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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发现相公尘封三年的和离书后,我连夜搬空嫁妆。刚下朝,回府的尚书大人,看着空荡的府邸,天都塌了。

晨光漫过尚书府檐角时,库房的最后一只樟木箱已悄然运出侧门。我扶着马车窗棂回望这座困了我五载的朱门宅院,发间那支赤金凤钗早

晨光漫过尚书府檐角时,库房的最后一只樟木箱已悄然运出侧门。

我扶着马车窗棂回望这座困了我五载的朱门宅院,发间那支赤金凤钗早已沉入妆匣最底层。

三日前在相公书房暗格里发现那封落满灰尘的和离书时,宣纸边沿的墨渍已晕染成陈年旧伤。

“立书人陈轩、林氏晚娘,性情不合,愿从此别嫁娶各不相干”——原来早在三年前那次回娘家侍疾归来时,他笔下的余生便已将我除名。

府里近来正在张罗纳妾事宜,婆婆挑选的黄道吉日就贴在祠堂月令牌上。

昨夜我最后一次清点嫁妆单子,才发现当年十里红妆抬进来的田产地契,早已被那位嗜赌如命的庶弟掏换得七零八落。

更漏敲过四更时,周叔将最后一批妆奁塞进马车夹层,春桃把灶房新蒸的桂花糕仔细包进油纸——那是陈轩初入仕途时常绕过半座城给我买的点心。

此刻朝堂散值的钟声应当刚响过,那位以持重著称的吏部侍郎正揉着眉心踏出宫门。

他大约在盘算今日该如何应付御史台关于漕粮案的质询,或许还会记起母亲叮嘱要过目纳妾的聘礼清单。

只是当他推开卧房那扇熟悉的雕花门时,只会看见妆台上静静躺着那支御赐凤钗,以及拔步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诰命礼服。

贴身的玉佩压在礼服之上,冰凉剔透如一滴凝固的泪。

而城外十里长亭处,南下的马车刚刚碾碎官道上的薄霜。

我展开母亲遗留的江南舆图,指尖抚过扬州标记茶庄的朱砂圈——那里有父亲旧部看守的五十亩茶园,足够重新绣一幅人生。

车帘外飘来孩童唱晚的俚语,春桃忽然小声啜泣起来。

我握紧袖中那份边缘起毛的和离书,忽然想起成婚那日他挑起盖头时,喜烛在砚台里溅开的火星。

就像有些结局,早在开端便写好了余烬。

01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把林晚从浅眠里吵醒。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昨夜又没睡好,梦里全是些光怪陆离的碎片。

贴身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挂起纱帐。

“夫人,您醒了。

老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请您用了早膳过去一趟。”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这样的传唤,近来已是第三次了。

她慢条斯理地梳洗更衣,挑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发间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春桃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夫人,今日……要不要戴那支赤金的?”

林晚知道她说的是前几日婆婆赏的那支凤钗,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王氏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她脚边的青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林晚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王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抬起眼皮看向她。

“晚娘啊,轩儿如今是吏部侍郎,这府里头大大小小的场面,也越来越多。”

王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语调。

林晚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你进门也四年了,这肚皮一直没个动静。”

王氏放下茶盏,瓷器落在红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儿媳不明白。”

林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氏。

王氏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会不明白?我那外甥女雨柔,今年十七了,模样好,性子也柔顺。

我想着,下个月挑个好日子,接进府来给你做个伴,也好帮你分分忧。”

林晚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疼。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分忧?怕是来分宠,甚至是来取代她的吧。

她想起娘家如今的光景,父亲早逝,兄长戍边,家里只剩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

若不是当年林家对陈家有恩,这桩婚事也轮不到她。

如今恩情淡了,她这个四年无所出的正妻,自然就成了碍眼的存在。

“母亲考虑得周全。”

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只是……这事,总得问问相公的意思。”

王氏摆摆手,一副了然的样子。

“轩儿那边,我自会去说。

你是正室,要有容人的雅量。

雨柔那孩子懂规矩,进来也只是帮衬你。

将来若是有了子嗣,记在你名下,不也一样是你的孩子?”

