。对华政策上的不同主张给了她与现政府拉开距离的机会,也让她能够向不满持续紧张关系的民众展示另一种政策选择。
最新民调提供了观察两人处境的依据。OCTA研究机构调查显示,马科斯的施政满意度降到44%,信任度为45%,均为该系列调查中的任内最低。莎拉的满意度为46%,信任度48%,分别只比上一轮提高一个百分点。
地区差别体现了两人的政治基础。莎拉在棉兰老岛的信任度达到94%,马科斯在那里只有28%。在吕宋岛首都区以外地区,情况又倒过来,马科斯的信任度达到54%,莎拉只有25%。两人都拥有鲜明的地域支持基础,却很难只靠原有支持者赢得未来全国选举。围绕民生、就业与和平处理争端发声,有助于莎拉把影响力伸向杜特尔特家族传统支持地区之外。
但莎拉面临的政治压力同样具体。菲律宾参议院正在审理针对她的弹劾案,众议院检控方撤回另外三项指控,将审理集中于涉嫌无法解释的财富。检方据财产及金融记录估算涉及约8.18亿比索,辩方质疑算法与归属。检方希望年底前完成审判。定罪可能使她失去副总统职务及今后担任公职的资格,直接影响2028年大选前景。香港讲话让她在应付司法攻势的同时,继续向潜在选民表达治理主张。
马尼拉政府的变化另有起因。就在莎拉发表讲话的同一天,菲律宾外交部公开批评本国部分官员的涉华言论,提醒军方、行政机构及其他公务人员,外交政策方向由总统决定,个别部门不得依照个人偏好自行处理对华关系。外交部没有点名批评对象,却明确指出,公开发言若削弱政府的谈判地位,会给对外关系造成实际损失。
此前中菲外长已经举行电话会谈,同意保持对话、负责任地管控分歧,并寻找扩大合作的领域。中方要求菲律宾约束不断攻击中国的个别政客,菲方则强调希望维持稳定、可以预期的双边关系。外交部门刚建立沟通安排,其他官员若继续升级措辞,就会增加后续协调的难度。
矛盾集中在外交部门与国防安全部门如何处理南海争端。菲律宾海警长期公开海上摩擦的视频和照片,希望争取国内外关注。国防部长特奥多罗也多次发表强硬意见,强调提升海上防卫能力。对海警及军方来说,公开证据、维护存在感与建设防卫力量,都是职责的一部分。外交部担心各部门把新闻发布变成独立的外交渠道,让谈判人员失去表述协调权。
总统府随后重申,官员可以继续维护菲律宾在争议海域所主张的权利和利益,表达方式应符合外交要求。发言人卡斯特罗强调,无须放弃既有职责,也应考虑有关讲话对谈判和国际关系的影响。特奥多罗之后表示会避免发言被利用来制造政府内部分裂的印象。
这些动作显示,马科斯要调整的是政府内部公开表态的纪律,海上执法及国防建设仍按既定安排推进。不过,特奥多罗随后仍在社交平台提醒赴华游客不要被“洗脑”。他的发言表明,安全部门的强硬立场还在影响政府对华气氛。
外交日程也在催促马尼拉协调立场。菲律宾准备主办东盟重要会议,马科斯政府也要参与在中国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会议。菲律宾作为东盟轮值主席国,必须与中国等主要伙伴维持工作关系。东盟会议涉及地区经济、能源和安全合作,主办方如果一面推动多边讨论,一面容许本国官员不断制造新的外交摩擦,组织会议和争取成果都会受到影响。
民间往来提供了另一项更难忽略的事实。马卡蒂的中国签证申请服务中心近日排起长队。有人前面排着三百多人,办理材料和缴费耗去约五个小时。旅游统计比现场照片更能说明变化的规模。今年前九个月,前往中国的菲律宾旅客达到234953人次,同比增长51.04%,同期菲律宾整体出境人数只增长7.16%。中国已经成为增长较快的目的地之一。
中国吸引菲律宾旅客的原因也相当具体。上海、重庆等城市的景点在菲律宾社交媒体上得到更多介绍,短视频和中国影视作品推动旅游兴趣,旅行社则推出价格能够被更多家庭接受的行程。越南和韩国的菲律宾客源也显著增加,反映出价格和出行便利的共同作用。
并且,菲律宾今年向符合条件的中国访客开放了十四天免签。菲律宾旅游部门统计,截至十一月初,中国赴菲旅客约39.4万人次,同比增长近七成。旅游部门正争取延续这项政策,因为恢复的客源直接影响酒店入住、航空运输、旅行服务和地方商户的收入。旅游部门希望维护的,是已经恢复的具体收入。
贸易关系让这种需求进一步扩大了。今年上半年,中国向菲律宾出口商品金额约232.3亿美元,占菲律宾进口总额的29.7%,继续是该国最大的进口来源地。制造商、零售商和工程企业依靠进口采购,外交摩擦一旦影响交易,成本就会沿供应链落到企业和消费者身上。
马科斯政府可以继续在海上采取强硬措施,却无法轻易忽略这些经济联系。菲律宾工商总会、出口商联合会和电子产业组织等20家商界、劳工及社会团体,已联名支持外交部继续同中国对话。他们特别提到出口、旅游和海外劳工的利益,同时要求维护菲律宾主张的海洋权益。
南海分歧仍会限制这种调整的范围。菲律宾政府坚持其海洋权益主张,继续援引2016年南海仲裁裁决,中国则始终不接受该裁决,并坚持通过双边协商处理有关争议。海上执法争议依旧,菲律宾也没有宣布改变国防合作或海上部署。近期变化首先体现在对外发言和外交协调方式上,尚未发展成整个对华政策的转向。
不过,表达方式的变化会影响实际交涉。外交官能够代表政府提出诉求,也需要知道哪些话已获总统授权,哪些承诺能够落实。部门各自发表声明,会使谈判对象难以确定菲律宾的正式政策,还可能损害已形成的沟通安排。马科斯现在要求官员注意分寸,实际上是在为政府恢复这种政策协调能力。
中菲关系此次出现的松动,起点是菲律宾政界对持续对抗成本的重新认识。莎拉借机提出谈判主张,马科斯收紧官员公开发言,民众则继续用旅行选择维系两国接触。南海争端依旧,马尼拉却已开始限制政治争吵向其他合作蔓延,维持与中国谈判和往来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