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16 日凌晨 1 点 40 分,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一枚白色火箭升空。约 10 分钟后,美国联合发射联盟确认飞行异常,箭上 40 颗亚马逊的互联网卫星没能进入预定轨道,全部损失。这是火神火箭第五次飞行,也是亚马逊 38 发火神订单中的第一发。
对美国联合发射联盟来说,这是它成立 20 年来第一次整个任务失败。对亚马逊来说,这是它追赶星链的第四年,又一次被同一件事卡住。
10 分钟,40 颗没了
火神不算新面孔,也还不算熟手。它 2024 年 1 月首飞,前四次飞行里,2024 年 10 月和今年 2 月两次出现固体助推器喷管烧穿。今年 2 月那次虽然把卫星送到了,美国太空军还是暂停了它的国家安全发射任务,一停就是 9 个月。这次复飞,亚马逊这发任务已经推迟两次,倒数到只剩 20 秒又被叫停。
火箭最终升空,前面飞得还算正常,异常出在半人马座上面级点火阶段。值得注意的是,这次固体助推器换了改进过的喷管,没有再出问题。上一轮整改解决了老毛病,新毛病又冒了出来。这在一款只飞过五次的火箭身上,不算特别意外。
40 颗卫星值多少钱?2024 年有机构估算,单颗制造成本约 200 万美元,照这个数粗算,40 颗光造出来就是 5 亿多元人民币。火神一发公开报价 1.1 亿美元起,这次的实际成交价和保险赔付都没有公开。另一个更直观的对比是,按公开报道,亚马逊的卫星工厂一天最多能造 5 颗,这次掉下来的,正好是 8 天的产量。
丢的不是钱,是时间
钱还能再挣,时间不行。
亚马逊第一代星座规划 3232 颗卫星,2029 年 7 月 30 日前必须全部入轨,这是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给的硬期限。原本还有一个中间节点,2026 年 7 月 30 日前要完成一半,也就是 1616 颗。到今年 7 月底,在轨的只有 396 颗。
今年 6 月,联邦通信委员会并没有给亚马逊延期。它取消了这个中间节点,但加了惩罚。7 月 30 日之后发射的卫星,暂时失去频率优先权,要和其他运营商逐个协调,不能造成干扰。这项优先权最早 2027 年 10 月、最晚 2028 年 3 月才能恢复,前提是亚马逊能证明卫星已经造出来、发射合同也已经签好。2029 年的总期限,一点没动。
这意味着,亚马逊现在每往天上送一颗星,都要多走一道协调手续,还背着一次没完成的考核。它原计划今年推出初步商业服务,这个时间表现在已经悬了。
三笔账,都算错了
外界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亚马逊倒霉,碰上了一枚不靠谱的火箭。但把四年来的账翻一遍,会发现这不是运气问题。
第一笔,合同上的次数,不等于一年能飞几次。
亚马逊订了 38 发火神,看上去发射能力已经锁死。可一款火箭一年能飞几发,取决于生产线、发射台、供应链和故障后的恢复速度,这些都不写在合同里。合同能锁住价格和排队顺序,锁不住对方一年能交几次货。
联合发射联盟的看家本领,是给美国政府送高价值卫星。一年飞几次,每次都不能失手,它的流程、人员和节奏,大体是围绕这个目标长出来的。亚马逊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年几十发,像发快递一样稳定。同一家公司,两套要求,硬拧在一起就会互相别扭。
这里要说句公道话。同一家公司的宇宙神 5 号火箭,已经替亚马逊成功送了 8 批卫星。问题不在于这家公司整体不行,而在于它的新型号还没飞熟,就被当成了成熟产能。
第二笔,分散了供应商,没有分散风险。
亚马逊的发射清单拉得很长。火神 38 发,蓝色起源的新格伦 24 发,欧洲的阿丽亚娜 6 号 24 发,再加上 SpaceX 的猎鹰 9 号 13 发。听上去很稳,一家出问题还有三家。
但 2022 年签下这批订单时,火神、新格伦、阿丽亚娜 6 号都还没首飞。四家供应商不是四个成熟产能,而是四个同时处在爬坡期的学生。它们都会延迟,都会出故障,都会停飞调查。买了四家,等于把同一类风险买了四份。
现实也的确如此。新格伦今年 4 月第三次飞行,把客户 AST 的一颗卫星送进了过低的轨道,卫星最终烧毁,扣掉保险还亏了约 1.26 亿美元。一个多月后,又一枚新格伦在地面试车时爆炸,发射台严重受损,复飞时间未知。亚马逊原本指望的两款主力火箭,一款摔了客户的卫星,一款炸了自己的发射台。
最难买的,是熟练度
SpaceX 的火箭、卫星、发射场、预算和飞行数据,都在一个组织里。一次失败,几周内就能变成一张设计更改单,下一发就能验证。亚马逊要把同样的信息,穿过四家供应商、两个大洲、好几层合同,才能变成一次整改。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也不是多签几家能解决的。一款火箭靠不靠谱,只能靠一次次飞行、一次次调查攒出来。资本能买产能,买不来这个过程。
那为什么不干脆多买几发猎鹰 9 号?因为 SpaceX 既是供应商,也是亚马逊唯一要打败的对手。整件事最别扭的地方就在这里。为了不把命门交给对手,只能忍受伙伴的不成熟。这是战略上的两难,不是算术题。
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先说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场景。公司采购设备,找了三家供应商,合同签得很漂亮。真到交付,一家产能不足,一家零件断供,一家调试了半年。合同上的数量,和能用的数量,从来不是一回事。亚马逊这次栽的,是同一个坑,只是金额后面多了好几个零。
再说卫星互联网本身。低轨星座靠的是密度,天上的星越多,地上的网才越稳。进度慢一年,覆盖就少一片,偏远地区、海上、灾区应急通信这些场景,就还得继续用更贵、更慢的老办法。竞争者的定价权,也会更硬。
最后是一条更普遍的规律。我们习惯相信,只要预算够、供应商够多、合同够细,事情就能按时办成。但有些能力是时间的函数,不是预算的函数。火箭可以下单,节奏下不了单。
火箭能买,节奏买不到
这次失败不会让亚马逊放弃。它有钱,有工厂,有卫星,也有足够的理由继续押注。但它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它买到了一百多次发射机会,没买到把卫星稳定送上天的能力。
40 颗卫星掉下来,掉的不只是 5 个亿,还有亚马逊追赶星链最缺的那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