一样?怎么会一样。

林晚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像是压了块浸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她没再反驳,只是又行了一礼。

“一切但凭母亲和相公做主。”

王氏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让身旁的嬷嬷端上一个锦盒。

里头是一对水头不错的翡翠镯子。

“这是我当年陪嫁里的东西,如今给你,也算是咱们婆媳一场的情分。”

林晚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道了谢。

那对镯子触手生凉,寒意仿佛能沁到骨头缝里去。

从正厅出来,春桃赶忙跟上,脸上满是担忧。

林晚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道去了账房。

这府里的中馈名义上是她在管,可实际上许多关键之处,王氏都把持得紧紧的。

账房先生见是她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林晚也不点破,只说要看看上个月的收支账目。

账本捧上来,她一页页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好几笔大额支出名目含糊,其中一笔八百两的绸缎采买,更是离谱。

府里最近并无大型宴请,何须如此铺张?她指着那笔账,抬眼看向账房先生。

那先生额上立刻冒了汗,支支吾吾说是二爷那边要的,老夫人点了头。

二爷陈墨,是陈轩的庶弟,也是王氏的心头肉。

游手好闲,嗜赌如命,从公中支银子不是一回两回了。

以前林晚提过两次,都被王氏以“兄弟之间要帮衬”为由挡了回来,陈轩也总是不耐烦地说“家里琐事莫要烦他”。

“这账做得不清不楚。”

林晚合上账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重新做一份,每一笔开销都要有明晰的来由。

从下个月起,超过一百两的支取,必须要有我的印信。”

账房先生连声应着,背后却已经湿了一片。

林晚知道,这话很快就会传到王氏耳朵里,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可她忽然觉得有些累,懒得再去周全那些虚伪的体面了。

回到自己住的栖晚阁,陈轩果然不在。

他的书房照例是锁着的,自成婚第三年起,他就以公务繁忙、需要静心为由,与她分房而居。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春桃端来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可如今看着那精致的点心,林晚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记得刚成婚那会儿,陈轩还只是个六品小官,他们会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打下手,蒸出来的糕点形状歪歪扭扭,却甜得腻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官越做越大,还是她始终没有怀孕?或许,两者都有吧。

午后,那个叫雨柔的表妹果然来了。

王氏让她来给林晚“请安”,顺便“学学规矩”。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头上簪着新鲜的茉莉花,行礼时声音细弱,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王氏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仿佛这才是她的亲儿媳。

“晚娘,你带雨柔在园子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林晚应了声,起身往外走。

雨柔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雨柔小声赞叹着园子的精巧,又怯怯地问:“表嫂,我听说您是将门之女,还会骑马射箭,是真的吗?”

林晚脚步顿了顿,那些在娘家时纵马驰骋、挽弓搭箭的日子,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愿多谈。

经过陈轩书房外的那片竹林时,雨柔的眼睛亮了亮,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林晚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晚膳时,陈轩回来了。

王氏特意让雨柔坐在他旁边,不住地给他夹菜,话里话外都是夸赞。

陈轩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王氏又提起纳妾的事,陈轩放下筷子,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很深,林晚却读不懂里面的含义。

他只说了句:“母亲看着办吧。”

然后便不再言语。

林晚低着头,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着吃,味同嚼蜡。

饭后,陈轩照例去了书房,王氏拉着雨柔继续说话,让林晚“先回去歇着”。

春桃替她卸下发簪,忍不住小声嘀咕:“夫人,您就这么忍了?那表小姐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晚看着铜镜里那张日渐憔悴的脸,忽然问:“春桃,如果我要离开陈家,你愿意跟我走吗?”

春桃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夫人!您……您说什么胡话!”

