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9年，西班牙人科尔特斯。率领不到六百人的队伍。

在墨西哥东海岸登陆。他们面对的是人口数以百万计的阿兹特克帝国，按常理，这几乎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争。

然而真正摧毁阿兹特克的，并不是西班牙人的火枪和马匹，而是一个随船而来的的病毒——天花。

阿兹特克人对这种病毫无概念。他们的城市人口密集，街道狭窄，天花一旦进入，就像干草堆里扔进一颗火星，瞬间燎原。

阿兹特克皇帝奎特拉瓦克，更是即位仅仅八十天便死于天花，科尔特斯趁势攻陷首都特诺奇蒂特兰。

历史学家后来估算，美洲原住民的人口，在西班牙人到来后的一百多年里锐减了九成以上，其中天花是最大的杀手。

这场灾难之所以如此惨烈，根源在于新旧大陆之间上万年的隔绝。

天花在欧亚大陆已经存在了数千年，欧洲人大多在童年时期就感染过，活下来的人体内留下了抗体，成年后，基本不会再得。

而美洲大陆与旧大陆隔绝了上万年，当地人的免疫系统，从未见过这种病毒，一旦遭遇，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如果说欧洲人的免疫系统是一支打过仗的老兵，知道敌人长什么样、该怎么应对，那么美洲原住民的免疫系统就像一群从没上过战场的平民，敌人冲过来时，连举盾的动作都不会。

想要看懂这场横扫美洲的瘟疫，我们先简单认识天花。天花主要通过飞沫、侥幸活下来的人，脸上大多会留下永久麻痕，部分人还会失明。

在人类历史上，它累计夺走了至少五亿人的生命。 历史更是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156年的古埃及。

考古学家在法老拉美西斯五世的木乃伊面部，发现了疑似天花留下的瘢痕，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天花事例。

在中国，有说法认为东汉初年伏波将军马援平定交趾叛乱归来，天花随之传入中原，这一说法出自古籍记载，目前缺少直接实证。

此后一千多年里，天花在中国反复流行，古人却始终找不到有效的应对方法。东晋时期的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记载了一些外敷、煎煮的疗法，但这些方法只能稍微缓解症状，根本无法阻止死亡。

直到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年），安徽宁国府太平县一带的民间医家发明了一种大胆的方法：取轻症天花患者的痘痂研磨成粉，吹入健康人的鼻腔，让人主动感染一场症状更轻的天花，从而获得长久保护。

这种方法被称为鼻苗法，后来又衍生出痘衣法、痘浆法等多种形式。

清代康熙因为自己亲身经历过天花之痛，因此大力推动人痘接种的普及。

他甚至在宫中安排宫女进行接种实验，确认安全后再向民间推广。更值得一提的是，清代医家后来摸索出了熟苗技术：把痘苗在健康人身上连续传代七次以上。

一次次转接之后，痘苗的凶险程度慢慢下降，保护效果却保留下来。

在规范操作下，熟苗接种的免疫成功率可达90%以上，只是民间操作水平参差不齐，效果会有浮动。

这是现代减毒疫苗很早的雏形，比巴斯德提出减毒理论早了近两百年。

而人痘接种术，后来经俄罗斯和土耳其传入了欧洲。1717年，英国驻奥斯曼帝国公使夫人玛丽·蒙塔古在伊斯坦布尔亲眼目睹了种痘的过程，回国后不遗余力地推广，连威尔士公主都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了接种。

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在《哲学通信》中专门写了一章介绍中国的人痘术，称赞中国人早在百年前就掌握了预防天花的方法。

但人痘始终有一个绕不开的缺陷：它用的依旧是活的天花病毒，规范接种的致死率约2%–3%，若是粗制苗种，风险会更高。每一次接种，本质上都是一场拿命去赌的冒险。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位英国乡村医生。1796年5月14日，格洛斯特郡伯克利村的爱德华·詹纳完成了一次改变历史的实验。

詹纳在当地行医多年，注意到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挤奶女工如果手上长过牛痘的脓疱，之后就不会得天花。牛痘是一种主要感染牛只的疾病，症状很温和，几乎不会致死，却能帮人体建立起针对天花的防护。

詹纳从挤奶女工莎拉·内尔姆斯手上的牛痘脓包里取出浆液，划开了8岁男孩詹姆斯·菲普斯的手臂皮肤，将浆液涂抹进去。

男孩出现了轻微的牛痘症状，很快康复。几周后，詹纳又给这个男孩接种了真正的天花脓液，男孩安然无恙。

1798年，詹纳自费出版了《牛痘来源及其效果之研究》，正式宣告牛痘接种法诞生。“疫苗”这个词，就来自拉丁语里代表“牛”的单词。

牛痘接种法很快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开来。1805年，西班牙医生巴尔米斯率领远征队，带着22名孤儿作为活体载体——当时疫苗需要在人体内连续传代才能保持活性——横跨大西洋，将牛痘疫苗送到了美洲和菲律宾，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疫苗全球推广。

同年，牛痘接种法传入中国，逐步替代了风险更高的人痘技术。

然而，有了疫苗并不等于消灭了天花。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天花仍然在全球范围内反复爆发，尤其是在卫生条件落后的地区。

真正让天花走向终结的，是20世纪中叶一场前所未有的全球协作。1959年，世界卫生组织首次提出了全球根除天花的计划，但资金不足、落地困难，进展十分缓慢。

1966年，唐纳德·亨德森接手这项工作，他没有选择耗费巨大的全民普种，而是推出环形接种策略。

一旦发现天花病例，立刻隔离患者，紧接着把病人周边所有密切接触的人全部接种疫苗，筑起一道免疫包围圈，把病毒困在小范围里，切断传播链条。

这套办法精准省力，极大提升了抗疫效率。

1975年，孟加拉国出现了亚洲最后一例自然感染的天花病例。

1977年10月26日，索马里的一名炊事员阿里·马奥·马丁，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例自然感染天花的患者，他后来康复并一直活到了2013年。

1980年5月8日，第33届世界卫生大会正式宣布天花在自然界被根除。这是人类迄今为止，唯一一种在自然界被根除的传染病。

不过，天花病毒并没有从地球上完全消失。目前全球仅存的活体天花病毒样本，分别保存在美国亚特兰大疾控中心和俄罗斯新西伯利亚Vector研究所的两个高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里。

世卫组织原定于1999年销毁全部库存，但因为疫苗和抗病毒药物的研发需要，销毁计划一再推迟。

根据2024年世界卫生大会的最新决议，保留样本用于研究的决定被再次延续。

支持保留的一方认为，天花病毒仍有被人工合成或作为生物武器使用的风险，需要保留样本来，研发应对手段；

支持销毁的一方则担心，只要活病毒还存在于世，泄露的风险就无法彻底消除。这场争论，恐怕还要持续很多年。

让人意外的是，2018年，加拿大科学家仅凭公开的基因序列和邮购的DNA片段，就在实验室里合成了与天花同属的马痘病毒，证明了人工重建这类病毒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

这一事件让“是否销毁库存”的争论变得更加紧迫。