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半夜那动静你听见没?像打雷似的,我家那看门的大黄狗吓得直往床底下钻,拽都拽不出来!”
“咋没听见?我还以为山塌了呢!听声音好像是阿龙那小院传出来的。”
“阿龙?就是那个养了一只黑猫的后生?哎哟,我就说那猫邪乎,黑得跟炭团似的,个头长得比猪还快,怕不是什么好路数。”
“嘘!小声点,阿龙过来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东西真的只是只猫?”
迷雾镇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几个起早卖菜的大婶正凑在井边,压低了嗓门议论纷纷。她们眼神闪烁,既害怕又好奇,时不时往街尾那间挂着“中医推拿”牌子的小院瞄上一眼。那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昨夜那惊天动地的响动只是一场梦,可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子莫名的压抑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01
二零零五年的夏天,西南边陲的雨水特别足。迷雾镇背靠着茫茫原始森林,这天老爷像是要把天河的水都倒下来,雷声轰隆隆地在头顶炸响,震得窗户纸扑簌簌直掉灰。
阿龙背着半篓子草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赶。他是个孤儿,跟着老中医学了几年推拿和认药的本事,心肠软,平时走路看见只受伤的麻雀都要捧回家治治。这会儿雨大得迷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想快走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紧接着听到一声细微又凄厉的叫唤。
那声音不像这山里常见的野物,倒像是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在哭,听得人心里发颤。
阿龙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扒开一丛被雷劈断的灌木。就在一棵老松树焦黑的树根底下,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这小家伙浑身湿透了,大概只有巴掌大,眼睛还没睁开,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瑟瑟发抖,叫声已经弱得像蚊子哼哼。
“作孽啊,这么小的命,谁狠心扔在这儿?”阿龙看着不忍心,赶紧把身上的雨衣解开,把那小东西揣进贴胸口的怀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这小东西本能地往他热乎的皮肉上拱了拱,那股子求生的劲头,让他心里一软。
回到家,阿龙烧了热水,找来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给它擦洗。洗干净了一看,这小家伙通体漆黑,连一根杂毛都没有,黑得像块发亮的墨锭。阿龙也没多想,既然是在大雨里捡回来的,又黑得这么纯粹,干脆就叫它“黑炭”。
起初那几个月,黑炭跟普通的家猫没什么两样。它爱喝羊奶,喜欢趴在阿龙的膝盖上打呼噜,睡觉时还得要把爪子搭在阿龙的手臂上才肯安稳。阿龙每次给村里的老人做完推拿回来,黑炭总是第一时间窜到门口迎接,拿脑袋蹭他的裤腿。
日子一天天过去,怪事慢慢显露出来了。
黑炭长得实在太快了。普通的土猫,养一年也就四五斤重,可黑炭到了半岁的时候,体型就已经赶上了一条成年的柴狗。它的四肢粗壮得不像话,稍微一用力,那肌肉线条就在油亮的黑皮毛下滚动。最让阿龙纳闷的是,这猫从来不吃猫粮,也不吃剩饭,只要稍微带点腥味儿的生肉。
有一回,阿龙买了一块带骨头的猪腿肉准备炖汤,刚放在案板上转身去拿葱,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回头一看,那根硬得连刀都砍不动的猪大骨,竟然被黑炭一口咬断了,吃得津津有味。
阿龙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掰开黑炭的嘴看了看。好家伙,那牙齿白森森的,尤其是那四颗犬齿,比普通猫长了一倍不止,尖得像锥子。
除了吃,黑炭的脾气也怪。它从来不叫唤,别说“喵喵”叫了,阿龙养了它大半年,连一声动静都没听过。它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浑厚的“呼——呼——”声,听着像风灌进山洞,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镇上的动物似乎都怕它。隔壁刘大婶家那条大黄狗,平时在街上横行霸道,逮谁咬谁。可只要黑炭一出现在门口晒太阳,那大黄狗立马夹着尾巴,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呜咽声都憋在嗓子眼里。
阿龙虽然觉得奇怪,但他是个心宽的人,只当是自己捡到了什么稀罕的野猫品种。毕竟这大山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了。他依旧每天给黑炭梳毛,给它买最好的肉吃,把它当成自家人一样疼爱。
直到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夜晚降临,阿龙才意识到,自己带回家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只猫。
02
那是入秋后的一个深夜,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个迷雾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龙忙活了一天,累得倒头就睡。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起初,声音不大,像是老鼠在啃柜脚。阿龙翻了个身,没当回事。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变了调,变得沉重、滞涩,每一次响动都像是一把钝锯子在锯着最硬的铁木,震得人的耳膜都在隐隐作痛。
“咯……吱……轰……”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在封闭的屋子里产生了回音,听起来就像是闷雷在打滚。阿龙猛地惊醒,心脏突突直跳,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像凉水一样浇遍全身。
他屏住呼吸,悄悄伸手去摸床头的拉线开关。
“啪嗒”一声,昏黄的灯泡亮了。
眼前的景象让阿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黑炭正趴在床尾的实木桌子旁边,两只前爪死死按住那根足有碗口粗的枣木桌腿。它的嘴巴张得老大,那几颗锋利的獠牙正咬在桌腿上,脑袋左右晃动,发力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刚才那如雷般的磨牙声,竟然是它硬生生啃咬实木发出来的!