林晚弯腰捡起梳子,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随口一说,别当真。”

夜深了,外间传来陈轩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了无睡意。

她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给屋内的桌椅书架蒙上了一层清辉。

这里她很少来,陈轩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上。

那是陈轩放旧书信和重要私物的。

她像是被什么驱使着,走过去,打开了那个匣子。

里面是些寻常的信件和文书,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抽出来,就着月光展开。

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住了。

那是一份和离书。

格式标准,措辞清晰,写明“立书人陈轩、林氏晚娘,因性情不合,难偕伉俪,情愿立此和离书,自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落款处,是陈轩的字迹,日期赫然是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她母亲病重,她回娘家侍疾三个月之后。

回来时,陈轩待她越发冷淡,没多久便提出了分房。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想好了退路,只是不知为何,这份和离书没有送到她手上。

是忘了?还是觉得没必要,或者……时机未到?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摩挲而有些发毛,墨迹也已干透陈旧。

林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五年夫妻,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原来在他心里,早就是一盘准备丢弃的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晚慌忙将和离书塞回原处,关上匣子。

陈轩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眉头微蹙,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林晚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哭诉,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一个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回答:“睡不着,随便走走。

这就回去。”

陈轩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房。

林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成了齑粉。

02

天刚蒙蒙亮,林晚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用冷水敷了敷脸,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她让春桃悄悄去把周叔请来。

周叔是她从林家带过来的老人,早年是父亲麾下的亲兵,伤了腿后便留在林家,后来跟着她陪嫁过来,在陈府管着车马,是个沉默寡言却极可靠的人。

周叔来得很快,见林晚神色凝重,便知有要事。

“周叔,”林晚屏退了春桃,压低了声音,“我想拿回我的嫁妆,全部。”

周叔眼神一凛,并不问缘由,只问:“小姐想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就这两日。”

林晚深吸一口气,“但我不知道嫁妆具体收在哪个库房,钥匙也在老夫人心腹的刘嬷嬷手里。”

周叔沉吟片刻:“小姐,此事急不得。

先得摸清库房位置和看守情况。

老奴在府里这些年,倒也认得几个可信的旧人,可以设法打听。

另外,小姐的嫁妆单子可还在?”

林晚点点头,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扁扁的檀木盒子,里面正是当年的嫁妆清单,田产、铺面、金银首饰、古玩摆件,列了满满三页纸。

“田契地契我一直自己收着,没交给他们。

但那些实物的箱笼,都在库房里。”

周叔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指着一处道:“这几样御赐之物和珍贵的古董,体积不大但价值连城,若是他们要动手脚,最可能先从这些开始。

小姐,咱们得先设法进库房亲眼看看。”

林晚明白周叔的意思。

她想了想,心中有了计较。

过了两日,林晚主动去给王氏请安,闲谈时提起过些日子要去参加一个诗会,想从嫁妆里挑几件像样的首饰撑撑场面。

王氏起初有些迟疑,林晚便做出黯然神伤的模样,低声说:“母亲,那些东西是爹娘留给女儿的最后念想了,女儿只是想看看,心里也好受些。”

她提起亡父,王氏到底顾忌着林家那点余威和陈家的名声,不好做得太绝,便松了口,让刘嬷嬷陪她去库房,但嘱咐只许看,不许动。

库房在府邸最深处,守卫不算森严,但进出都需要刘嬷嬷手中的钥匙。

打开厚重的门锁,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林晚的嫁妆箱子堆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落了厚厚的灰,封条倒是完好。

她指了几个箱子让刘嬷嬷打开,里面确是当初的物件,但成色、分量仔细比对清单,就能发现细微的差别。

比如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明显浑浊了些;几匹号称是蜀锦的料子,手感也粗糙了不少。

刘嬷嬷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

林晚不动声色,又让打开一个装着金器的箱子,拿起一只金钗掂了掂,忽然问道:“刘嬷嬷,这钗子的分量,似乎比当初轻了些?我记得内壁还刻有一个极小的‘林’字,怎么不见了?”

