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哥本哈根灯火稀疏，总理府的电话却响个不停——对面是华盛顿，开门见山：谈谈格陵兰。

丹麦人并不陌生这种“买岛”提议。1946 年美方出过 1 亿美元的价码，2019 年特朗普又重提一次，只不过这回换了拜登团队出面，措辞更婉转，核心却未变：格陵兰对美国防御北极航道、部署早期预警雷达、掌控稀土供应都至关重要。丹麦外长临时飞往华府，却只换回一句“后续沟通”。

格陵兰的每一块冰原下都可能埋着矿藏：稀土、铀矿、锌、黄金。据丹麦地质调查局估算，仅稀土潜在价值就达到数千亿美元。 而丹麦本土国土狭小，资源更谈不上丰富，一年要进口九成以上的原油与天然气，财政盈余主要靠航运、制药和风电。资源对比之悬殊，让哥本哈根政府对这块“海外自治领”抱着近乎本能的依赖。

岛与本土却像被大西洋剪成了两半。三千公里的海面阻隔，使得自治权在 1979 年先行到来，2009 年《格陵兰自治法》再次下放司法、警务、矿产收益等关键权限。格陵兰 5。6 万居民中超过八成为因纽特人，他们讲格陵兰语，用丹麦克朗，却越来越多地将目光投向北美，而非同一王国的北欧大陆。

仅就经济体量看，争执似乎没悬念。丹麦去年名义 GDP 约 4000 亿美元，人均 7。2 万，是全球最富裕国家之一；格陵兰的经济规模连丹麦的 1% 都不到。但政治里钱并非唯一筹码，身份与历史同样棘手。岛内议会已经多次讨论 2030 年前完全独立的可行性报告，最新民调里，支持度徘徊在 40%~45%，执政联盟只差几席，就敢把“建国公投”摆上日程。

此时，乌克兰战事像一台抽水机，正不停地把丹麦库存与财政吸干。哥本哈根对基辅的军事和财政援助累积高达 110 亿美元，约占本国 GDP 的 2.5%。这意味着丹麦每挣 100 元，就得拿出 2.5 元给乌克兰。爱民如子的北欧福利因此被迫缩水：2024 年医卫预算削减 3%，公立大学岗位冻结，军费却逆势追加到 GDP 的 2%。

丹麦现役部队只有约 1.4 万人，海军常态可用主战舰艇不足 20 艘；格陵兰海岸线却长达 4.4 万公里。就算总理愿意硬碰，现实也告诉她：守不住。 守不住并不等于立刻拱手让人，但筹码摆在桌面，华盛顿完全可以慢慢“熬”。

买岛本来是最省事的方案，报价尚未公开就被弗雷泽里克森拒绝。接下来就是 B 计划：政经渗透。美国领事处早已重开在努克的办公室，美国国际开发署、NASA 和波音的北极研究基金正源源不断地赞助岛内大学与环保组织。格陵兰议会中，支持深化对美合作的年轻议员比例不断上升，他们看重的不是“皇室纽带”，而是未来几十年北极航道带来的港口费和冰川旅游。

丹麦国内对这场角力的情绪很复杂。一部分人怒斥华府无理，认为卖岛是背祖弃宗；另一部分人则冷眼旁观：反正那块冰冷大陆一年要烧掉 5 亿美元补贴，干脆早点放手。舆论撕裂，执政党社会民主党支持率回落到 25% 左右，弗雷泽里克森被讥为“两难小姐”——向美国说不，怕失去安全伞；向岛民说不，又会被骂殖民心态。

她的应对方案有三步：先拖、再谈、后公投。拖，是利用欧盟对北极战略的复杂程序，让所有通往独立的法律程序不断“补评估、再审议”；谈，是拉拢加拿大、冰岛加入矿业联合开发，把利益蛋糕做大，分薄美国的拉拢力；公投，则是一张最后的保险——她赌的是岛内独立派始终达不到 50%＋1 的门槛。

问题在于时间站在谁那一边。北极夏季无冰期的长度已经从 1980 年代的两个月延长到接近四个月，2035 年前后极有可能出现首次“无冰年”。届时北极航线比苏伊士缩短 40%，格陵兰港口对美国第六舰队和商船队都将变成必要的“加油站”。华盛顿愿意慢慢煮青蛙，哥本哈根却需要立刻给选民解释为什么要继续给一个不太听话的自治岛送钱。

更棘手的是军事实力的巨大不对称。格陵兰的图勒空军基地早已由美国空军实际控制，内部不仅有北约雷达，还传闻部署了用于监控俄亚航道的早期预警系统。即便丹麦想象出一种“武装护岛”剧本，也不过是在自家院子对着租客挥拳。

有人拿委内瑞拉的马杜罗做参照，说“老马能被油绑架，你弗雷泽里克森也会被稀土绑架”。这个比喻不算贴切，却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资源落在谁家地盘里，并不足以保证收益，拥有开发与防卫能力的一方，才是真正的主人。

年初，丹麦财政部刚刚通过了 2030 减排法案，计划在六年内追加 560 亿美元改造能源系统。这笔钱本该来自海上风电、公私基金、适度赤字，如今却被乌克兰援助与国防预算侵蚀，一旦再掏巨资在北冰洋搞部署，国内福利体系的神话就难以为继。社会民主党的盟友——左翼团结清楚这一点，已悄悄把与美国的防务协议送入国会听证会，希望把“外包安保”合法化，以节省开支。

格陵兰自治政府则打出另一张牌——环保。它宣布 2025 年起暂停新油气开采许可，却单独对稀土留下模糊地带。矿权谈判桌上，出现了澳大利亚莱纳斯、日本住友，美方的 MP Materials 也早早递交了意向书。哥本哈根想要求共同审批，却被提醒：按照 2009 自治法，只要矿坑不影响丹麦本土环境，最终签字权归岛内政府。

综上，弗雷泽里克森能否“守岛”，其实取决于她能否在国内外搭起一张利益交换网，而不是简单地喊主权口号。若她坚持硬扛，财政与军力都捉襟见肘；若她妥协，历史上“卖岛”的污名会紧随她一生。

对丹麦而言，最可行的剧本可能是“慢性分手”：维持形式上的王国共同体，实质让渡矿业与外交自主，换取岛民在丹麦企业、大学、福利系统中的优先权。华盛顿要的是基地与资源，不在乎岛旗是什么颜色，丹麦要的是体面与最后的分红，只要账能算清，也未必不行。

哥本哈根凌晨的电话还会再响。或许哪天它只是通知，而不是询问。真正的考题，仍在冰层下那一层闪着金属光的矿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