似乎是被灯光晃了眼,黑炭停下了动作。它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冷冰冰地盯着阿龙。那一瞬间,阿龙竟然从这只自己养大的“猫”眼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属于捕食者的冷漠。
但这种眼神只持续了一秒。下一刻,黑炭松开了嘴,那个令人胆寒的表情消失了,它又变回了那个粘人的大猫,跳上床,把脑袋埋进阿龙的被窝里蹭了蹭。
阿龙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凑近那根桌腿一看。坚硬如铁的枣木桌腿,竟然被咬出了一个深坑,木屑撒了一地,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型猛兽撕扯过一样。
从那天起,这种半夜的磨牙声成了阿龙挥之不去的噩梦。
每天深夜,只要月亮升起,黑炭就会变得焦躁不安,满屋子转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然后找个硬东西开始磨牙。家里的桌椅板凳、门框,甚至是院子里的磨刀石,都留下了它恐怖的牙印。
那种声音充满了压迫感,听得久了,让人心慌气短,连气都喘不匀。
纸终究包不住火。虽然阿龙尽量掩饰,但那巨大的动静还是传到了邻居耳朵里。加上黑炭那庞大得吓人的体型,镇上开始流传出各种风言风语。
有人说阿龙被山里的妖怪迷了心窍,养了个吃人的怪物;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黑炭半夜在房顶上直立行走,对着月亮吐纳;更有人传言,说在后山的林子里看见过黑炭咬死了一头两百斤的野猪,那场面血腥得很。
这天下午,镇上辈分最高的九叔背着手走进了阿龙的院子。
九叔年轻时是个老猎户,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双眼睛毒得很,据说能看穿山精野怪的伪装。他一进门,没看阿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趴在房梁上睡觉的黑炭。
黑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盯着九叔,尾巴不耐烦地甩动着,拍打在房梁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九叔眯着眼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对阿龙说:“娃子,你这养的怕不是猫,是山里的‘大东西’。”
阿龙心里发虚,强笑着递上一杯茶:“九叔,您别吓我,这就是只长得壮点的野猫,捡回来时才巴掌大呢。”
九叔没接茶,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凝重地指了指房梁:“猫?哪家猫的爪子能在硬木梁上抓出这么深的沟?哪家猫身上的煞气能逼得老头子我汗毛倒竖?阿龙,山里有山里的规矩,有些东西是养不熟的。趁早送走,不然要出大事,到时候全镇子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说完,九叔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阿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愣。
阿龙看着房梁上的黑炭,黑炭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又无辜。阿龙叹了口气,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既舍不得黑炭,又害怕九叔的话应验。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个真正的明白人来看看。
恰好听说省城大学的一位动物学专家林教授,最近带着学生在附近考察珍稀物种,阿龙便托了镇长的关系,好说歹说把林教授请到了家里。
03
林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斯文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金边眼镜,穿着一件多口袋的卡其色马甲,随身带着各种仪器和笔记本。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助手,扛着摄像机,一脸的兴奋。
刚进院子,林教授听完阿龙的描述,推了推眼镜,笑着说:“小伙子,民间传说多半是夸大其词。体型大的猫科动物确实有,但也脱离不了科学范畴。多半是某种有着大型猫科血统的杂交品种,或者是基因突变导致的巨大化。”
说话间,几人走进了堂屋。
这时候正是正午,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尘土在光柱里飞舞。黑炭正趴在柜子顶上打盹,那长长的尾巴垂下来,足有成年男人的胳膊那么粗,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
林教授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变,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嚯,这体型确实少见。小赵,把摄像机架好,这可是个好素材。”
助手赶紧忙活起来。林教授从包里掏出一把卷尺和一个高倍放大镜,又戴上一副白手套,示意阿龙去把梯子搬来。
“我要近距离观察一下它的牙齿结构和爪垫纹路,这是判断猫科动物品种的关键。”林教授一边整理仪器,一边自信满满地说。
阿龙搬来木梯,小心翼翼地架在柜子旁。他有些担心地提醒道:“林教授,它脾气不太好,特别是睡觉的时候,您动作轻点。”
“放心,我跟动物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猛兽没见过?”林教授摆摆手,踩着梯子一步步往上爬。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林教授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他透过眼镜片,死死盯着黑炭露在外面的一只爪子。那爪垫大得惊人,而且上面有着奇异的环形纹路,根本不是普通家猫该有的梅花印。
林教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用放大镜去看黑炭耳后的一撮毛。那是鉴别某种传说生物的关键特征。
就在林教授的脸距离黑炭不到半尺远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的黑炭,突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那一瞬间,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黑炭那双幽蓝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平日的温顺?那是一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蝼蚁的王者的眼神!它看着林教授,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跳蚤。
“吼——!!!”
黑炭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颗如匕首般锋利、闪着寒光的獠牙,对着近在咫尺的林教授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声音根本不是猫叫,甚至不是普通的野兽吼叫。它像是深山里的闷雷炸裂,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慑力。声浪肉眼可见地冲击出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连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林教授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放大镜“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落地后,林教授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连退了三大步,直到后背撞到了门框才停下。此时的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一手指着柜顶上缓缓站起身来的黑炭,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快跑!都出去!快出去!”
助手小赵吓傻了,愣在原地不敢动。林教授一把扯住他,转头对着阿龙大吼:“这东西你也敢养?这根本不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