刘嬷嬷脸色“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道:“夫人明鉴!老奴……老奴只是看管库房,从不敢动夫人的东西啊!许是……许是年岁久了,记岔了……”林晚看着她,并不叫起,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嬷嬷在府里伺候了半辈子,儿子如今在乡下苦读,听说今年要下场考秀才了?”

刘嬷嬷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看着林晚。

林晚继续道:“是谁动了我的嫁妆,动了多少,什么时候动的,嬷嬷想必清楚。

只要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的儿子,前程也会顺遂些。

若不然……”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让刘嬷嬷打了个寒战。

在巨大的恐惧和对儿子前程的担忧下,刘嬷嬷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她抖着声音,断断续续交代了:是二爷陈墨,近两年来陆陆续续以各种名目,通过王氏的默许,从她的嫁妆里拿走了不少值钱物件去变卖,填赌债的窟窿。

为了掩人耳目,用了一些成色稍差的同类物品替换。

林晚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并未过多为难刘嬷嬷,只是拿走了开那几个关键箱子的钥匙,并警告她管好自己的嘴。

离开库房,她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表面上,她依旧每日去王氏那里晨昏定省,对纳妾之事表现得逆来顺受,甚至开始“用心”教导雨柔看账本、理家务。

暗地里,她让周叔联系了京城里两家信誉极好但背景深厚的镖局,以及父亲一位早已致仕、隐居在京郊的老部下。

她的计划是,将易于携带的珍贵细软分批、伪装成普通货物,由周叔和可信的仆役借采买、运送杂物之便带出府,暂存于老部下处或直接交由镖局秘密运往江南。

而田产地契,她早已贴身藏好。

至于那些笨重的大件家具、摆设,只能暂时舍弃,日后再图打算。

这个过程需要极其谨慎和周密的安排,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

林晚展现出了将门之女应有的沉着和决断,她利用管理内务的便利,悄悄改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物资出入记录,为嫁妆的流出制造烟雾。

同时,她开始整理自己这些年的私房,变卖了一些陈轩历年所赠、但她从未佩戴过的首饰,换成小额银票和易于使用的碎银。

春桃在最初的震惊和害怕之后,选择了坚定地跟随林晚。

另一个小丫鬟秋穗,是林晚年前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感念恩情,也发誓绝不泄露半分。

就在林晚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候,王氏那边纳妾的进程也在加快。

吉日定在了下个月初六,府里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喜事。

雨柔往陈轩书房附近跑得更勤了,有时是送点心,有时是“请教字画”。

陈轩的态度依旧模糊,不拒绝,也不见得多热情。

这天夜里,林晚将自己最重要的几样东西——父母的画像、地契、一小包珠宝和所有银票——收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交给了周叔,让他明日借口检修马车,先行带出府去,藏到京郊的隐秘地点。

周叔郑重接过,低声道:“小姐放心,老奴拼了命也会护这些东西周全。”

林晚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房间,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但紧接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离开,不再是赌气或绝望的念头,而是一条清晰、必须走下去的路。

她拉开妆匣,最上面放着王氏给的那对翡翠镯子。

她拿起看了看,冰凉的触感依旧。

这对镯子,她不会带走。

就留给陈家,做个了结的念想吧。

她提笔,想写点什么留给陈轩,质问、控诉、或者仅仅是告别?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

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只将那双镯子,端正地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到来。

03

子时刚过,整个陈府都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家丁的更梆声远远传来,单调而疲惫。

林晚悄无声息地起身,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半旧不起眼的青色布裙,头发也只用木簪简单绾起。

春桃和秋穗也穿戴整齐,各自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

三人屏息静气,贴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往后门挪去。

周叔应该已经在那里接应了。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着微弱的光。

脚下的青石板路有些湿滑,大概是傍晚下过雨。

林晚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每一步都走得稳而轻。

穿过花园时,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吓得春桃差点叫出来,林晚一把捂住她的嘴,三人立刻蹲下身,隐在一丛茂密的芍药后面。

过了一会儿,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慢慢走过,是负责看守花园的老苍头,夜里犯了咳疾出来找水喝。

