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墉进天牢那天,正是正月里的倒春寒。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八十岁的人了,腿脚早就不利索,可这趟必须得来。牢头在前面带路,弯弯绕绕走了半天,最后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前停下。刘墉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扶着栏杆往里瞅。
里头坐着的,是大清国曾经的二皇帝。
和珅穿着囚服,头发散了大半,可腰杆还挺着。他面前摆着一碗饭,正拿着筷子发愣。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怔了怔,咧嘴笑了:“刘大人,您来了。”
刘墉没吭声,眼睛落在那碗饭上。
白米饭上头,横着一根红线。
和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笑了笑,拿筷子拨了拨那根线:“刘大人,您懂了吧?”
刘墉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这根红线,可不是随便啥人都能看明白的。宫里规矩大,赐死之前最后一顿饭,要是上头搁了根红线,那就是告诉你——这是上路饭,吃完这顿,该干啥干啥吧。刘墉在官场混了五十年,这里头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知道归知道,这会儿看着这根线,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他跟和珅,斗了小二十年。
说起他俩的恩怨,得从乾隆四十七年那桩山东巡抚国泰的案子说起。那时候刘墉刚从外地调回京城,和珅正是红得发紫的时候。国泰是和珅的人,犯了事,乾隆派他俩一块儿去查。刘墉以为这回能抓住和珅的小辫子,可查着查着发现不对劲——和珅明着办案,暗里给国泰通风报信。刘墉回京就把这事捅给了乾隆,结果乾隆听了,压根没当回事。
刘墉这才明白,人家和珅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动不得。
从那以后,刘墉就学乖了。他在外头当官二十多年,那是雷厉风行,人称“刘青天”。可一回京城,立马换了个活法。该闭嘴闭嘴,该装傻装傻,有人弹劾他“办事模棱”,他也认了。上书房总师傅被人告了,他跟着挨处分;会试主考官出了岔子,他也跟着吃挂落。外人瞧着,这刘罗锅是老了,不行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叫“委蛇其间,唯以滑稽悦容”。
为啥?因为和珅那会儿权势太大,满朝文武,不依附他的,扳着指头数都数得过来。刘墉要是不装傻,早就让人收拾了。
可这会儿,刘墉看着牢里这个人,那些年的恩恩怨怨,突然就没那么重了。
他在栏杆外头站着,和珅在里头坐着,俩老头隔着几根木柱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墉才开口:“你还有啥要交代的?”
和珅把筷子放下,想了想:“家里那几口人,刘大人帮着照应照应。”
刘墉点点头。
和珅又说:“我那儿子,不懂事,往后别再让他掺和官场的事了。”
刘墉又点点头。
和珅站起来,朝他作了个揖:“刘大人,这些年,对不住了。”
刘墉眼眶一热,没接话,转身就走。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走得比来时还快。
他知道和珅那句“对不住了”是啥意思。是对不住他这些年装疯卖傻的委屈,是对不住他爹刘统勋“真宰相”的名声,更是对不住满朝文武被他压着抬不起头的那二十年。可这会儿说这些,还有啥用?
走出天牢,冷风一吹,刘墉清醒了不少。
正月十八那天,和珅在牢里用白绫自尽了。从乾隆驾崩到和珅咽气,前后不过十五天。这案子办得这叫一个快,快得刘墉都有点儿恍惚。他主持查办和珅,二十条大罪状列得清清楚楚——用楠木盖房子、骑马路圆明园、娶出宫女子当小老婆、家里藏的金银比国库还多。哪一条拎出来都够砍头的,可刘墉知道,真正要了和珅命的,不是这些。
是嘉庆想让他死。
和珅攒下金山银山,最后连一个大钱都没带走。他活着的时候权倾朝野,死了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为啥?因为他光顾着搂钱,忘了交朋友。满朝文武,没一个真心跟他。
办完和珅的案子,嘉庆问刘墉:那些跟和珅有来往的官员,怎么处理?
刘墉那天晚上拄着拐杖进了宫,跟嘉庆说了一番话。话不长,意思就一个:和珅的党羽遍布天下,真要一个个清算,得牵连三千多人。到时候人心惶惶,朝局动荡,后患无穷。不如一把火把那些来往信件烧了,既往不咎,大家该干啥干啥。
嘉庆听了,点点头。第二天,那些信就烧了。
有人说刘墉是心善,救了上千条人命。可刘墉自己知道,他救的不是那些人,是朝廷的安稳。他爹当年就是被文字狱整怕了,他才学会在官场里装傻。可装傻归装傻,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
和珅死的那天晚上,刘墉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他让人烫了壶酒,也不喝,就那么看着。儿子进来问,他也不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这辈子,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八十岁的人了,愣是在那个晚上,哭了一场。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你跟一个人斗了小半辈子,恨不得他早点死。可真到他死了,你心里又空落落的。刘墉这辈子,装过傻,充过愣,被人骂过“和珅的小跟班”。可到头来,是他送和珅最后一程,是他稳住这盘随时可能崩盘的棋局。
刘墉活到八十五岁,死在驴市胡同自己家里。死那天,还去南书房值了班,晚上请客吃饭,“至晚端坐而逝”。嘉庆给了个谥号“文清”,算是盖棺定论。
可那根红线,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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