等他走远,三人才松了口气,继续前行。

后门平日里少有人走,门轴大概也有些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周围并无动静。

周叔果然等在那里,身旁是一辆半旧的青布篷马车,拉车的马看起来也很普通,毫不惹眼。

“小姐,快上车。”

周叔压低声音。

林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夜幕中陈府巍峨的轮廓,那里曾是她生活了四年的地方,有她曾经憧憬过的未来,也有无数个冷清难熬的夜晚。

此刻,她心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决绝的解脱。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被厚实的布篷和夜色吞没不少。

周叔驾车的技术很好,马车走得既快且稳。

他们不敢走繁华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

车厢里很暗,林晚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那是她嫁妆箱子夹层里防虫用的,周叔想必已经将最重要的一部分细软藏在了座位底下。

春桃和秋穗紧紧挨着她,能感觉到她们身体的微微颤抖。

林晚伸手握住她们的手,冰凉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马车有惊无险地驶出了城门。

守城的士兵因了银钱,又听周叔说是家中老母病危急着赶回去,并未过多为难。

出了城,上了官道,周叔才稍稍加快了速度。

东方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黑暗渐渐褪去,路边的田野和树木显出了模糊的轮廓。

林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景色,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而新鲜的空气。

自由的气息,虽然还混杂着不安和未知的恐惧,但确实是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

“小姐,我们往哪边走?”

周叔在外问道。

林晚早已想好:“往南,先去济南府。”

她母亲有一位远房堂兄在济南府做着小生意,虽然多年不走动,但总算是条可以暂时投靠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济南离京城已有相当距离,且交通便利,消息灵通,既方便隐藏,也便于她了解京城动向。

“是。”

周叔应道,调转了马头。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天色大亮起来,路上也开始出现其他行人和车马。

林晚她们不再说话,车厢内只余车轮的辘辘声和马蹄的嘚嘚声。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停下歇脚,给马喂些草料,人也吃点干粮。

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行脚的商人,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生意经;另一桌是三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沉默地吃着面。

林晚低头喝茶,耳朵却留心着周围的动静。

果然,那几个商人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京城的新鲜事上。

“……听说了吗?吏部陈侍郎府上,前儿晚上出了桩奇事!”

一个胖子神秘兮兮地说。

“哦?什么奇事?快说说!”

其他人来了兴趣。

胖子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茶棚里依旧清晰可闻:“陈侍郎那位夫人,林氏,听说带着嫁妆跑了!人没了影,库房空了一大半!陈侍郎下朝回府,脸都绿了!”

林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晃,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听着。

“不能吧?侍郎夫人,锦衣玉食的,跑什么呀?”

有人不信。

“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

听说陈老夫人要给儿子纳妾,娶的是他表妹。

那林氏进门四年没开怀,怕是心里不痛快,又或者受了什么委屈,一气之下就卷铺盖走人了!”

另一人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些看热闹的兴味。

“啧啧,这可真是……那陈侍郎能罢休?肯定得派人追吧?”

“那肯定啊!不过这种丑事,估计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报官,暗地里搜寻是免不了的。

这夫人也是胆大,一个女人家,能跑到哪儿去?被抓回来,可有得受了……”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林晚的耳朵。

她知道消息会传开,但没想到这么快。

陈轩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的“暗地里搜寻”,恐怕才是最危险的。

她匆匆吃完干粮,低声对周叔道:“我们快走,换条偏僻些的路。”

周叔会意,立刻套好马车,驶离了茶棚。

他们没有继续走宽敞的官道,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山区的、颠簸不平的土路。

这条路虽然难走,但胜在人烟稀少,不易被追踪。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昼伏夜出,尽量避开城镇,在荒野或小村落借宿。

林晚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

周叔经验丰富,总能提前发现一些不对劲的迹象,及时改变路线。

他们也确实遭遇过两次疑似追踪的人马,一次被周叔用巧计引开了,另一次则靠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成功摆脱。

这天傍晚,他们抵达了黄河边的一个小渡口,准备过河进入山东地界。

渡口很小,只有两三条破旧的渡船。

船夫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正蹲在船头抽旱烟。

周叔上前谈好了价钱,招呼林晚她们上船。

船行至河心,水流变得湍急起来,小船开始摇晃。

林晚看着浑浊翻滚的黄河水,心中有些不安。

忽然,船底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船身剧烈一震,向一侧倾斜过去!“不好!撞上水下的沉木了!”

老船夫惊呼。

河水迅速从破裂的船板缝隙涌了进来。

小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小姐!抓住船舷!”

周叔一把将林晚推向船尾拴着的小舢板,春桃和秋穗也连滚爬爬地跟上。

老船夫也跳了上来,和周叔一起拼命划桨。

他们刚离开十几丈远,那艘渡船就打着旋沉入了滚滚黄河之中,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舢板在湍急的河水中颠簸起伏,好不容易才靠了岸。

四个人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大部分行李,包括藏在马车夹层里的一部分细软,都随着渡船沉入了河底。

所幸林晚最重要的那个油布包一直贴身藏着,银票和地契得以保全。

马车和马更是没了踪影。

老船夫看着沉船的方向,捶胸顿足。

林晚默默递过去一锭银子,足够他买条新船了。

老船夫千恩万谢地走了。

此刻,她们身处黄河岸边一个不知名的荒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

一阵河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林晚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春桃、秋穗和周叔,又望了望茫茫的河面和远处陌生的旷野,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茫然袭上心头。

但她很快甩了甩头,将那些软弱的情绪压了下去。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周叔,看看附近有没有能避风的地方,生堆火,把衣服烤干。

明日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周叔点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骨子里终究流淌着将军的血。

火堆燃起,橘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

林晚抱膝坐在火边,望着跳跃的火苗,思绪万千。

陈府此刻想必已经闹翻了天,陈轩会是什么表情?愤怒?难堪?还是……有一丝懊悔?她随即否定了最后一个想法。

他那样的人,心里只有仕途和家族利益,怎会为了一个早已准备舍弃的妻子懊悔。

只是,经此一事,他与赵家小姐的婚事,恐怕也要起波澜了吧。

不过这都跟她无关了。

她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带着仅剩的资本,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一个新的、充满挑战的未来,就在这黄河岸边寒冷的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她们身后遥远的京城,一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发酵。

04

火堆在黄河岸边噼啪作响,橘色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四周浓重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

林晚裹着半干的外衣,望着对岸京城方向那早已不可见的轮廓,心中最后一丝恍惚也被冰冷的现实取代。

春桃和秋穗靠在一起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惊惧。

周叔沉默地拨弄着火堆,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姐,接下来如何打算?”

周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定心石。

林晚紧了紧衣襟,目光投向南方:“按原计划,去济南府。

但我们不能再走大路,也不能再轻易相信渡口。

马车没了,大部分细软也沉了河,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周叔,你记得这附近有什么可靠的村落或者能暂时栖身的地方吗?最好离河道远些,人烟也不要太密。”

周叔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二十里,有个叫‘枣林坡’的地方,老奴当年随军时路过。

那里背靠小山,只有几十户人家,多以烧炭和采药为生,民风淳朴,与外界往来不多。

或许可以暂避。”

事不宜迟,天亮后,四人便互相搀扶着,沿着周叔记忆中的方向,徒步向枣林坡走去。

湿透的衣服被体温和日光慢慢烘干,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没人抱怨。

林晚将贴身的油布包藏得更紧,那里面的地契和银票,是她如今全部的希望。

午后,他们终于看到了掩映在一片枣树林后的村落。

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周叔上前与村口一位晒太阳的老者攀谈,自称是携家眷南下去投亲,路上遭了水匪,侥幸逃脱,想在此地借宿几日,调理一下。

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清亮,打量了他们一番,见林晚几人确实狼狈,不似歹人,便点了点头,将他们引到自家隔壁一处闲置的旧屋。

旧屋虽简陋,但胜在干净,也有基本的锅灶。

老者姓韩,是村里的长者,人称韩老爹。

他让儿媳送来了一些糙米、咸菜和被褥,并叮嘱他们安心住下,村里人不会多问。

林晚感激不尽,让春桃拿了些碎银子硬塞给韩老爹的儿媳,对方推辞不过才收下,之后送来的食物便悄悄多了些新鲜菜蔬。

在枣林坡安顿下来的头几天,林晚几乎足不出户,一是为了避风头,二是需要时间理清思绪和规划。

她让周叔悄悄去附近的镇子打听消息,并买些必要的衣物和干粮。

周叔带回的消息证实了她的猜测:陈府夫人携嫁妆失踪一事,在京城及周边已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众多。

有说她不堪忍受婆婆刁难和丈夫冷落,愤而离家;有说她与外男有私,卷款私奔;更有离谱的说她被妖邪掳走。

陈府对外保持沉默,但暗地里派出多路人马搜寻,主要方向是南下和西去。

官府似乎并未正式介入,但一些衙役捕快明显也得了吩咐,留意形迹可疑的女子。

这更让林晚确信,陈轩和赵家都要脸面,想把事情控制在“家事”范围内解决,但手段绝不会温和。

“小姐,我们在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枣林坡偏僻,但难保不会有搜寻的人摸过来。”

周叔忧心忡忡。

林晚点头,摊开一张粗糙的舆图——这是周叔从镇上买来的。

“我们不能直接去济南府了,目标太明显。

我想先绕道徐州。

我母亲有位闺中密友,早年嫁到了徐州一户姓方的人家,经营布庄。

虽然多年未见,但凭着母亲留下的信物,或许能求得暂时的庇护和帮助。

到了徐州,再设法联系济南的堂舅,或者直接转道南下。”

这个计划比直接去济南更迂回,也更安全。

韩老爹得知他们要离开,并未多问,只是默默让儿子准备了些耐储存的干粮和草药。

临行前,林晚将那对从陈府带出的、唯一值钱的赤金耳环留在了屋内桌上,用布巾仔细包好,算是酬谢。

四人再次上路,这次他们扮作逃荒的百姓,衣衫褴褛,脸上也抹了些尘土,沿着乡间小道,昼歇夜行,尽量避开城镇关卡。

路上果然遇到几拨盘查的人,有关卡兵丁,也有像是大户人家护院打扮的,盘问往来女子的身份和去向。

周叔老练应对,林晚和春桃、秋穗则低头瑟缩,扮演着惊惶无助的妇孺,倒也蒙混了过去。

半个月后,他们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徐州城。

徐州比想象中繁华,水陆通衢,商旅云集。

按照母亲多年前提过的地址,林晚找到了位于城西的“方氏布庄”。

铺面不小,伙计正在忙碌。

林晚让周叔在远处等候,自己带着春桃,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她并未直接亮明身份,只说是故人之女,从北边来,求见方家夫人,有旧物呈上。

伙计见她们衣着寒酸,有些怠慢,但还是进去通禀了。

不多时,一位四十余岁、衣着素雅但难掩精明的妇人从后堂走出,正是方夫人柳氏。

她疑惑地打量着林晚。

林晚上前,福了一礼,低声说:“夫人可还记得京城的故人,娘家姓林,闺名含珠?”

方夫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惊讶和追忆。

林晚取出母亲留给她的一个绣工精巧的旧香囊,上面绣着并蒂莲。

方夫人接过香囊,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再看向林晚时,目光柔和了许多。

“你……你是含珠的女儿?晚娘?”

她压低了声音,“快,随我到后堂说话。”

05

后堂清净雅致,丫鬟上了茶便被屏退。

方夫人握着林晚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叹道:“眉眼间确有含珠姐姐当年的影子。

孩子,你怎么弄成这般模样?又怎么独自到了徐州?你母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